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浸透紫禁城的琉璃瓦时,一顶青呢小轿停在了上官婉儿暂居的院落前。
轿帘未掀,只传出一句压低的话:“和大人今夜在澄怀园设雅集,特请上官姑娘赴宴论星象。”递进来的不是请帖,而是一卷用金线系着的《灵宪》抄本——那是东汉张衡的天文着作,市面上早已绝迹。
上官婉儿指尖触到泛黄的纸页,心猛地一沉。
这是试探,也是饵。
过去七日,她借着钦天监从九品司辰的微末官职,连续呈递了三份关于“月行迟疾与农时祥瑞”的折子,刻意掺入了后世才有的轨道偏心率概念。果然,钓出了这条大鱼。
“替我谢和大人美意。”她声音平静,袖中手指却微微蜷紧,“容我更衣便去。”
回屋时,张雨莲正伏案比对历代月食记录,闻声抬头:“真要去?”
“他主动递梯子,不爬反而可疑。”上官婉儿褪下素日穿的半旧宫装,从箱底取出一件月白提花缎氅衣——那是三日前陈明远托林翠翠辗转送来的,料子不算顶好,但剪裁极妥帖,既合规制又不显招摇。他纸条上只写了一句:“入夜风大,添衣。”
更衣时,她低声交代:“若我亥时未归,让翠翠设法在皇上面前提一句‘西洋历法与钦天监之争’。”
“这是何意?”
“乾隆最忌朝臣私结,尤其涉及历法这等‘正朔’大事。”上官婉儿对镜绾发,插上一支素银簪子,“我若出事,这句话能让皇上瞬间疑心和珅是否在插手天象解释权——那是帝王禁脔。”
张雨莲怔然,随即苦笑:“你们这些心眼子……”
“是保命的脑子。”上官婉儿推门而出,黄昏最后的光线斜切过她侧脸,映得眸色深不见底。
澄怀园乃和珅私园,临太液池而建,夜色里灯火通明如水上琉璃宫。
上官婉儿被引至一处临水的“观星轩”。轩内陈设看似雅致,她却一眼看出玄机:四壁书架所陈典籍,从《周髀算经》到近人梅文鼎的《历算全书》,竟暗含一部中国天文史;而案几上随意搁着的几件器物更不寻常——一件元代西域进贡的星盘,一架损了镜片的折射望远镜,甚至还有块疑似出自南怀仁之手的日晷残件。
和珅未着官服,一身黛蓝常袍坐在主位,正执壶沏茶。见人来,含笑抬手:“上官姑娘请看,此间陈列,可入得眼?”
“大人收藏之精,令人叹服。”她屈膝行礼,目光扫过那架望远镜,“只是这‘千里镜’镜片已损,实在可惜。”
“哦?姑娘识得此物?”和珅斟茶的手微顿。
“曾在古籍中见过类似记载。万历年间利玛窦献于神宗皇帝的贡品里,便有‘观远镜’,应与此同源。”她答得滴水不漏,心中却警觉——这望远镜的制式分明是乾隆后期才由传教士改进的型号,和珅此刻拿出,怕是故意露破绽。
茶过两巡,陆续有客至。上官婉儿认出其中两人:一位是翰林院修撰秦桭,以精通西域文字着称;另一位竟是西洋传教士贺清泰,目前供职如意馆,善绘天文图。余下三五人皆面孔陌生,但举止间隐隐有术士气。
雅集始于诗画,渐转入星象。秦桭谈起近日甘肃奏报的“夜中天现红光”,引经据典说是“荧惑守心”之兆;贺清泰则用生硬的汉语反驳,认为那可能是极北之地所谓的“赤气”,与行星无关。
众人争辩时,上官婉儿始终沉默,只偶尔在关键处轻声提点一两句。她故意将开普勒定律的雏形,拆解成《淮南子》式的譬喻:“星行疾缓,似非匀速,倒如马行山道,平处驰骋,陡处缓攀——或可设想天穹非浑圆一体,而有隐力牵引?”
