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山林被深沉的黑暗彻底吞噬。虫鸣早已歇息,只有山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偶尔夹杂着远处不知名野兽的悠长嚎叫,更添几分荒野的孤寂与危险。
林逸蜷缩在灌木丛最深处的一个浅坑里,身上覆盖着枯叶和断枝,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透过缝隙观察着周围。白卿留下的“续命丹”药效正在发挥作用,一股温和却坚韧的暖流在四肢百骸间缓缓游走,压制着伤处的剧痛,也让他冰冷的身体恢复了些许气力。但右腿和左臂传来的尖锐痛楚时刻提醒着他伤势的严重,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伴随着冷汗和闷哼。
他能听到,崖顶方向隐约传来的人声和篝火噼啪声。追兵果然没有放弃,他们在上面扎营了,或许天亮就会下来搜索。必须在天亮前离开这片区域!
然而,离开,谈何容易。苏婉清生死未卜,山猫下落不明,自己重伤难行。北上的路线图、密诏、银钱路引都在苏婉清身上。他现在除了身上这套破烂血衣、一根木杖、一把短刀和那瓶“续命丹”,几乎一无所有。
“不能等死……” 林逸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强迫自己冷静思考。白卿提到了“同伴从另一条路走了,暂时安全”,但能否到达约定地点“未可知”。他必须尽快确定苏婉清的安危,并设法与山猫汇合。鹰嘴岩……那是他们约定的地点。
他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枝叶缝隙,辨认着星辰的位置。幸好,前世的零星天文知识加上原主残留的记忆,让他勉强能分辨出北方的大致方位。鹰嘴岩在青石峪西北方向,而他现在的位置,大概在青石峪偏西的断崖下。直线距离或许不远,但山路崎岖,又带着伤……
必须先确定苏婉清是否安全逃出了那个洞穴,并且去往了鹰嘴岩方向。
林逸的目光落在了手中的短刀上。一个冒险的念头浮现出来。
他忍着痛,用还能活动的右手,在身边的泥地上,用短刀刀尖,费力地刻下几个简单的符号——这是他在苏州时,与苏婉清和山猫约定的、只有他们三人能看懂的紧急联络暗号。一个代表“林”的简化图形,一个箭头指向北方(鹰嘴岩方向),还有一个代表“安全等待”的圆圈。刻在显眼处太危险,他选择了这个浅坑边缘一块略凸起、被落叶半遮的石块背面。
如果苏婉清逃脱后,担心他的安危,或者不确定该去哪里,很可能会冒险回到这附近寻找线索或等待。这个暗号,或许能指引她。
做完这些,他已经气喘吁吁,伤口又有血渗出。他服下了一颗“续命丹”以备不时之需,然后开始思考自己的行动。
留在这里是等死。必须移动,但重伤之躯走不了远路。他需要代步工具,或者……一个暂时的、更安全的藏身之所,等待伤势稍微稳定,或者等待同伴。
他的目光投向了断崖的另一侧,那里是更加茂密、地势也更复杂的山林深处。白卿是从那个方向离开的,那里或许有路,或许……有其他东西。
赌一把!
林逸用木杖和右手支撑,一点一点地挪出浅坑,朝着崖底另一侧的密林爬去。动作缓慢如蜗牛,每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冷汗浸透了破烂的衣衫。他必须非常小心,不能留下太明显的痕迹,同时要尽量避开可能有追兵巡逻的方向。
夜色成了他最好的掩护。月光被云层遮挡,星光熹微,山林间能见度极低。林逸依靠着猎户山猫曾传授的一些在黑暗中辨别方向和地形的小技巧,以及自己强韧的意志,在嶙峋乱石和荆棘灌木中艰难穿行。
不知爬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十丈,却感觉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的体力在迅速流失,意识又开始模糊。就在他几乎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前方黑暗中,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水声。
是溪流!有水的地方,往往意味着可能有更隐蔽的藏身处,或者……鱼类、小动物可以果腹。
林逸精神一振,奋力朝着水声方向挪去。穿过一片浓密的芦苇丛,一条约莫丈许宽的山溪出现在眼前。溪水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粼光,水流潺潺。
沿着溪流向上游望去,隐约可见一处被藤蔓和巨石半掩的凹进去的石壁,像是一个浅浅的天然石龛,勉强可以容身,而且位置隐蔽,背靠山崖,前有溪流和芦苇遮挡。
就是那里了!
