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热得跟桑拿房似的,那口半人高的大铁锅架在猛火灶上,黑洞洞的锅底像张大嘴,等着吞噬一切。
老赵站在旁边,两只手在油腻腻的围裙上蹭了又蹭。
他盯着江凡手里那把菜刀,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那可是他用了五年的“宝刀”,平时徒弟碰一下都要挨骂,这会儿却老老实实交到了这个年轻人手里。
“这刀有点分量,压手。”
江凡掂了掂手里的厚背砍刀,手腕轻轻一抖。
“唰!”
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哑光的弧线,破风声听着就利索。
“以前在部队炊事班留下的老伙计,没啥讲究,就是快。”
老赵咧嘴一笑,金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江老师,您用得惯不?要不我给您找把片刀?”
“不用,重刀才压得住肉。”
江凡摆摆手,目光锁死在那半桶还没下锅的羊肉上。
那是羊腿肉,连皮带筋,暗红色的肌肉纹理像是一幅粗犷的油画。
在沙漠这种极度缺水的地方,羊肉不需要像内地那样反复清洗去腥。
这里的羊吃的是盐碱草,喝的是矿物质水,肉质自带一股子天然的咸鲜味。
但问题也在这儿。
太干,太柴。
要是直接下锅爆炒,不出三分钟就能变成咬不动的橡胶轮胎,崩掉你的大牙。
【爸爸!肉肉!大的肉肉!】
脑海里,小饕餮的声音急得都在颤抖,像是只饿了三天的小狗看到了肉骨头,那股子馋劲儿顺着神经末梢直往江凡天灵盖上钻。
【生的也要吃!不管了!这个肉肉里有风的味道!还有沙子的味道!快给宝宝吃一口嘛!】
“别闹,生吃长虫子,等会儿给你整顿大的。”
江凡在心里安抚了一句,随手从桶里捞出一块足有两斤重的羊后腿肉。
“老赵,起锅烧水。”
江凡把肉往案板上一摔。
“啪!”
一声脆响,震得案板上的蒜皮都跳了迪斯科。
“烧水?”
老赵一愣,
“江老师,您不是要炒回锅肉吗?这羊肉不用过油?”
“过油那是软炸里脊的路子,那是给孩子吃的。”
江凡头也不抬,手里的厚背砍刀像是长了眼睛,顺着羊肉的纹理“唰唰”几下,把大块的腿肉改成了巴掌宽的长条。
“回锅肉,讲究的就是个‘回’字。先煮后炒,把肉里的血水和多余的油脂逼出来,肉片才能成型,吃着才糯,才叫硬菜。”
“可是”
老赵抓了抓稀疏的头顶,一脸纠结,
“那是猪肉的做法啊。这羊肉本来就瘦,这一煮,那不更柴了吗?”
周围围观的几个帮厨也是一脸怀疑。
在他们的认知里,羊肉要么烤,要么炖。
拿来当回锅肉炒?这简直就是闻所未闻的野路子,离谱给离谱他妈开门——离谱到家了。
“柴?”
江凡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伸手从旁边的调料架上抓过那瓶还没开封的二锅头。
“那是火候没到。”
“呲——”
瓶盖拧开,一股子凛冽的酒精味瞬间弥漫开来。
江凡没往嘴里倒,而是手腕一翻,半瓶二锅头直接泼进了刚刚烧开的大锅里。
“哗啦!”
滚水瞬间沸腾,白色的蒸汽裹挟着浓烈的酒香冲天而起。
“姜片,花椒,整粒的,多放!别心疼!”
江凡一声令下,老赵下意识地抓起一把红花椒和几大块拍碎的老姜扔进锅里。
“羊肉下锅!”
几大条羊肉顺着锅边滑进去,瞬间被翻滚的开水吞没。
“这时候千万别盖盖子。”
江凡指着锅里翻滚的白沫,对着正举着云台拍摄的林薇说道,
“羊肉的膻味,其实就是脂肪酸挥发的味道。盖上盖子,这股味儿就闷在肉里了。”
“得让这大漠的风,把这股子膻味带走。”
林薇凑近了些,镜头对准了锅里上下翻飞的肉块,咽了口唾沫:
“凡哥,这得煮多久?”