话音落,满堂静了一瞬。
和珅抚掌轻笑:“姑娘此喻妙极。只是……”他放下茶盏,眼神倏然锐利,“这等‘隐力牵引’之说,与近日姑娘呈上的折子里所写‘月行近地点则疾’之论,似乎颇有相通?不知姑娘师承何处,竟有这般超迈前人的见识?”
轩内灯火噼啪一跳。
上官婉儿迎上和珅的目光,掌心渗出薄汗,面上却浮起恰好的困惑:“大人谬赞。这些粗浅想法,实是源自幼时家父的教导——家父生前好读杂书,尤爱搜集前朝徐光启、李之藻等人与西洋教士合译的历算典籍。可惜家中遭灾,藏书尽毁,只剩些零星记忆。”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本手抄册子,轻轻推至案上:“这是妾身凭记忆复原的几页残篇,其中便有提及‘星行迟疾与距地远近相关’之说。原以为是荒诞野闻,近日对照钦天监档案,竟偶有印证,这才大胆呈报。”
册子是真迹——是这几日她与张雨莲连夜伪造的“古籍摘抄”,纸张用旧茶渍染过,墨里掺了微量砂粉模仿虫蛀,内容则半真半假地混杂了开普勒、第谷等人的理论碎片,却全用宋明理学的话语重新包装。
和珅接过册子,指尖摩挲纸页,久久未语。贺清泰凑近看了几行,忽然激动起来:“这、这是哥白尼《天体运行论》的……不,不对,但思路很像!上官姑娘,令尊究竟读过哪些西洋书?”
“年代久远,记不清了。”她垂眸,“只记得有些书封面有十字架印记,还有些画着奇怪的圆轨图。”
一场可能致命的盘问,被她巧妙转成了“家学渊源”与“西学东渐”的学术考据。秦桭等人立刻加入讨论,争辩起“地动说”是否古已有之。上官婉儿趁势退至边缘,暗自舒了口气。
然而和珅岂是易与之辈。
待众人酒酣,他忽命人抬进一只紫檀木箱。开箱刹那,上官婉儿几乎屏息——箱内红绸衬底上,静静躺着一件青铜器:八角形基座,上嵌三层环圈,环面密刻星宿与刻度,虽覆铜绿,但核心处一片镜面竟光洁如新,隐隐映出烛火。
“此物乃去年江南河道清淤时,从北宋汴京故道深处挖出的。”和珅声音不高,却压住满室喧哗,“工部呈上来时,无人识得。秦先生认为是浑仪变种,贺神父说是星盘,我却觉得……”他转向上官婉儿,笑容深不可测,“姑娘家学渊源,或可一辨?”
上官婉儿走近,俯身细看。指尖悬在青铜器上方一寸处,不敢触碰。
这是“天机镜”——她们苦寻的第一件信物。陈明远根据史料推测,此物应是秦汉方士参照失落文明遗物仿制的天文仪,核心镜面可能含有某种特殊晶体,能在特定时空节点与月光共振。但此刻它竟出现在和珅手中!
“妾身浅见,”她听见自己声音异常平稳,“此物构造似融合了汉代浑仪与唐代黄道游仪的特点,但多了这面镜——或许并非单纯映照人面,而是用以汇聚天光,观测日月光晕?观其底座铭文……”她指向一处模糊阴刻,“似是篆变字体,或可译为‘仰观天象,俯察地理’。”
最后八字,是她冒险一搏——那是陈明远破译出的信物铭文通式。若此镜为真,理应刻有类似字样。
和珅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震动。
“姑娘好眼力。”他合上箱盖,锁簧咔哒轻响,“此物暂且命名‘八合仪’。可惜镜面有瑕,待我寻得匠人修复,再请姑娘详研。”说罢竟不再提,转而谈起近日苏州进贡的昆曲班子。
上官婉儿退回座席,后背衣衫已湿透。方才那一瞥,她看清了镜缘一处细微裂纹——那是陈明远描述过的“共振痕”,据说是信物经历时空震荡后的独特损伤。此镜是真品无疑。
但和珅显然已怀疑此物非凡。他今夜摆出这局,一为试探她学识深浅,二为钓鱼——若她表现出过度关切,便坐实了“寻宝者”身份。
余暇时间,她强迫自己不再看那木箱一眼。
亥初散席。和珅亲送至园门,临别忽道:“下月十五,恰逢‘望日’,钦天监按例要在观象台测月。姑娘既有新论,不妨届时一同登台验证?”
