子时的行宫别院,只有张雨莲房中一盏孤灯还亮着。
烛火在她颤抖的手指旁摇曳,将古籍泛黄纸页上的墨迹照得明明灭灭。她已经连续三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桌案上散落着数十卷钦天监的旧档、民间野史笔记,以及她自己这几个月来密密麻麻的记录。
“不对……还是不对……”
她喃喃自语,手中的毛笔在宣纸上划下一道焦灼的墨痕。
按照上官婉儿的“周期性时空节点”假说,每月十五月圆之夜,两个时空之间会产生微弱共振。她们已连续观察了四个月,确实在每个十五子时,都能在陈明远最初穿越出现的那片竹林测到异常的能量波动——那是上官婉儿用自制的简陋仪器捕捉到的,指针会在那一刻轻微颤抖,如同心跳。
但问题在于:波动太弱了。
弱到仅仅能让一片竹叶凭空消失片刻,又再次出现;弱到只能让陈明远手臂上的现代手表表盘闪烁几秒,便重归沉寂。这样的能量,绝不足以撕开一条让人穿越回去的裂隙。
“一定有我们忽略的变量……”
张雨莲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重新摊开那本从翰林院借出的《星象异考录》,目光落在其中一页的批注上。那是前朝一位不得志的观星官留下的随笔,字迹潦草,几乎被后人当做涂鸦忽略:
“月有十六圆,较十五更盈。然余观乾象三十载,见奇异者三:月既望而赤,天现双影,时空若涟漪……”
“月既望而赤……”张雨莲低声重复,“既望是十六日,赤月……”
她猛然起身,冲到窗边推开木窗。夜风灌入,吹散案上纸页。窗外,夜空如墨,一弯残月悬于西天,已是下半夜。
不是十五,也不是十六。
但她的心脏却狂跳起来——如果关键不在十五,而在十六呢?如果还需要某种特殊天象,比如“赤月”?
她抓起自己这几个月记录的月相与能量波动对照表,重新审视。由于每次测试都在十五进行,她们从未在十六日子时做过观测。这是一个盲点,一个因思维定势而造成的致命盲点。
“必须立刻告诉婉儿姑娘……”张雨莲转身就要出门,却在手触到门闩时僵住了。
窗外院墙上,月光投下一道短暂的黑影。
有人。
同一时刻,乾隆寝宫偏殿的书房内,林翠翠正屏息站在一幅巨大的画卷前。
她本该在半个时辰前就离开的——今晚乾隆在正殿接待蒙古王公,她作为“偶感风寒”的伴驾宫女,被特许不必随侍。这是她等待已久的机会:潜入书房,查找上官婉儿推测可能藏有第二件信物线索的“异域古画”。
但她没想到,这幅画会让她如此失态。
画卷长约两丈,绢本设色,描绘的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山水:奇峰如剑刺入苍穹,云海翻涌如实质,山间楼阁的形制既非中式,也非她所知的任何西洋风格。而最让她浑身冰凉的,是画作右下角的一行题字:
“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顽石历劫之景。曹沾梦得,付与友人参详。”
曹沾。曹雪芹。
《红楼梦》开篇所述,女娲补天遗石所在之地。
林翠翠的手指轻轻拂过那行字,指尖冰凉。穿越前,她是中文系研究生,毕业论文做的就是《红楼梦》版本考据。她太熟悉这段文字了,熟悉到能背出每一个字的笔画。
但这怎么可能?
曹雪芹卒于1763年,而现在是乾隆二十五年,公元1760年。曹雪芹还活着,正在北京西郊黄叶村“举家食粥酒常赊”,埋头撰写《红楼梦》。这幅画若是真迹,就意味着曹雪芹不仅画了这幅完全超出清代画风的作品,还将它献给了乾隆皇帝?
不,不对。
林翠翠凑近细看,发现画卷的绢布质地异常细腻,颜色鲜艳得不似百年旧物。而题字的墨迹……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西洋放大镜——这是陈明远用残留的现代材料磨制,送给她们三人用于鉴别的——对准字迹。
在放大镜下,墨色显现出极细微的颗粒感。这不是清代常见的松烟墨或油烟墨,颗粒更细,色阶更丰富,更像是……
“现代工业生产的墨汁。”她低声自语,浑身一颤。
这幅画是穿越者带来的。
或者说,是某个从她们的时代来到清朝的人,创作了这幅画,并故意留下曹雪芹的署名,将其送入宫廷。为什么?是为了留下线索?还是某种标记?
“你在看什么?”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林翠翠几乎惊叫出声。她猛转身,手中的放大镜差点脱落。
和珅站在书房门口,一身藏青色常服,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门外明明有小太监守着,他怎么可能毫无声响地出现在这里?
