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纸间诡影
子时的更鼓刚过,藏书阁西厢的烛火倏地一跳。
张雨莲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离那本《乾象秘录》的封皮只剩半寸。油灯将书脊上的鎏金纹路映成流动的血线——就在刚才,她分明看见那些纹路自己移动了位置,像有什么东西在纸页深处翻身。
窗外的月光穿过雕花棂格,在青砖地上投出诡异的几何阴影。今天是农历十四,按照上官婉儿的推算,距离下一次时空波动还有二十三个时辰。
张雨莲深吸一口气,翻开了书。
这是她本月查阅的第四十七本天文历法类古籍。自陈明远重伤昏迷又奇迹般苏醒后,团队便陷入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紧迫感——他们必须在下一次危机来临前,找到控制穿越的方法。上官婉儿从星象与残缺公式中推导出的“周期性时空节点”假说,需要实证支撑。
书页泛着陈年檀香与霉斑混合的气味。前三卷都是寻常的星宿图谱,直到第四卷——
“月行九道与二十八宿间距算法……”
张雨莲低声念着,忽然顿住。
算法是对的,但数字全错了。不,不是错误,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禁制。现代数学训练出的直觉在她脑中拉响警报:这些数字排列的方式,像极了陈明远曾经在白板上演算过的多维坐标系简码。
她抓起炭笔,在草纸上快速换算。当最后一组数字被转译成现代公历日期时,后背骤然沁出冷汗。
十七个日期。
全部对应着这二十年来,史书上有记载的“天现异象”之日。
最后一个日期,是三个月后的中秋。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是她们约定的暗号。
藏书阁地下三丈,有一间前朝修史官留下的暗室。入口藏在《坤舆全图》后的夹墙里,是林翠翠上个月伴驾游园时,从老太监醉话中套出的秘密。
烛光摇曳,映着四张神色各异的脸。
陈明远靠坐在石壁旁的蒲团上,脸色仍显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锐利。他接过张雨莲递来的草纸,只看一眼便瞳孔微缩:“这是球面坐标系的变体。写下这个的人,至少懂三维定位。”
“不止。”上官婉儿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她今日扮作送菜仆妇混进宫,粗布衣裳掩不住通身的气度,“我查了内务府档案,《乾象秘录》成书于康熙五十二年,编纂者中有三位钦天监正,皆在书成后一年内‘暴病而亡’。”
林翠翠正将一壶热茶斟入粗瓷碗,闻言手腕一颤:“又是灭口?”
“更像封口。”上官婉儿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在石桌上缓缓铺开。那是一张手绘的京城权贵关系网,密密麻麻的朱砂批注中,有三个名字被圈了出来。
和珅、福康安、一位已故的老亲王。
“这三人都曾在康熙末年至雍正初年,大量收购过‘前朝异宝’。”上官婉儿的指尖划过绢帛,“我通过翰林院旧友查到,所谓异宝,多为带有奇异纹饰的古玉、青铜器,以及——”
她抬眼看向张雨莲手边的古籍:“天文仪器。”
陈明远忽然咳嗽起来,伤口处的剧痛让他额角渗出细汗,但思维却异常清醒:“他们知道。至少有一部分人知道,这些物件不寻常。”
“而且他们在收集。”张雨莲接话,“上官姐姐之前套出的线索,三件信物关联‘天、地、人’。如果‘天’指的是天文仪器……”
“那么‘天机镜’很可能已经现世。”林翠翠放下茶壶,声音压得极低,“昨日万岁爷在暖阁赏画,我伺候笔墨时,听他和纪晓岚提起过一尊‘西周青铜浑天仪’,说此物能窥天机,藏于……”
她突然噤声。
暗室顶上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像是猫,又像是人踮着脚在走动。
四人同时屏息。烛火在墙壁上投出巨大而摇晃的影子,仿佛有庞然之物正贴着地面爬行。
脚步声停了。
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从石缝中渗进来,又消散。
足足一炷香后,陈明远才用气音说:“这地方不能久留。”
“但我们必须验证节点规律。”上官婉儿看向他,“明远,你的伤——”
“死不了。”陈明远从怀中掏出一块怀表,表盖已碎,但指针仍在走动,“明天是十五。按照推算,子时三刻会出现时空波动。我们需要在三个不同地点同时观测:行宫最高的观景台、地下暗室,还有……”
他的目光落在古籍上:“这本书出现异常的位置。”
张雨莲忽然说:“等等。”
她再次翻开《乾象秘录》,指尖摩挲着书页边缘:“你们摸这里。”
陈明远接过,指腹传来几乎难以察觉的凹凸感。不是纸张本身的纹理,而是用极细的针尖刻出的——在每页的装订线旁,都有一行肉眼难辨的微雕小字。
“需用油浸。”林翠翠急中生智,取下头上的银簪挑破灯芯,一滴滚烫的灯油滴在书页边缘。
字迹显现了。
不是汉字,不是满文,也不是任何已知的字体。
它像一圈圈螺旋缠绕的藤蔓,中间夹杂着星座图案。
“这是……”张雨莲呼吸急促,“我在现代见过类似的符号。一座战国墓出土的玉琮上,考古队认为是祭祀用的密文,至今未能破译。”
上官婉儿凝视良久,缓缓道:“不,我见过。”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贴身佩戴的玉佩——那是她穿越时身上唯一的现代物品,羊脂白玉雕成双鱼衔环。翻转过来,玉佩背面有一道极浅的刻痕,与书页上的藤蔓纹路,有七分相似。
