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血色月相
子时三刻,行宫别院西厢的烛火忽明忽暗。
张雨莲猛地从古籍堆中抬起头,指尖压着的那页《钦天监秘录》正簌簌作响——不是风,是她的手在抖。泛黄纸页上,乾隆三年七月的月相图旁,有一行朱砂小批:“是夜赤月悬空,西殿铜壶自鸣三刻,翌日三阿哥高热骤退,自言见琉璃宫阙。”
“赤月……”她喃喃重复,脑海中骤然闪过那本从内务府夹带出来的《西洋观星略记》中的段落。那本书的边角有焦痕,像是曾被人匆忙从火中抢救出来,扉页上有模糊的拉丁文签名,以及……一个极淡的、与她在现代博物馆见过的曹雪芹手稿残页上相同的梅花押。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翠翠提着宫灯撞开房门,鬓发散乱,压着嗓音道:“雨莲姐,养心殿那边……”她顿了顿,脸色在昏黄光影中白得惊人,“皇上今夜召了和珅密谈,我趁奉茶时听见‘前明遗物’、‘观星台异动’几个字,还有……”
“还有什么?”
“皇上问:‘那幅《太虚幻境图》,真与江宁织造曹家有关?’”
张雨莲手中的古籍“啪”地落在案上。曹家,《红楼梦》,太虚幻境——这些词像一串猝然连起的暗线,在她脑中炸开一片刺目的光。她猛地起身:“婉儿呢?”
“在露台观星,已两个时辰了。”林翠翠声音发紧,“她说今夜星位有异,紫微垣旁有客星犯境,恐非吉兆。”
两人提着灯穿过回廊时,东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陈明远重伤未愈,这几日时而清醒时而昏沉,醒时便用炭笔在宣纸上推演公式,那些现代物理符号夹杂着满文注音,成了只有他们四人能懂的密文。
露台上,上官婉儿的身影立在汉白玉栏杆边,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她手中托着一架简陋的铜制六分仪——那是陈明远用现代几何原理画出图纸,林翠翠通过内务府工匠秘密打造的。
“婉儿。”张雨莲唤了一声。
上官婉儿没有回头,只抬起左手,指向东南天际:“看见了吗?”
两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起初只见寻常夜幕,星辰散落如碎银,但凝视片刻后,张雨莲倒抽一口凉气——在层云稀薄处,一弯下弦月正悬在那里,可那月色的边缘……竟泛着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铜红色。
“赤月。”张雨莲脱口而出。
上官婉儿终于转过身,手中六分仪的铜管在月色下泛着冷光:“不是赤月,是时空扭曲导致的光谱偏移。陈公子昏迷前留下的笔记里提到过,当两个时空节点产生微弱共振时,光线穿过裂隙会呈现红移现象。”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今夜的红移幅度,比他计算的基准值大了百分之七。”
三盏宫灯在西厢书案旁围成一圈。
张雨莲将《钦天监秘录》《西洋观星略记》以及她这半月抄录的二十七本月相记录摊开。烛火跳跃间,纸页上的墨字仿佛在游动。
“我从三个方向交叉验证。”她指尖划过一行行记录,“第一,内务府档案中记载的‘器物异常’事件——自顺治三年至乾隆九年,共发生四十三起,包括自鸣钟无故鸣响、铜镜映出异景、玉器忽生温热等,其中三十一起发生在满月前后。”
林翠翠凑近细看,忽然轻呼:“这一条……康熙四十七年八月十五,畅春园西洋自鸣钟连鸣十二响,钟面浮现‘癸卯’二字。当时在场的意大利传教士马国贤在日记中写道:‘此钟机械绝无此功能,疑为上帝显灵’。”
“不是上帝,是时空。”上官婉儿冷静道,“第二方向呢?”
