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星夜独弈
夜色如墨,浸透了行宫别院的每一寸飞檐。
陈明远披着单薄的外衫,坐在烛火摇曳的书案前,面前摊开的宣纸上写满了只有他能看懂的符号:洛伦兹变换公式的改写版,广义相对论的时空曲率简易模型,还有一串串推算到一半就戛然而止的积分算式。墨迹在有些地方晕染开来——是他咳血时来不及避开溅落的痕迹。
距离上次濒死已过去十七天。胸腔深处的疼痛从未真正远离,每一次呼吸都像有钝刀在缓慢切割。但比疼痛更难忍受的,是无能为力。
“明远,该喝药了。”
上官婉儿端着药碗走进来,烛光在她清冷的眉眼间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看见他额角的冷汗,看见他握笔时指节泛出的青白色,蹙眉道:“你又在勉强自己。”
“不勉强不行。”陈明远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在舌尖炸开,反而让他精神一振,“婉儿,你上次提出的‘周期性时空节点’假说,我重新验算了。”
他在纸上画出一个简图:两个月相周期叠加一条波动曲线,在十五月圆之日形成一个微小的峰值。“如果这个模型成立,那么每个月圆之夜,两个时空之间的‘膜’会暂时变薄。但这还不够——我们需要一个‘钥匙’,一个能精准刺破这层膜的尖锥。”
上官婉儿俯身细看,发梢几乎触到他的脸颊。她身上有淡淡的墨香与星盘金属混合的气息。“所以单凭时间节点不够,还需要……”
“还需要信物。”陈明远低声接话,手指点向纸上的峰值点,“和珅那天说漏嘴的‘三件信物’,恐怕就是关键。‘天、地、人’——第一件‘天机镜’,如果真是青铜天文仪,那它很可能就是能锁定并放大时空波动的装置。”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两人对视一眼,上官婉儿迅速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张雨莲裹着深色斗篷闪身而入,怀里抱着一卷发黄的古籍。
“找到了!”她压低声音,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钦天监异闻录》残本,藏在藏书阁最东边的暗格里。这里面记录了雍正年间一次‘天象异动’——雍正八年六月十五,紫微星垣突现流光,持续三刻,钦天监正观测到‘铜仪自鸣,镜面生漪’。”
陈明远猛地坐直身体:“铜仪?是观星台那台前明留下的浑天仪吗?”
“不止。”张雨莲展开古籍,指向一幅简陋的线描图,“图上标注的器物形制,与现存观星台那台有明显差异。看这里——镜面特别标注了‘阴阳合璧,可窥天机’八字小注。”她抬起头,“我怀疑,真正的‘天机镜’是另一件更古老的仪器,可能藏在观星台密室内。”
上官婉儿沉吟:“和珅提过,观星台地下有前朝秘库,但入口只有历任钦天监正和皇帝知晓。乾隆登基后似乎从未开启过。”
“所以他也在找。”陈明远的手指无意识敲击着桌面,“和珅对信物如此在意,说明他背后可能有人——或者有某种目的,需要这些能干涉时空的东西。”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咯咯作响。
同一时刻,养心殿西暖阁内烛火通明。
林翠翠捧着新沏的碧螺春,垂首立于御案一侧。乾隆正在批阅奏折,朱砂笔在折子上划过一道道凌厉的红。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东侧那面多宝格——上次瞥见那幅异域古画的地方。
画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青玉山子。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翠翠,”乾隆忽然开口,笔尖未停,“你这几日,似乎总在看那么多宝格。”
声音平淡,却让她脊背瞬间绷紧。
“奴婢……”她迅速跪下,“奴婢是见那尊青玉山子雕工精湛,一时看得出神,请皇上恕罪。”
乾隆放下朱笔,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起来吧。那山子是苏州新贡的,你若喜欢,朕赏你了。”
“奴婢不敢。”林翠翠起身,心知这是试探。乾隆的赏赐从来都有深意,接受意味着更深的牵连,拒绝反而可能引起更多猜疑。
果然,乾隆笑了笑:“朕记得,你前些日子还问过上官婉儿——说她精于星象,可为你解惑。她为你解了什么惑?”