“和、和大人……”林翠翠迅速将放大镜藏入袖中,福身行礼,“奴婢奉皇上之命,来书房取《西域图志》。”
“哦?”和珅缓步走进书房,烛光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西域图志》在第三排书架,林姑娘却在这幅《大荒奇峰图》前驻足良久,可是此画有何特别?”
他的目光扫过画卷,又落回林翠翠脸上,那双眼睛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
林翠翠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奴婢只是觉得此画风格奇异,不像中原笔法,一时看得入神,忘了正事。多谢和大人提醒,奴婢这就去取书。”
她转身欲走,和珅的声音却如影随形:
“林姑娘觉得这画中的山峰,像不像西洋人所说的‘异度之境’?本官前些日子与上官姑娘论及西洋奇术,她曾提及,在泰西传说中,世间存在多处时空扭曲之地,入之者可抵达另一世界。有趣得很。”
林翠翠的脚步顿住了。
她缓缓转身,看着和珅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和大人与婉儿姐姐聊得真是深奥。奴婢愚钝,只知伺候皇上,不懂这些玄妙之理。”
“不懂么?”和珅走近画卷,伸手轻抚画中山峰,“可本官觉得,林姑娘,还有上官姑娘、张姑娘,甚至那位重伤初愈的陈公子……你们懂得的,或许比这满朝文武加起来都多。”
他的手指停在题字处:“曹沾。一个破落旗人,写的闲书倒是在江南文人中小有流传。但此画风格,绝非曹沾所能为。那么问题来了:是谁以他的名义作此画?又是谁,将它送入大内,藏在皇上书房深处?”
和珅转过身,目光如刀:“林姑娘,你们在找什么?或者说,你们想通过什么方式,离开这里?”
书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上官婉儿此刻正在钦天监的观星台上。
她以“协助修订历法”的名义,获得了夜间使用观星台的许可。这是她与张雨莲分工的一部分:张雨莲负责文献考据,她负责实地观测与数据计算。
但今晚,她的心思不完全在星象上。
午间与和珅的又一次“偶遇”中,那位年轻权臣看似无意地提及:“上官姑娘对西洋天文如此熟稔,可曾读过汤若望译注的《坤舆格致》?其中论及‘天地人三才相应’,倒与姑娘日前所说的‘时空节点’颇有相通之处。”
汤若望。明末清初的传教士,生前曾掌管钦天监,留下大量着述。但上官婉儿查阅过钦天监藏书目录,并无《坤舆格致》一书。
和珅是随口一提,还是有意指引?
她正思索间,观星台下方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可辨。不是钦天监的官员——那些人脚步拖沓,且不会在这个时辰上来。
上官婉儿迅速收起自己绘制的星图与计算公式,将一本《崇祯历书》摊开在案上,假装研读。
来人果然是和珅。
“上官姑娘好雅兴,夜观天象,可有所得?”他登上观星台,一身玄色披风在夜风中微扬。
“和大人。”上官婉儿起身,行礼,“奴婢只是温习旧籍,不敢妄称有所得。”
和珅走到栏杆边,仰头望向星空:“姑娘可知,皇上为何准你入钦天监协助?”
“奴婢不知。”
“因为本官向皇上进言,说上官婉儿虽为女流,但天文算学之才,胜于监内半数官员。”和珅转过头,目光在夜色中闪烁,“皇上爱才,故破例允之。但这恩典能持续多久,取决于姑娘……以及你的同伴们,究竟在做什么。”
上官婉儿沉默片刻:“和大人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和珅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你们的时间不多了。陈明远的伤好得异常快,快得已经引起御医房的私下议论。张雨莲频繁借阅古籍,翻阅速度之快、范围之专,绝非寻常闺秀所为。林翠翠今晚在我的试探下,露出了马脚。”
上官婉儿的心一沉,但脸上依旧平静:“奴婢不明白。”
“你明白。”和珅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星图旁。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金属残片,边缘不规则,表面有烧灼痕迹,但在月光下仍能看出它原本的光滑质地。上官婉儿一眼就认出——那是某种合金,清代绝不可能制造出的合金。
“这是在陈明远最初被发现的竹林深处找到的,”和珅缓缓道,“埋在土下一尺,若非本官派人细致搜检,根本不会发现。上官姑娘,这是什么?”
上官婉儿盯着那块残片,脑中飞速运转。这是陈明远穿越时带来的物品的一部分?还是……之前其他穿越者留下的?
“奴婢不识此物。”她最终说。
“好一个不识。”和珅收起残片,“那本官换一个问题:若本官告诉你们,我知道‘天、地、人’三件信物中,‘地’之物的下落,你们可愿与本官做个交易?”