“第二是星象记录。”张雨莲翻出另一册,“钦天监每年呈报的《星变录》,凡有‘客星犯紫微’、‘荧惑守心’等异象的月份,与器物异常月份重合率达六成。最密集的是雍正六年至八年,几乎每月都有记录。”
“雍正六年……”上官婉儿沉吟,“那是陈公子之前推测的‘第一次大规模时空扰动期’,根据现代史料,那几年恰好是《红楼梦》早期手稿开始流传的时间点。”
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三种线索像三条溪流,在此刻汇成一道愈发清晰的河道——月相、星象、器物异常,还有那部横跨两个时空的《红楼梦》,这一切绝非巧合。
林翠翠忽然轻声说:“还有第三……那幅画。”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极薄的宣纸,上面是用眉笔摹拓的轮廓——那是她在乾隆书房见到的那幅《太虚幻境图》的局部。画中楼阁的飞檐斗拱,竟与现代苏州博物馆藏的明代《拙政园图》残片有七分相似,但更惊人的是题跋处的那方印鉴:
“楝亭遗韵”。
“曹寅号楝亭。”张雨莲呼吸一滞,“曹雪芹的祖父。这幅画若真是曹家旧藏,那它出现在乾隆宫中就极不寻常——曹家早在雍正年间就被抄家,藏品理应散佚。”
“除非,”上官婉儿一字一句道,“这幅画本身,就是某种‘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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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
三人骤然噤声。林翠翠迅速吹灭两盏灯,张雨莲将古籍拢入怀中,上官婉儿已移至门后,手中多了一把裁纸的银刀。
叩响又起三声,两长一短——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是陈大哥!”林翠翠快步拉开门帘。
陈明远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但眼神却灼亮得惊人。他赤着脚,只披一件单薄的中衣,手中紧紧攥着一卷宣纸。
“我算出来了……”他哑着嗓子,咳嗽着将纸卷摊在案上。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和图形:洛伦兹变换式旁边标注着农历日期,爱因斯坦场方程下画着月相图,最中央是一个三维坐标系,其中一条曲线正剧烈波动。
“看这里。”陈明远指尖点在曲线峰值处,“这是我根据婉儿提供的星象数据、雨莲的月相记录,加上翠翠描述的宫中异常事件时间点,构建的‘时空曲率扰动模型’。每月的峰值……都对应满月。”
他深吸一口气:“但有一个例外——雍正六年冬至,那天是朔日,本该是曲线谷底,却出现了本世纪最强的扰动峰。”
张雨莲迅速翻找记录,手指停在一页:“找到了!雍正六年冬至,养心殿地窖封存的十面元代铜镜同时破裂,镜面浮现‘太虚幻境’四字,三日后自行复原如新。钦天监奏报称‘此乃祥瑞’,但雍正帝朱批:‘妖异,封存勿论’。”
“镜面浮现文字……”上官婉儿忽然转身看向露台外的月色,“陈公子,若有两个时空的‘信息’通过某种媒介产生干涉,是否可能出现类似全息成像的现象?”
陈明远瞳孔微缩:“理论上……如果有足够强的时空曲率波动,加上合适的共振介质……”他猛地抓住张雨莲的手,“那批元代铜镜,现在何处?”
“记录上写:封存于乾清宫东暖阁夹墙。”林翠翠答道,随即脸色一变,“可东暖阁如今是和珅督办修葺的区域,上个月刚加了十二名护卫。”
四更梆子响过时,行宫别院的西墙根下闪过三道黑影。
这个决定近乎疯狂——陈明远重伤未愈需人留守,但最终谁也无法说服谁。张雨莲精通古籍或能辨认铭文,上官婉儿身手最好可应对突发,林翠翠熟悉宫中路径和守卫轮值。而陈明远,他撑着病体画出了三份乾清宫建筑结构图,标注了七条可能的路径。
“若子时未归,我会在行宫纵火制造混乱。”他临别前握住上官婉儿的手,那双手冰凉而颤抖,“务必回来。”
夜色浓稠如墨。三人贴着宫墙阴影移动,林翠翠领头,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与宫女同制的藕荷色衫裙,若被发现尚可谎称奉茶迷路。张雨莲和上官婉儿则着深青近黑的衣裳,几乎融进夜色。
乾清宫东侧的回廊寂静无人,但这寂静反而令人不安。按常例,此处应有四名侍卫值守,此刻却空无一人。
“不对。”上官婉儿突然拉住两人,示意蹲伏在石柱后。她拾起一粒石子,轻轻抛向回廊尽头。
石子落地声在静夜中清晰可闻。几乎同时,东暖阁的窗棂内亮起一瞬微光——不是烛火,而是某种冷蓝色的、游移的光晕,如同水底反射的月光。
“里面有人。”张雨莲压低声音。