空气几乎凝固。
林翠翠强迫自己抬起头,露出恰到好处的羞赧:“婉儿姐姐……是为奴婢解说牛郎织女星的故事。奴婢那夜见星河灿烂,一时好奇。”
“哦?织女星。”乾隆的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那她可说了,织女星属何宫?主何吉凶?”
这是陷阱。上官婉儿若真只是讲故事,绝不会涉及深奥的星官分野之说。
“婉儿姐姐只说,那是隔着银河相望的两颗亮星,民间传说罢了。”林翠翠稳住声音,“奴婢愚钝,哪记得住那些星宫道理。”
乾隆注视她片刻,忽然挥挥手:“退下吧。明日朕去观星台,你随侍。”
“嗻。”
退出暖阁时,林翠翠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但她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信息——乾隆要去观星台。是巧合,还是他也察觉到了什么?
长廊转角阴影里,一个身影悄然隐没。
是和珅的贴身侍卫。
子时三刻,上官婉儿换上了一身深蓝色劲装。
“太危险了,”陈明远拦住她,“观星台今夜有钦天监官员轮值,你单独去探查,万一……”
“正因有轮值,才是最好的时机。”上官婉儿将匕首绑在小腿内侧,动作利落,“每月十五前后三日,钦天监会彻夜观测记录天象。人员往来频繁,反而容易混入。况且——”
她看向陈明远,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柔和:“我的轻功是最好的。若真有事,脱身也容易。”
这是事实。上官婉儿师承已故的南派轻功名家,即便在高手如云的大内,她的身法也能排进前十。
张雨莲从外间进来,递过一张简图:“这是根据《异闻录》描述和现存观星台结构逆推的地下密室可能位置。入口应该在天衡仪底座附近,但需要特定手法开启——书中提到‘七星连珠,枢机自现’,我怀疑指的是底座上的七处铜钮,需要按星序按压。”
上官婉儿仔细记下图样与口诀,又将一张纸条塞给陈明远:“若我卯时未归,将这纸条烧掉,你们立刻转移至三号安全屋。”
她没有说“万一我出事”,但每个人都明白。
身影如燕,融入夜色。
观星台矗立在行宫西北角,是一座三层汉白玉高台。今夜云层稀薄,星河璀璨,台上果然有五六名钦天监官员正在操作仪器、记录数据。上官婉儿从阴影处翻上二层回廊,屏息倾听。
“……紫微垣东南有云气聚散异常,需连续观测三日。”
“已记录。子正三刻,天市垣左垣第三星亮度有变……”
官员们的交谈专业而平淡。她趁他们转身调整窥筒的间隙,闪身溜进内室——这里存放着备用仪器和历代星图。
按照张雨莲的图纸,天衡仪底座位于内室西侧。那是一台半人高的青铜仪器,底座呈八卦形,边缘果然有七枚不起眼的铜钮,钮面微凹,积着薄灰。
上官婉儿深吸一口气,回忆七星连珠的星序: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手指依次按下。
第一枚,无声。
第二枚,第三枚……当第七枚铜钮按下的瞬间,底座内部传来极轻微的“咔哒”声。
紧接着,整个八卦底座缓缓旋转起来,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狭窄阶梯。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与金属锈蚀的气息涌出。
她毫不犹豫地钻入。
阶梯不长,尽头是一间约三丈见方的密室。墙壁上嵌着夜明珠,发出幽冷的青光。密室内空荡荡,只有正中央的石台上,摆放着一件被黑绸覆盖的器物。
上官婉儿掀开黑绸。
呼吸一滞。
那不是她想象中的浑天仪或简仪,而是一面直径约两尺的青铜圆盘。盘面光滑如镜,却非普通铜镜——镜面深处,竟有点点星辉在自行流转,宛如将整条银河封存其中。盘缘刻满密密麻麻的古篆,她勉强认出“定四时,测盈亏,通幽明,窥天机”十二字。
天机镜。
她伸手欲取,指尖即将触及时忽然顿住。
镜面倒映出的,不是她的脸。
而是另一间屋子——烛光昏暗,陈明远正伏案咳血,张雨莲在一旁焦急地递药。画面清晰得可怕,甚至能看见陈明远额角滑落的汗珠。
这不是倒影。这是……实时景象?