“看肉的脾气。”
江凡盯着锅里,眼神专注得像是在看一场精密的手术,
“筷子能扎透,但拔出来没有血水,这叫‘断生’。过了这个点,肉就老了;不到这个点,切不成片。”
等待的间隙,江凡转身走向了案板的另一头。
那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捆青翠欲滴的蒜苗。
那是老赵他们的“命 根子”。
每一根蒜苗的叶片都肥厚饱 满,根部的白茎带着泥土的芬芳,在这满眼枯黄的戈壁滩厨房里,绿得让人心疼。
江凡拿起一根蒜苗,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 摸一件易碎的元青花。
“兄弟们,看清楚了。”
他举起那根蒜苗,对着镜头晃了晃。
“在咱们老家,这玩意儿两块钱一大把,去菜市场买肉老板还得送你两根。”
“但是在这儿”
江凡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口那群伸长了脖子往里看的工人们。
“这每一根苗子,都是用洗脸水浇出来的,是用军大衣挡风挡出来的。”
“这哪是菜啊,这是这帮老爷们儿心里的‘白月光’,是这戈壁滩上的‘爱马仕’。”
直播间里的弹幕瞬间刷了屏。
【泪目了,我爸以前也是搞工程的,他说在工地上,能吃口绿叶子菜简直比过年还高兴。】
【这蒜苗看着比我养的多肉还精神,老赵是个讲究人啊!】
【怪哥这话说得在理,这吃的不是菜,是乡愁。】
【格局打开了!这才是顶级理解!】
江凡把蒜苗放在案板上,手里的刀换了个握法。
“切蒜苗也有讲究。”
“这种自己种的苗子,杆子硬,叶子软。得用‘马耳朵’切法。”
刀锋倾斜四十五度。
“笃笃笃笃”
一连串密集的切菜声响起,节奏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每一刀下去,蒜苗都被切成了两头尖、中间宽的菱形段。
这种切法,能最大程度地增加蒜苗的受热面积,让那种辛辣的香气在最短的时间内爆发出来,又不至于把叶子炒烂。
“好刀法!”
老赵忍不住喝了一声彩,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就这一手切菜的功夫,没个十年八年的苦练根本下不来。
“肉好了!”
江凡耳朵一动,猛地转身。
他拿起一双长筷子,快准狠地扎进锅里翻滚的羊肉块中。
“噗。”
筷子尖端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最厚的肌肉层,拔出来时,只带出了一点点清亮的油水,没有一丝血色。
“起锅!过凉水!”
老赵早就准备好了,一大盆刚从净化车里接出来的凉水端了过来。
滚烫的羊肉被捞出,直接扔进凉水里。
“呲啦——”
虽然是在水里,但那种冷热交替的剧烈反应,还是让肉块表面瞬间收缩。
“这就叫‘紧皮’。”
江凡伸手在水里翻动着肉块,感受着肉质的变化,
“只有这样,待会儿切出来的肉片,才能像灯影一样透亮,炒出来才会卷成‘灯盏窝’。”
肉块迅速冷却,表面凝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脂。
江凡把肉块捞出来,用干毛巾吸干水分,重新放回案板上。
这时候的羊肉,手感紧实得像是一块上好的橡胶。
“接下来,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江凡深吸了一口气,手里的厚背砍刀再次举起。
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刚才切蒜苗是温柔,那现在切肉,就是凌厉。
“羊肉纤维粗,要是顺着切,塞牙;逆着切,容易碎。”
“得斜着切,断其筋,连其骨!”
刀锋落下。
没有那种大开大合的劈砍,而是利用刀身的自重,在那块紧实的羊肉上轻轻一“推”。
一片薄如蝉翼的肉片,就这样顺滑地贴着刀面落了下来。
肥瘦相间,红白分明。
那层薄薄的羊皮,因为刚才的冷热交替,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胶质感。
“这也太薄了吧?!”
门口的小年轻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怪哥,这扔锅里不得化了?”
“化不了。”
江凡手下不停,刀光如雪片般飞舞,“这叫‘钱币厚’,一元硬币的厚度。
太厚了不入味,太薄了没嚼头。
就得是这个厚度,下锅一遇热油,立马卷起来,把那股子豆瓣酱的香味全兜在里头。”
不到两分钟。
两斤羊肉全部变成了一堆薄厚均匀的肉片,在不锈钢盆里堆成了一座红白相间的小山。
【咕噜】
小饕餮的吞咽声在脑海里响得跟打雷似的。
【爸爸!那个红红的酱!快放那个红红的酱!宝宝闻到了,那个酱里有火的味道!好香好香!】
江凡擦了擦手,目光落在了灶台边那个不起眼的塑料罐子上。
那是王经理特意让人从国内带过来的“战略物资”——郫县豆瓣酱。
盖子一打开,一股浓烈陈旧的酱香味,混合着辣椒发酵后的酸香,瞬间霸占了整个厨房的空气。
这味道,对于四川人来说,那就是命,是刻在dna里的密码。
“老赵,火开到最大,给我轰起来!”
