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更鼓刚敲过第三响,陈明远在烛火下展开那封匿名信时,指尖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信纸上只有十个用剪报拼凑的字:“三日之内,身败名裂。——知情人”
窗外的珠江夜色沉沉,泊在十三行码头的外洋商船亮着零星灯火,像潜伏在黑暗中的巨兽眼睛。陈明远将信纸凑近烛焰,看着墨迹在焦灼边缘卷曲、发黑,最终化作一缕青烟。这已是本月收到的第三封威胁信。
“公子,还不歇息么?”门外传来张雨莲轻柔的声音。她端着一碗冰糖燕窝羹推门而入,见到陈明远凝重的神情,话便顿住了。
陈明远迅速将灰烬扫入铜盂,勉强笑道:“不过是些账目要核对。雨莲,明日品鉴会的珍珠粉可都备妥了?”
“按上官姑娘计算的份量,三百份试用装已封装完毕。”张雨莲将羹碗放在桌上,却未离开,“只是……今早采买回来说,市面上上等珍珠粉价格一夜之间涨了三成,几家大药材行都说存货已被人预订一空。”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灯花。
陈明远心中一沉。明日“芙蓉春晓”美容品鉴会请帖已发出八十七份,广州府有头有脸的官家女眷、富商夫人皆在其列。这品鉴会本是为打破本地商行围剿而设的奇招——以西洋“沙龙”形式,让贵妇们亲身体验面膜神效,口耳相传形成风潮。若此时原料断供,不仅前期投入的五百两银子血本无归,更会沦为全城笑柄。
“是隆盛行。”陈明远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王老板半个月前就想用三千两买断配方,被我拒绝后,便放话要我‘知道广州商界的规矩’。”
张雨莲蹙眉:“要不要请林姑娘去找她舅舅说说?广州知府衙门那边——”
“不可。”陈明远摇头,“林翠翠的舅舅刚调任盐道,此时插手商事反而授人以柄。况且……”他顿了顿,“我们这位林姑娘,近来心思越发活络了。”
话中暗指林翠翠与上官婉儿愈演愈烈的争执。三日前,因品鉴会场地布置,一个主张全盘仿效西洋厅堂的敞亮风格,一个坚持要融入中式园林的婉约意境,两人在铺面里争得面红耳赤,最后竟是张雨莲用一句“中西合璧岂不更显公子眼界”才勉强平息。
张雨莲轻叹:“其实两位姐姐都是为公子着想,只是方式不同。婉儿姐姐精于筹算,翠翠姐姐擅长交际,若能同心协力——”
话音未落,前院突然传来瓷器碎裂之声,夹杂着女子压抑的惊呼。
陈明远疾步而出,只见库房门前,上官婉儿提着灯笼站着,脚边是摔碎的青花瓷瓶。她面色苍白如纸,手中灯笼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晃。
“少了三罐。”上官婉儿声音发颤,“晚饭前清点时还有二十罐‘玉容膏’成品,方才锁门检查,只剩十七罐。”
玉容膏是明日品鉴会的压轴之物——在基础面膜配方中加入西域玫瑰露与南海龙涎香,一罐成本就达十五两银子,专为知府夫人、将军嫡女等顶级客群准备。更重要的是,这三罐若落入对手手中,配方机密便有泄露之虞。
陈明远迅速检查库房门锁:“锁头完好,是从窗户进来的。”他蹲身察看窗棂,在缝隙处拈起一丝靛蓝色棉线,“夜间值守的阿福呢?”
“在这里!”林翠翠的嗓音从后院传来。片刻后,她揪着个瑟瑟发抖的少年郎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睡眼惺忪的伙计,“公子,这厮躲在茅房后面打盹!我起夜时听见动静,一查便抓了个正着!”
阿福噗通跪倒,连连磕头:“东家饶命!小的、小的就是多喝了两碗酒……绝没有监守自盗啊!”
陈明远凝视着少年被扯破的袖口——那破损处正是靛蓝色棉布。他不动声色地问:“你这一整晚都没离开过后院?”
“没、没有!小的可以发誓!”
“那你这袖口的灰渍,”陈明远指了指阿福手肘处一块新鲜的擦痕,“是怎么在茅房旁的石板地上蹭到的?那地方我今日晌午刚让人冲洗过,一尘不染。”
阿福脸色骤变。
上官婉儿此时已恢复了冷静,她蹲下身,从阿福鞋底刮下一点泥屑,凑近灯笼细看:“这不是院里的土。咱们院中铺的是河沙夯实的硬地,这泥里却有红壤和碎瓦——是城西老窑厂一带才有的土质。”
林翠翠杏目圆睁,一把揪住阿福衣领:“说!谁指使你的?!”