“穿越那日,”她的声音有些飘忽,“这道刻痕发过烫。”
农历十五,酉时末。
行宫各处已挂起灯笼。乾隆在澹泊敬诚殿设宴款待蒙古王公,丝竹声隐约飘到西北角的观景台。
张雨莲独自立于台顶。她扮作值夜宫女,手里提着昏黄的纱灯,袖中藏着陈明远改造过的简易罗盘——用怀表磁石和绣花针制成,针尖涂了夜光粉。
子时将至。
她抬头望月,满月如银盘悬于紫禁城脊兽之上。但诡异的是,月亮边缘泛着一圈若有若无的靛蓝色光晕,像瞳孔,正冷冷俯视人间。
袖中的罗盘开始发烫。
针尖颤动,却不是指向南北,而是疯狂旋转,最后斜斜定在东南方向——正是藏书阁的位置。
与此同时,月光投下的影子变了。
青石地上,张雨莲自己的影子旁,突然多出一道淡淡的、扭曲的投影。它没有人形,更像一团翻涌的雾气,边缘伸出无数细丝,正缓缓伸向她的脚踝。
她疾退三步,影子也随之移动。
不是幻觉。
纱灯里的烛火“噗”地变成蓝色。
几乎在同一瞬间,怀表指针跳过子时三刻。
地底传来低沉的嗡鸣,像巨兽翻身。整个观景台微微震颤,瓦片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张雨莲看见,远处禁宫的飞檐轮廓,在某个刹那出现了重影——仿佛有两个时空的宫殿叠在一起,一个华灯璀璨,一个死寂如墓。
波动持续了不到十息。
一切恢复平静。烛火变回橘黄,影子只剩一道,月亮边缘的蓝晕消散无踪。
但张雨莲袖中的罗盘,针尖牢牢钉死在东南方向,再未移动。
地下暗室。
陈明远面前的沙盘上,三根插在不同位置的香,烟柱同时弯折,指向同一个圆心。他记录下角度,在草纸上快速计算,额头的汗滴落在算式中。。”他沙哑地说,“而且出现了指向性——能量向某个锚点汇聚。”
上官婉儿从暗室另一角走来,手里托着一碗清水。水面本该静止,此刻却漾开一圈圈涟漪,涟漪中心,浮出细小的、针尖般的气泡,组成短暂的图案。
像一只眼睛。
又像一扇门。
“古籍上的符号,刚才在水面重现了。”她声音发紧,“虽然只维持了一瞬,但可以肯定,那是一种……坐标。”
林翠翠从密道口闪身进来,鬓发微乱,眼中却闪着光:“宴席那边出事了。和珅献酒时,他腰间一块古玉突然开裂,酒液泼了万岁爷一身。万岁爷当时没说什么,但我看见,他盯着碎玉的眼神……”
她深吸一口气:“像看见鬼。”
三人赶回藏书阁时,张雨莲已先一步抵达。
《乾象秘录》摊开在案上,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到末章。
原本该是跋文的地方,出现了一幅地图。
不,不是绘制上去的。是纸张纤维在某种力量作用下,自行排列成的图像——深浅不一的褐色纹路勾勒出山脉、河流,以及一座标志性的建筑。
“这是……”陈明远的手指悬在地图上方,“观星台。但位置不对,实际观星台在城东,这图上标在西北郊的玉泉山一带。”
上官婉儿用炭笔临摹地图,当笔尖划过某处山谷时,纸上突然浮现荧光。
是那行藤蔓密文。
这一次,它自己“翻译”了——荧光褪去后,留下四个汉字小楷:
天机归位
“信物在召唤同类。”张雨莲喃喃道,“就像磁石相吸。”
林翠翠忽然指着窗外:“有人来了。”
众人迅速藏匿。透过书架的缝隙,他们看见两个小太监提着灯笼匆匆穿过庭院,低声交谈随风飘来几句:
“和大人连夜出城了……”
“说是去玉泉山别院赏月……”
话音未散,更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队御前侍卫执火把而来,为首的竟是乾隆身边的大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奉旨彻查藏书阁——所有前朝古籍,一律封箱移送养心殿!”
火把的光照亮了西厢的窗纸。
张雨莲怀中的罗盘骤然滚烫,烫得她几乎要脱手。她死死捂住,看向陈明远,用口型说:
“他知道了。”
乾隆知道他们在找什么了。
或者说,这位皇帝一直都知道“某些东西”的存在,而现在,他意识到有人也在找。
子时过半,众人从密道撤离。
张雨莲最后一个离开,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本《乾象秘录》。书静静地躺在案上,月光透过窗格,恰好照在末页的地图上。
就在她的注视下,地图上的“玉泉山”三个字,像被水浸染般晕开、变形,重组成了另一行小字:
镜非镜,门非门
欲启天门,需献祭——
后面的字迹骤然模糊,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
但张雨莲看清了最后那个尚未完全消散的偏旁。
是“人”字旁。
夜风撞开窗扉,书页狂翻。当一切平息时,地图消失无踪,末页只剩一片空白。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张雨莲袖中,罗盘的指针依旧死死指着东南——玉泉山的方向。
而远在十里之外的和珅轿辇中,一块龟裂的古玉正发出幽幽绿光,映亮了他似笑非笑的脸。他摩挲着玉上纹路,低声对心腹说:
“鱼已咬钩。传令玉泉山,按‘丙号预案’布网。”
“记住,要活口。尤其是……那位懂‘西洋奇术’的上官先生。”
轿帘外,满月不知何时缺了一角,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悄无声息地啃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