三人屏息凝神。片刻,东暖阁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一个身影侧身闪出,反手关门时,怀中似乎抱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那人在廊下略作停留,月光照亮他半边脸——
和珅。
上官婉儿的手瞬间按在腰间的银刀上。只见和珅并未离开,而是走到庭院中央那口青铜太平缸旁,将锦盒置于缸沿,竟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铜镜在月光下泛起奇异的光泽,镜面不是常见的黄铜色,而是一种幽深的、仿佛能将光线吸进去的暗蓝。
他举起铜镜,对准了天上的下弦月。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暗处的三人几乎停止呼吸——铜镜反射的月光并非银白,而是在空中投出一片流动的、水纹般的虚影。虚影中隐约有亭台楼阁浮动,檐角风铃摇曳,但那建筑样式全然不属于这个时代:流线型的曲面结构,剔透如琉璃的材质,廊柱上缠绕着发光藤蔓般的纹路。
“全息投影……”张雨莲用气声喃喃。
和珅注视着那片虚影,口中念念有词。风送来断续的字句:“……甲子轮回……癸卯再启……曹公遗志……”
虚影持续了约莫十息,渐渐淡去。和珅收起铜镜,抱起锦盒匆匆离去,身影消失在乾清宫西侧的月华门。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上官婉儿率先起身:“快,趁他刚走,守卫还未返回。”
东暖阁的门锁被林翠翠用一根特制的发簪轻易撬开——这还是陈明远教她的现代开锁原理改良的宫制锁具解法。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静夜中格外刺耳。
屋内漆黑,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特的、类似檀香混合金属的气息。张雨莲点燃带来的特制蜡烛——烛芯掺了盐,火光稳定且烟极少。昏黄光晕照亮房间,三人同时倒抽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什么储藏室?四壁书架直抵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摆着的不是书,而是各种形态的古镜:汉代的日光镜、唐代的海兽葡萄镜、宋代的蹴鞠纹镜、明代的五岳真形图镜……不下百面。但最令人心惊的是,所有这些镜面都呈现出同一种诡异的状况:镜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雾气中隐隐有极细的光丝游走,如同活物。
房间中央是一张紫檀长案,案上摊开着一幅卷轴。张雨莲举烛靠近,呼吸骤然急促——那正是《太虚幻境图》的全卷!
不同于林翠翠拓下的局部,全卷展开约有两米,画面分三重:下层是人间亭台,中层是云雾缭绕的宫殿,上层则是……一片浩瀚星空,星图布局竟与现代天文软件模拟的乾隆九年秋夜星空完全一致。而星空中央,用极其细微的笔触勾勒出一个漩涡状的图案,漩涡中心写着一行小楷: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时空亦然。唯三器共鸣,可启归途。”
“三器……”上官婉儿轻声道,“天、地、人?”
话音未落,林翠翠忽然低呼:“看镜面!”
三人同时转身。只见四壁古镜上的水雾正在迅速消散,镜中映出的不再是她们的倒影,而是变幻的景象——有的镜中是大雪纷飞的紫禁城,有的镜中是烈日下的沙漠驼队,有的镜中甚至出现了蒸汽机车喷吐白烟的模糊轮廓!
“时空记忆……”张雨莲颤抖着手去触摸一面汉镜,指尖还未触及镜面,镜中影像突然凝固,继而所有镜子同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仿佛琉璃破裂的“叮”。
紧接着,镜面齐齐暗去,恢复了普通铜镜的质感。
“它们‘苏醒’的时间有限。”上官婉儿瞬间判断,“和珅刚才用那面小镜激发了它们,但维持不了多久。我们必须找到那批元代铜镜——”
“在这里。”林翠翠已绕到长案后方,那里有一口嵌进地面的铁皮箱子。箱盖没有上锁,她用力掀开,箱内整齐码放着十面造型古朴的铜镜,镜背铸着八卦纹和云雷纹,镜缘处各有一行铭文。
张雨莲俯身细辨,声音发颤:“这铭文……是变体的西夏文夹杂梵文音译,意思是‘虚空之眼,照见三界’。”她猛地抬头,“这些镜子不是元代器物,至少是唐代甚至更早,被人重新加工过。加工者很可能懂梵文和……基础时空理论。”
“带走一面。”上官婉儿当机立断,“和珅随时可能返回。”
林翠翠伸手去取最上面那面镜子。就在她的指尖触及冰凉铜背的刹那——
“叮!”