审讯持续到寅时。在三位姑娘轮番攻心之下,阿福终于崩溃哭诉:是三日前,隆盛行王老板的账房先生找上他病重的老母,塞了二十两救命钱,要他“在陈记商行行个方便”。今夜的任务本是趁值守之便,偷出玉容膏配方单——那是上官婉儿用阿拉伯数字与简笔符号写成的生产流程,寻常人看去如天书。但阿福在库房翻找时被发现,情急之下只抱走了三罐成品。
“配方单还在。”上官婉儿检查暗格后长舒一口气,但眉头未展,“可那三罐玉容膏……”
张雨莲忽然道:“公子,可否让妾身看看失窃的窗台?”
她提灯细察,在窗沿外侧发现半个模糊的鞋印,又伸手摸了摸墙壁:“盗贼是从这里翻出去的。但外墙高达一丈二,常人需借力两次才能落地。可这墙面的青苔——”她指向几处,“只有一处踩踏痕迹,且力道极轻。”
“是个会武功的。”陈明远沉声道,“阿福只是内应,真正下手的是专业人士。”他心中寒意渐生——隆盛行这次不仅想偷配方,更派了江湖人士,这已超出商业竞争的底线。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林翠翠急道:“天快亮了!品鉴会午时开始,现在重制玉容膏根本来不及!”
晨光熹微时,陈明远独自坐在二楼账房。桌上是三封威胁信灰烬、阿福的供词、以及一份写满数字的成本清单。窗外,珠江开始苏醒,码头苦力的号子声隐约传来,而他的商行却可能熬不过今日。
楼梯传来脚步声。三位姑娘竟一同走了进来——这倒是罕见。
上官婉儿将一册账本放在桌上:“公子,我重新核算过。若将预备给中级客群的‘芙蓉霜’提档为玉容膏的替代品,需增加龙涎香用量,成本会上升四成,但尚在承受范围内。”
林翠翠紧接着说:“我刚让伙计去各胭脂铺搜罗玫瑰露,虽然零散,但凑够五十份的量应该可行。就是价格……”
“妾身有个想法。”张雨莲轻声道,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公子可记得,前日那位暹罗商人赠您的‘香脂虫胶’?妾身昨夜试了试,若将其与珍珠粉、玫瑰露以特定火候融合,可凝成透明膏体,敷面后能在肌肤上形成薄层,锁住水分的效果比玉容膏更胜一筹。”
陈明远猛然抬头:“你一夜没睡?”
张雨莲微微垂眸:“总得有人想办法。”
林翠翠咬了咬唇,罕见地没有反驳。上官婉儿则快速接过瓷瓶,嗅了嗅,眼睛一亮:“这虫胶的黏性与透明度确实独特。雨莲,配方比例是多少?”
“三份珍珠粉,一份玫瑰露,虫胶只需半份,需隔水加热至微沸时迅速搅拌。”张雨莲说得细致,“只是这膏体需现制现用,保存不过两个时辰。”
“那就现场制作!”陈明远拍案而起,“不仅现场制作,我们还要让所有来宾亲眼看着制作过程——将危机转为展示诚信的良机!”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辰时三刻,陈明远亲自前往广州知府衙门拜会。他带的礼物不是金银,而是一套用西洋玻璃瓶盛装的“十二时辰养颜系列”——每瓶对应一个时辰,从卯时醒肤到亥时安神,瓶身贴着手绘二十四节气花卉标签。
“此乃晚辈特为尊夫人调制的节气养颜法。”陈明远恭敬道,“根据《黄帝内经》四时调摄之理,结合西洋精油萃取之术,内外兼修。”
知府赵大人把玩着玲珑剔透的玻璃瓶,眼中闪过惊叹。这些瓶子本身已是价值不菲的舶来品,更妙的是其中理念——将中医养生与西洋工艺结合,正迎合当下“西学中源”的思潮。
“陈公子有心了。”赵知府抚须微笑,“听闻今日贵行有品鉴会?可惜本官不便出席女眷聚会……”
“大人说的是。”陈明远话锋一转,“只是晚辈担心,今日或有宵小之徒借机生事,扰乱广州商界清誉。若有些许风波,还望大人能主持公道。”
这话说得含蓄,赵知府却听懂了弦外之音。隆盛行近年的跋扈他早有耳闻,而陈明远这套“节气养颜”若能献于京中贵人,无疑是绝佳的政绩点缀。
“本官虽不能亲至,”赵知府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但会让衙役在十三行街面多加巡查。至于商贾间的公平竞争嘛……广州府向来鼓励。”
这已是明确的表态。
午时的十三行街前所未有的热闹。陈记商行门前,八辆锦绣马车几乎堵住街道,丫鬟仆妇簇拥着珠光宝气的女眷们鱼贯而入。门厅被布置成中西合璧的雅集——西洋水晶吊灯下是明式黄花梨桌椅,墙上一面巨大的威尼斯镜映出满室光华,镜旁却挂着董其昌的山水立轴。