江凡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结实的小臂。
“好嘞!”
老赵一脚踹开鼓风机的开关。
“轰——”
蓝色的火苗瞬间窜起半米高,舔 舐着黑色的锅底,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声。
厨房里的温度瞬间飙升。
江凡往锅里倒了一勺菜籽油。
油温迅速攀升,冒起青烟。
“这第一步,不放肉,也不放酱。”
江凡抓起一把刚才切好的生姜片,直接扔进油锅。
“呲啦!”
姜片在热油里疯狂跳动,边缘迅速焦黄。
“先炸姜,去这锅里的铁腥味,也给油打个底。”
等到姜香味飘出来,江凡把姜片捞出,扔掉。
这时候的油,已经透亮得像是琥珀。
“肉片,下锅!”
江凡端起那盆羊肉片,手腕一抖,肉片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轰!”
油锅里瞬间炸开了锅。
水分和热油的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像是在放鞭炮。
江凡手里的炒勺像是一把铲子,在锅里疯狂翻动。
“看好了!这就是‘灯盏窝’!”
随着他的翻炒,那些原本平整的肉片,在高温下迅速收缩、卷曲。
肥肉部分的油脂被逼了出来,肉片边缘卷起,像是一个个小小的油灯盏。
原本清亮的油脂,因为羊油的析出,开始变得浑浊、醇厚。
一股浓郁的焦肉香,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勾得人魂儿都要飞了。
“差不多了。”
江凡看着肉片边缘泛起的金黄色焦边,眼神一凝。
“吐油了,这就叫吐油。”
他把肉片往锅边一拨,留出锅底的一汪热油。
这汪油,现在混合了菜籽油的香和羊油的润。
“豆瓣酱,来!”
一勺红得发黑的豆瓣酱,被狠狠地拍进了那汪热油里。
“呲啦——”
红油瞬间炸开。
那种经过岁月发酵的酱香,在高温的激发下,像是积攒了千年的火山,瞬间喷发。
厨房里的每一个人,都被这股霸道的香味冲得打了个激灵。
“咳咳”
林薇被呛得咳嗽了两声,但眼睛却死死盯着锅里,根本舍不得眨眼。
红油翻滚,包裹住了每一片卷曲的羊肉。
原本惨白的肉片,瞬间披上了一层诱人的红袍。
“甜面酱,提色增香!”
一勺黑亮的甜面酱甩进去,中和了豆瓣的燥辣,给这道菜增加了一丝回甘的厚度。
“豆豉,老干妈,少许白糖提鲜!”
江凡的手速快得只能看到残影,各种调料像是不要钱一样往锅里飞。
锅里的香气,已经从单一的肉香,变成了那种复合、浓郁、让人闻一下就想干三碗白米饭的“罪恶”味道。
“最后一步!”
江凡抓起案板上那堆翠绿的蒜苗。
“这可是咱们的‘金条’,得最后放。”
“哗啦!”
蒜苗入锅。
绿色和红色在黑色的铁锅里碰撞,视觉冲击力强得让人眼晕。
“别炒久了!”
江凡大吼一声,手里的炒勺抡圆了,只翻了三下。
一下,让蒜苗裹上红油。
两下,让蒜苗断生,激发出那股辛辣的清香。
三下,锅气成型!
“关火!”
随着鼓风机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江凡把炒勺往锅边一磕。
“当!”
一声脆响,像是给这场战役画上了一个完美的休止符。
锅里,红油亮得晃眼,肉片焦黄卷曲,蒜苗翠绿欲滴。
那股子混合了大漠粗犷和川菜细腻的香气,像是一颗原子弹,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老赵,拿盆来!”
江凡端起大铁锅,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这一锅,不叫回锅肉。”
他看着那群早就馋得眼冒绿光、口水都要流下来的汉子,嘴角扬起一抹狂傲的笑。
“这叫西域风沙卷羊肉!”
“兄弟们,都给我把碗端好了!开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