上官婉儿猛然抬头。
和珅笑了,那是猎手看到猎物终于落入陷阱的笑容:“果然,你们在找这个。那么听着:我可以帮你们,甚至可以保护你们不被皇上察觉异常。但作为交换,当你们找到回去的方法时——带上我。”
四更天,陈明远在别院厢房中猛地睁开眼。
冷汗浸透了里衣。他又做了那个梦:无尽的黑暗甬道,远处一点白光,他在甬道中奔跑,却永远无法接近那道光芒。梦里有一个声音反复低语:“时间不对……时间不对……”
他坐起身,胸口旧伤传来隐痛。摸出枕头下的现代手表——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家乡之物”,表盘已经停走,指针永恒地停在某个时刻。但神奇的是,每个月十五子时,表盘会短暂亮起,显示出一个不断跳动的数字:
倒计时:87天
最初是180天,每个月减少30天。这是一个倒计时,但指向什么?是下一次时空裂隙完全开启的时间?还是……某个终结的时刻?
陈明远点亮油灯,取出藏在床板下的笔记。这是他穿越后凭借记忆写下的现代物理学知识:相对论、量子力学、虫洞理论……以及他根据自己的穿越经历推导出的几个公式。
其中一个公式反复修改了多次:
结果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新公式预测出的能量峰值,比原公式高出三倍。而且,如果考虑到“赤月”或其他特殊天象作为放大因子,峰值可能达到十倍甚至更多。
十倍的能量,足够撕开一条裂隙吗?
陈明远不敢确定,但他的直觉在尖叫:他们一直找错了时间点。真正的机会不在十五,而在十六。而且需要某种特殊天象配合——比如“赤月”,也就是月全食。
他抓过历书,快速翻阅。下一次月全食在……
两个半月后。农历七月十六。
门被轻轻敲响,三声短,两声长,是她们的暗号。
陈明远开门,张雨莲和林翠翠闪身而入,两人脸上都带着未褪的惊惶。
“和珅知道了,”林翠翠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至少怀疑了大半。他今晚试探我,提到了曹雪芹的画——那画是穿越者留下的,我确定。”
“他向我摊牌了,”上官婉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最后一个抵达,面色苍白但眼神冷静,“他要我们带他一起走。”
四人聚在狭小的厢房内,油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如被困住的群鸟。
“我们不能信任他。”陈明远斩钉截铁。
“但我们可能需要利用他,”上官婉儿说,“他暗示知道‘地’之信物的下落。而且……他有那块金属残片。”
她描述了残片的特征,陈明远越听眉头皱得越紧:“那像是某种穿梭器外壳的一部分。如果和珅能找到这个,他可能还知道更多。”
“还有一个问题,”张雨莲展开她抄录的古籍段落,“关于‘赤月’。下一次月全食在七月十六,如果我的推测正确,那可能是我们真正的机会。但问题是,那天……”
她顿了顿,声音发干:“按照记载,‘赤月现,天狗食,地脉动’。古人认为月全食会引发地动。而乾隆二十五年七月,史载确实有一次小规模地震。”
“地震会怎么样?”林翠翠问。
陈明远脸色变了:“如果时空裂隙开启时遭遇地质变动,可能会导致不可预测的后果——裂隙位置偏移、开启时间缩短,甚至……崩塌,将我们永远困在时空夹缝中。”
屋内陷入死寂。
窗外,东方微白,第一缕晨光刺破夜幕。
但照亮的是更深的迷雾。
上官婉儿缓缓开口:“所以我们现在面临的是:一个知道我们秘密且有所图谋的权臣;一个可能正确但极其危险的时间窗口;三件信物只知其一;还有皇上越来越明显的疑心。”
她环视三人:“我们原本以为是在解一道谜题。但现在看来,我们正站在一个越来越不稳定的棋盘上,而执棋者,可能不止我们。”
陈明远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距离七月十六,还有七十七天。我们要在暴露之前找到三件信物,破解所有谜题,还要决定是否与虎谋皮。”
他收回目光,声音低沉:
“但最让我不安的是,如果和珅早就察觉我们,甚至可能知道信物之事……那为什么他之前一直按兵不动?他在等什么?还是说,我们以为自己在暗中行动,实际上一直有人在看着我们——”
话未说完,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尖锐的嗓音划破清晨的宁静:
“圣旨到——传上官婉儿、林翠翠、张雨莲,即刻至养心殿见驾!”
四人相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抹惊悸。
乾隆突然召见,而且点名三人。
这是巧合,还是……摊牌的时刻,来得比他们想象的更早?
晨光彻底吞没夜色,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黑暗,或许才刚刚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