十面铜镜同时震颤,发出一声共鸣!共鸣声中,镜面骤然亮起刺目白光,光线在空中交织,竟投射出一幅动态画面:一个着明代文士袍的中年男子站在类似观星台的高处,手中托着一面铜镜,仰头望月。他身侧站着一个小童,小童怀中抱着一卷画轴,画轴末端隐约可见“石头记”三字。
画面中的文士忽然转头,目光竟仿佛穿透了时空,直直“看”向镜外的三人。他张口说了句什么,没有声音,但口型清晰可辨:
“癸卯年……八月……十五……”
画面戛然而止。铜镜恢复沉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三人手心已全是冷汗。
“那是……”林翠翠声音干涩。
“曹雪芹。”张雨莲一字一顿,“或者至少,是创作《红楼梦》的那个原型人物。他在通过时空残留的‘印记’传递信息——癸卯年八月十五,下一个关键节点。”
上官婉儿迅速包裹起一面铜镜:“走,立刻!”
五更天,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三人跌跌撞撞翻回行宫别院西墙。
陈明远已急得在院中咳出血丝,见她们平安归来,才踉跄着扶住门框。来不及多说,上官婉儿将铜镜置于案上,张雨莲铺纸研墨,迅速勾勒出所见一切:和珅的蓝铜镜、全息虚影、满室古镜异象、铁箱中的十面元镜,以及最后那幅惊心动魄的投影画面。
“癸卯年……”陈明远盯着那三个字,猛地抓过一本历书,“乾隆四十八年就是癸卯年,那是在……十年后。”
“但我们等不了十年。”上官婉儿道,“和珅显然已经掌握了部分激活时空遗物的方法,他今夜的行为不是偶然研究,而是有计划的测试。若他先集齐三件信物,后果不堪设想。”
林翠翠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一物:“这是我趁和珅不注意时,从太平缸旁捡到的。”那是一小块深蓝色的织物碎片,边缘有烧灼痕迹,质地非丝非棉,触手冰凉柔滑,“这布料……我从未见过。”
陈明远接过碎片,对着晨光细看,脸色一点点变了:“这是碳纤维复合材料,掺了玻璃微珠增强反光。现代工艺,至少是21世纪初的技术。”
房间内死一般寂静。
“和珅手里有现代物品。”张雨莲声音发飘,“或者说……有来自其他时空的访客,在与他合作。”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天要亮了。
上官婉儿将铜镜小心收起,目光扫过每个人苍白的面容:“今日起,我们分三线追查:第一,我继续监视和珅,设法查明他背后的势力;第二,雨莲全力破解铜镜铭文和《太虚幻境图》的隐秘;第三,翠翠在乾隆身边时,留心所有提及‘曹家’、‘前明遗物’的对话。”
她顿了顿,看向陈明远:“而陈公子,你需要尽快复原。若时空理论为真,那么‘三器共鸣’需要至少一个现代人的意识作为锚点——你就是那个锚。”
陈明远握紧拳,咳了几声,眼神却异常坚定:“给我五天。五天内,我会推算出下一次有效时空波动的精确时间,以及……三件信物可能的位置。”
晨光透过窗纸,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条纹。铜镜静静躺在案上,镜面映出四人凝重的倒影,而镜底深处,仿佛仍有细微的光丝在缓慢游移,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
张雨莲忽然轻声问:“你们说……曹雪芹当年,是否也像我们一样,站在两个时空的交界处,试图留下些什么?”
无人回答。
院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传唤声:“皇上口谕,传林常在辰时于御花园伴驾赏荷——”
林翠翠浑身一颤。乾隆极少这么早传唤妃嫔,更别说是赏荷这种风雅之事。她与上官婉儿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同时想到和珅离去时的方向,正是往养心殿。
“小心。”上官婉儿只说了两个字。
林翠翠整理衣襟,推开房门的刹那,晨风涌入,吹动了案上那张勾勒着曹雪芹投影的宣纸。纸角掀起又落下,那行“癸卯年八月十五”的字迹在光中明灭,仿佛一声跨越百年的叹息。
而远处乾清宫的轮廓,已在晨光中逐渐清晰。东暖阁的窗户紧闭,但若有心人细看,会发现窗纸上有几处新补的破洞,破洞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异常的光热灼烧过。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蛰伏在宫墙阴影中的谜团,却比夜色更深,比晨雾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