林翠翠一身苏绣月华裙,操着流利的官话与粤语,在贵妇间周旋自如。上官婉儿则坐镇后院,指挥丫鬟们按序分发试用装、记录反馈。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设在天井中央的“透明工坊”——三张白玉台面,全套琉璃器皿,张雨莲一袭素雅青衣,当众演示香脂虫胶面膜的炼制过程。
“诸位夫人请看,这暹罗香脂虫胶需以文火慢慢融化……”张雨莲声音清润,手法行云流水。琉璃釜中,琥珀色的胶体渐渐化为透明脂液,与珍珠粉交融时泛起梦幻般的珠光。女眷们围拢观看,啧啧称奇。
陈明远站在二楼的回廊暗处,目光扫过全场。一切顺利得反常。
申时初,品鉴会进入高潮。已有七位夫人当场预订了全年份的面膜,五家商行递来合作意向。就在张雨莲准备展示最后一道“揭膜”工序时,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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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开!都给本官让开!”粗暴的呼喝声中,三名身着官差服色的人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三角眼的瘦高个,亮出腰牌,“广州府衙缉私队!有人举报此处贩卖违禁番药,所有物品一律查封!”
满堂哗然。
林翠翠脸色一变,正要上前理论,却被上官婉儿暗中拉住。张雨莲手中的琉璃勺停在半空,看向二楼。
陈明远缓步走下楼梯,脸上竟带着微笑:“这位差爷,不知举报者所言‘违禁番药’是指何物?”
“就是这些!”三角眼一指白玉台上的瓶罐,“私自炼制海外奇药,未经太医署查验,按《大清律》可处流刑!”
“差爷误会了。”陈明远从容地拿起一只瓷瓶,“此中珍珠粉产自合浦,蜂蜜采自罗浮山,玫瑰露购自山西老字号‘香满楼’,皆有货单为证。至于这香脂虫胶——”他故意顿了顿,“乃是暹罗使臣朝贡之物,由两广总督衙门转赠十三行商会,晚辈这里有总督府批文副本,可否请差爷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实则是今晨才请赵知府补盖的许可函,但朱红大印清晰可见。
三角眼顿时语塞。他奉命来搅局,却没料到对方准备如此周全。
此时,门外又传来一声长喝:“两广总督府到——”
满场寂静中,一位身着五品白鹇补服的官员迈入,身后跟着四名亲兵。陈明远心中一震,自己并未惊动总督府层级!
那官员环视一周,目光落在三角眼身上:“尔等在此何为?”
“回、回大人,缉私队接到举报……”
“荒唐!”官员厉声打断,“陈记商行所售之物,三日前已由总督府验核备案,何来违禁之说?”他转向陈明远,语气忽然缓和,“陈公子,制台大人对您那套‘节气养颜法’甚感兴趣,特命下官来取完整文案,以便呈送京中。”
这话一出,满堂女眷看陈明远的眼神彻底变了——能入总督乃至京中贵人法眼,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三角眼三人灰溜溜退走。品鉴会在更高涨的气氛中继续,订单如雪片般飞来。
酉时散场后,陈明远在空荡的厅堂中独坐。三位姑娘忙着清点账目,这一日预售额竟突破三千两,远超预期。
但陈明远毫无喜色。他手中捏着那张总督府官员暗中塞给他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今夜子时,漱珠岗望海亭,有要事相告——关乎你从何处来。”
落款处,画着一个极其简略的图案:一个圆圈,内嵌指向八方的箭头。
那是现代人才能看懂的符号——指南针的抽象图示。
月光透过威尼斯镜,映出陈明远苍白的脸。江风穿堂而过,吹得账册哗哗作响,最后一页被翻起,背面竟有一行陌生的娟秀小字:
“你以为赢了一局?好戏才刚刚开始。你的三个姑娘中,有一个不是你想的那样。”
字迹未干,墨香犹在。
珠江上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船笛,像是某种信号的回应。陈明远猛地起身推窗,只见一艘双桅西洋帆船正缓缓驶离码头,船尾有人执灯而立,灯光在夜色中划出三个短促、三个绵长的光弧。
莫尔斯电码:so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