上官婉儿心头狂跳——每月十五,正是她们推测的时空节点!和珅此言,是巧合,还是故意?
“妾身职位低微,恐不合规制……”
“无妨,我会安排。”和珅微笑,“况且那夜,或许能用上那架‘八合仪’呢。”
轿子驶入夜色。上官婉儿掀帘回望,澄怀园的灯火渐远如星,却觉有寒意自脊骨爬升。和珅最后那句话,分明是明示:他知道十五夜的特殊性,甚至可能猜到她们会在那夜有所行动。
更让她不安的是,方才离席时,贺清泰悄悄塞给她一张纸条。此刻在轿中展开,纸上是用拉丁文写的一行小字:“小心秦桭。他问过我许多关于‘周期性天文异常’的问题,尤其关注每十五年出现一次的‘月轨近日点重合望日’现象——那正是你们寻找的模式。”
十五年周期。这正是上官婉儿团队通过计算得出的核心规律:穿越事件并非随机,而是每十五年,当月球处于近地点且恰逢望日(满月)时,时空壁垒最薄。下一次峰值,就在下月十五!
贺清泰如何知道?秦桭又是为谁探听?
轿子忽然一顿。上官婉儿警觉:“何事?”
轿夫迟疑道:“姑娘,前面巷口有辆马车挡道,看徽记像是……宫里的。”
她轻轻挑开轿帘一线。只见幽暗巷中,果然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前挂的灯笼未点燃,但车厢檐角悬着的鎏金铃铛形制特殊——那是养心殿御用之物。
车帘纹丝不动,仿佛只是偶然停驻。
但上官婉儿看见,车厢窗格内,隐约有一双眼睛正透过缝隙,静静望向她这边。
轿夫小声问:“要绕道吗?”
“……不必。”她放下帘子,掌心冰凉,“原地稍候,让那车先过。”
黑暗中,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传来车轮轧过青石板的声音。那马车缓缓驶离,经过她轿旁时,似有极轻的叹息飘过,又或许是夜风错觉。
待马车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上官婉儿才低声道:“走吧,快些。”
轿子重新起行。她靠向轿壁,闭目整理今夜碎片:和珅的试探、天机镜的现身、秦桭的暗中调查、贺清泰的警告、以及这辆神秘的宫车……
所有线索如暗流汇向同一个日期:下月十五。
睁开眼时,她望向轿窗外那轮渐盈的月亮。银辉洒满京城屋瓦,美得凛冽,也美得危险。
——她们以为自己在暗处谋划,却不知早已置身于一盘更大的棋局。执棋者有几方?棋子又有多少?
轿子在院落门前停下。上官婉儿深吸一口气,推门入内时,已换上平静神色。张雨莲迎上来欲问,却见她轻轻摇头,只快步走向书案,铺纸研墨。
“给明远传信。”她提笔时,手腕稳如磐石,笔下字迹却透出急促,“计划必须提前。和珅手里有天机镜,且他已怀疑十五夜的特殊性。另:秦桭此人需彻查,他背后可能另有势力。”
写至此处,她笔尖一顿,终究添上了最后一句:
“今夜归途,遇宫车拦道。疑是……皇上已开始注视我们。”
窗外,云掩残月,天地陷入片刻深黑。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而距离下月十五,仅剩十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