“果然有人来了。”
声音从阶梯入口处传来。
上官婉儿猛地转身,手已按在匕首柄上。但当她看清来人时,心沉了下去。
不是侍卫,不是官员。
是和珅。
他穿着一身常服,缓步走下阶梯,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欣赏的笑容。“上官姑娘好身手,竟真能找到此处。本官在此等候多时了。”
“和大人早就知道我会来?”上官婉儿松开匕首柄,改为垂手而立,姿态恢复成那个温婉干练的女官。
“从你们开始查阅钦天监古籍时,本官就知道了。”和珅踱步到石台旁,目光落在天机镜上,镜中景象已变回普通倒影,“张雨莲姑娘确实博闻强识,可惜藏书阁有几册关键典籍,早在本官掌控之中。你们看到的《异闻录》,是本官刻意留下的饵。”
“所以‘七星连珠’的开启方法,也是你故意让我推算出来的?”
“不,那是真的。”和珅转身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上官姑娘,你们很聪明,聪明到让本官都感到惊讶。尤其是陈公子——一个重伤至此的人,竟还能推演出时空节点的规律。若非立场不同,本官真想与他煮茶论道。”
上官婉儿捕捉到他话中深意:“立场不同?和大人的立场是什么?皇上知道你私下寻找这些信物吗?”
和珅笑了,笑声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皇上?皇上只知道这些是前朝遗留的奇巧之物。他想要的,是借天象巩固皇权、预知吉凶。但你们……和本官一样,看到了这些东西真正的价值。”
他伸手轻抚镜缘:“‘通幽明,窥天机’——你们想回去,对吗?回到你们来的那个‘后世’。”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上官婉儿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本官不关心你们从何处来。”和珅收回手,忽然换了话题,“但本官需要这面镜子。不是为了穿越时空,而是为了看清一些……‘未来’的片段。”
“未来?”
“天机镜,能照见时空裂隙中逸散的碎片。”和珅的声音压低,“本官曾偶然用它看到过一些景象:白昼如夜的天空,铁鸟轰鸣而过,万丈高楼拔地而起……还有,大清国祚断绝。”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
上官婉儿终于明白了他真正的目的:“你想改变未来?可历史不可逆——”
“不试试,怎么知道?”和珅打断她,眼中第一次露出锐利如刀的光芒,“但镜子不全。三件信物,天机镜只能窥见‘天’之碎片。要真正干涉时空,需要三镜合一。所以本官与你们,暂时目标一致。”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绢,放在石台上。“这是‘地’字信物的线索,藏于承德避暑山庄地下冰窖。本官不便亲自去取,三个月后,你们若还活着,我们或许可以合作。”
“为什么帮我们?”
“因为你们是变数。”和珅走向阶梯,“本官布局多年,需要新的棋子打破僵局。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将今晚之事禀报皇上——前提是,你们能解释清楚,为何深更半夜潜入禁地。”
脚步声渐远。
上官婉儿站在原地,看着那卷薄绢,又看向镜中自己苍白的脸。
镜面忽然泛起涟漪。
涟漪中浮现出新的画面:乾隆站在观星台顶层,手中拿着一幅展开的画——正是那幅异域古画。画上不是山水人物,而是奇异的几何图形与星象符号。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层层建筑,直直望向密室方向。
画面旁,浮现出一行若隐若现的小字,似镜面自生:
“画中藏秘,观者已至。”
上官婉儿猛地收起薄绢,吹熄手中火折。
黑暗吞噬密室的瞬间,她听见头顶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以及林翠翠刻意提高的、带着焦急的呼喊:
“皇上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