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月影低语
夜风从行宫别院的雕花木窗缝隙钻进来,烛火在桌案上摇曳不定,将张雨莲伏案的影子拉扯得细长扭曲。她右手边的古籍已经堆叠过肩,左手边摊开的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日期、月相符号和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现代标记。
“不对……还是不对……”
她低声呢喃,指尖划过泛黄纸页上那些模糊的墨迹。这是她三天来查阅的第七十三本宫廷天象记录,乾清宫藏书馆的老太监看她的眼神已经从疑惑变成同情——一个汉女侍读,成日埋首故纸堆,怕是在这深宫里熬疯了。
但张雨莲不在乎。
陈明远躺在隔壁厢房,气息一日弱过一日。御医们昨日已经摇头告退,留下“听天由命”四个字。林翠翠哭肿了眼,上官婉儿则整夜整夜站在庭院里观测星象,沉默得像一尊石像。
绝望像冰水般浸透骨髓。
直到昨夜子时,张雨莲在核对乾隆三年至五年的异常天象记录时,指尖突然停住了。那些被钦天监标注“天象异动”“紫微隐现”的日子——雍正十三年八月十五、乾隆元年正月十五、乾隆二年四月十五……
全都是满月。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一种近乎荒谬的猜想在脑海中炸开。她翻出自己穿越那天的记忆:2023年9月29日,农历八月十五,中秋夜。而陈明远和林翠翠穿越的日子,分别是2023年10月31日和11月29日——农历九月十八和十月十七,虽不是满月,但相隔恰是一个月左右。
“周期性……”她抓起毛笔,蘸墨的手在颤抖,“如果穿越不是偶然,而是有周期性的时空节点……”
窗外的梆子声敲过三更。
张雨莲猛地起身,抱着一叠手稿冲出房门。庭院里,上官婉儿果然还站在那架简陋的自制六分仪旁——那是她用铜镜碎片、竹签和丝线拼凑的观测工具。
“婉儿!”张雨莲的声音在夜风中发颤,“你看这个。”
上官婉儿转过身,月光洒在她清瘦的脸上,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她接过手稿,目光飞速扫过那些日期标记和月相图,呼吸渐渐急促。
“满月为引……”她抬头看向夜空,那轮将圆的月亮悬在飞檐之上,“我昨夜观测到紫微垣附近星位有微弱偏移,与常规星图不符,但持续时间极短。若这偏移与月相周期有关……”
“我们需要更多数据验证。”张雨莲急切地说,“钦天监的记录只到乾隆五年,后面的档案在哪?”
上官婉儿沉默片刻:“和珅上月以修编《四库全书》之名,调走了乾隆六年至今的所有天象档案。”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和珅。
那个总在御前谈笑风生、却让她们本能感到危险的权臣。上官婉儿与他有过几次针锋相对的交谈,每次都能感觉到对方温和笑容下的试探——他对她们这些“陈大人侍女”的兴趣,似乎超出了寻常范畴。
“我去找林翠翠。”张雨莲咬牙,“她明日要随驾去南书房,或许能……”
话未说完,西厢房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和林翠翠的惊呼。
两人疾步冲过去,推开房门时,看见陈明远半撑在床上剧烈咳嗽,胸前绷带渗出新鲜血渍,地上是打翻的药碗。林翠翠正手忙脚乱地用帕子替他擦拭。
“大人!”上官婉儿一个箭步上前,扶住陈明远下滑的肩膀。触手之处滚烫,他的体温高得吓人。
陈明远喘着气,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但眼神却异常清醒:“我听见了……月相……你们在说月相和穿越的关系?”
张雨莲愣住了:“您一直在听?”
“昏迷时……时醒时睡……”陈明远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喘息,“你们刚才说的……有道理……但缺少关键参数……”
他吃力地抬手,指向屋内书案:“我的包袱……底层夹层……有本黑皮笔记……”
林翠翠慌忙去取。那是陈明远穿越时随身携带的工程师笔记,防水防火面料,看起来像一本普通账册。翻开夹层,里面果然有一本巴掌大的黑色笔记本,纸张是现代的铜版纸,上面用圆珠笔记满了公式和图表。
“第23页……”陈明远咳了几声,“我穿越后……一直在记录……每天的子午线高度角……和星象异常点……”
上官婉儿迅速翻到那一页,眼睛骤然睁大。
纸上绘制着一幅精密的时间-空间坐标图,横轴是日期,纵轴标注着“时空曲率波动值”——完全是现代物理学的术语。图表上清晰地显示出三个峰值点,对应他们三人各自的穿越日期。而在每个峰值旁,陈明远都用小字标注了当夜的月相、潮汐数据和几行复杂的微分方程。
“您早就开始研究了?”张雨莲震惊地看着那些方程式。
“职业病……”陈明远虚弱地笑了笑,“遇到无法解释的现象……总想找到规律……但我伤势太重,数据记录断断续续……直到上月才注意到峰值似乎有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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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向最近的一个日期:“看这里……乾隆八年三月初七,我记录到一次微弱波动,只有穿越时的千分之一强度……那天是上弦月。”
“上弦月?”上官婉儿皱眉,“可您穿越那天是九月十八,月相是——”
“亏凸月。”陈明远接话,“张雨莲是满月,林翠翠是下弦月前后。所以我们最初以为必须是特定月相。但三月初七的数据打破了这规律。”
他示意上官婉儿翻到下一页。那里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复杂公式:
“这是我根据已有数据反推的模型。”陈明远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她们心里,“2953是朔望月平均周期,n是某个未知整数,k是循环次数,e是误差修正项。简单说……时空节点可能不以单一月相为触发条件,而是遵循一个以朔望月为基数的复合周期。某些特定相位组合,会产生共振效应,暂时削弱时空屏障。”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半晌,上官婉儿深吸一口气:“也就是说,下一个节点可能出现在……”
“根据模型推算,七天后,乾隆八年四月十五,子时三刻。”陈明远闭上眼睛,仿佛说出这句话用尽了全部力气,“满月,且正值春分后第一个望日,天文位置特殊。如果我的计算没错……那夜的时空波动强度,可能是三月初七的十倍以上。”
“十倍?”林翠翠声音发颤,“那是不是意味着……”
“意味着我们可能有机会做点什么。”张雨莲握紧拳头,“哪怕只是验证,哪怕只是发送一个信号——”
“也意味着别人可能察觉到异常。”上官婉儿打断她,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和珅调走天象档案不是巧合。钦天监里一定有他的人,甚至可能……他也在观察这些异常。”
这句话让房间温度骤降。
陈明远勉强撑起身体,目光扫过三张年轻而憔悴的脸:“听着……我们不能贸然行动。七天后,需要做一次受控实验。婉儿,你用六分仪记录星象偏移的精确数据;雨莲,你继续查阅古籍,寻找历史上类似‘天象异动’的记录,特别是与满月相关的;翠翠……”
他看向最年轻的女孩:“你要格外小心。乾隆最近常召你伴驾读书,这是机会也是危险。试着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探查两件事:一是宫里是否藏有特殊的古代天文仪器;二是和珅最近还调阅过哪些档案。”
林翠翠用力点头,眼圈又红了:“大人,您一定要好起来……”
“我会的。”陈明远扯出一个笑容,“在验证这个猜想之前,我可舍不得死。”
但他的脸色在烛光下苍白如纸。
后半夜,张雨莲和上官婉儿留在陈明远房内照料,林翠翠被劝回去休息——她明日还要面对乾隆,必须保持状态。
寅时初刻,陈明远服过药后沉沉睡去。张雨莲坐在床边,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仍紧蹙的眉头,忽然轻声说:“婉儿,你说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了回去的方法……”
“我们会面临选择。”上官婉儿站在窗边,月光勾勒出她挺直的背影,“但首先,我们要活到能做选择的那天。”
她转过身,眼中有一种张雨莲从未见过的锐利:“和珅已经注意到我们了。今早我去内务府领月例,他的管家‘偶遇’了我,闲谈中问起陈大人的伤势,还提到上月有西洋传教士进贡了一架‘观天镜’,据说能看清月亮上的环形山。”
“他在试探?”
“不止。”上官婉儿走到桌边,提起毛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又迅速涂黑,“他提到观天镜时,特意说了句‘可惜那镜子需要懂得西洋算法之人使用,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能驾驭’。然后看了我一眼。”
张雨莲脊背发凉:“他知道你会?”
“我父亲曾任广东海关监督,接触过西洋教士,我幼时学过一些。”上官婉儿放下笔,“但这在宫里本不该是公开的事。和珅调查过我们,而且调查得很深。”
窗外传来遥远的打更声,四更天了。
“七天后。”张雨莲喃喃重复,“如果那天真的出现强烈波动,和珅安插在钦天监的人一定会记录到。到时我们如何解释自己在观测星象?”
上官婉儿沉默良久,忽然说:“那就让他们看见别的东西。”
“什么意思?”
“制造一个更大的异常,掩盖真正的目标。”她走到陈明远的包袱旁,取出那架小巧的太阳能计算器——那是陈明远从不轻易示人的现代物品,“大人说过,这东西在夜晚强光照射下,屏幕会产生特殊反光,远看像宝石发光。”
张雨莲瞬间明白了她的计划,心脏狂跳:“太冒险了!万一被当作妖物——”
“那就让它看起来像祥瑞。”上官婉儿的语气冷静得可怕,“四月十五是佛诞日的前一天,宫中本就要设香坛祈福。若当夜有‘天降流光,落于陈大人居所’,再配上些适当的传闻……”
她没说完,但张雨莲已经懂了。
“需要林翠翠在乾隆耳边说几句话。”张雨莲低声说,“还要确保第一个发现‘祥瑞’的人是我们的人。”
“这些我来安排。”上官婉儿看向床上昏睡的陈明远,“但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在那夜获得足够的数据,验证大人的模型。如果周期真的存在……”
她没有说下去。
但两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一道微弱的裂隙,一丝渺茫的希望,一个可能通向回家之路的坐标——也可能是一个将他们彻底推向深渊的陷阱。
天色将明未明时,张雨莲抱着一叠新抄录的手稿回到自己房间。她推开窗,晨风灌入,吹散了满屋的墨香和压抑。
东方天际泛出鱼肚白,那轮将圆的月亮还挂在西边屋檐上,苍白而安静。
七天。
她低头看向掌心,那里不知何时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子。
就在她准备关窗时,眼角余光瞥见庭院对面的回廊下,一个身影一闪而过——藏青色官服,背影微胖,在两个小太监的簇拥下匆匆离去。
那是和珅府上管家的衣着。
张雨莲轻轻关紧窗户,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游戏已经开始了。
而他们手中的筹码,少得可怜。
晨光终于完全照亮窗纸时,张雨莲在当日手记上写下一行字:
乾隆八年四月初八,寅时。月将圆,风满楼。
我们决定在七日后,伸手触碰那道禁忌的光。
墨迹未干,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尖细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
“张姑娘可在?万岁爷口谕,今日起调姑娘去武英殿修书处,协助整理西洋进贡的历算典籍——”
张雨莲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