林逸用尽最后的力气,爬到石龛下。里面干燥,铺着些陈年落叶。他瘫倒在里面,剧烈喘息,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暂时安全了。这里有水,相对隐蔽,可以稍作喘息,处理伤口,等待天明再观察情况,或者尝试沿着溪流向上游寻找出路。
他侧耳倾听,除了溪水声和风声,远处崖顶的人声已经听不到了。追兵暂时没有下来。
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更猛烈地袭来。他靠着冰冷的石壁,眼皮沉重。
不能睡……睡着了,可能就再也醒不来了,或者被野兽……
他强撑着,将短刀握在手中,竖着耳朵,保持着一丝清明。
就在这半昏半醒之间,他忽然听到溪流对岸的树林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窸窣声,还有……类似于夜枭鸣叫,却又带着某种特殊节奏的声音!
不是真的夜枭!是人为模仿的联络信号!
林逸的心猛地提起!是谁?追兵在联络?还是……山猫?山猫是猎人,擅长模仿鸟兽叫声!
他努力回忆着与山猫约定的、在紧急情况下用来互相寻找的几种鸟叫声暗号。其中一种,就是夜枭的变调!
对岸的“夜枭”声又响了一次,这次节奏更长,带着明显的试探意味。
林逸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指放入口中,忍着疼痛,竭尽全力,模仿出一种山鸡受惊时的短促惊叫——这是他与山猫约定的回应信号之一!
模仿得并不十分像,但在寂静的夜里足够清晰。
对岸的声响立刻停止了。
片刻的死寂。
然后,一个几乎微不可闻的、带着压抑激动和难以置信的声音,从溪流对岸的芦苇丛后传来:
“林……林兄弟?是你吗?”
是山猫!真的是山猫!他找到这里来了!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林逸强撑的意志,他喉咙一哽,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尽全力,再次模仿了一声短促的山鸡惊叫。
对岸传来急促的涉水声!山猫高大的身影如同黑夜中的猎豹,迅速而悄无声息地蹚过溪流,冲到了石龛前!
借着微弱的星光,林逸看到山猫同样一身狼狈,脸上带着新添的擦伤,但眼神依旧锐利。当他看到石龛中几乎不成人形的林逸时,这个硬汉的眼圈瞬间红了。
“林兄弟!老天爷,你真的还活着!” 山猫压低声音,激动得声音发颤,连忙蹲下身检查林逸的伤势,看到那被重新处理过的腿和手臂,以及林逸手中紧握的短刀和玉瓶,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苏小姐呢?你们不是在一起吗?”
林逸艰难地摇了摇头,用气声断断续续地将石室遇伏、分头逃离、自己坠崖、被白卿所救、苏婉清去向不明的情况快速说了一遍。
山猫听得脸色数变,拳头紧握。“‘千面狐’的人!还有阉党爪牙!这群杂碎!” 他咬牙切齿,随即又露出庆幸之色,“林兄弟,你能撑到现在,真是命大!那个白卿姑娘……看来不是坏人。苏小姐聪明,又有你给的路线图和防身武器,只要没被当场抓住,逃出去的机会很大。她很可能也在想办法去鹰嘴岩,或者……按照你留下的暗号找你。”
“暗号……我留了……” 林逸虚弱地指了指断崖方向。
“我看到了!” 山猫连忙道,“我就是先找到了那个暗号,又在附近发现了拖行的痕迹和一点血迹,才一路追到溪边来的!苏小姐如果回来,应该也能看到暗号!”
同伴的重逢,哪怕是在如此绝境,也带来了莫大的慰藉和力量。
“山猫……你的伤?” 林逸看向山猫手臂上简单包扎的弩箭伤口。
“皮肉伤,不碍事,已经处理过了。” 山猫摆摆手,神色严肃起来,“林兄弟,这里不能久留。追兵天亮肯定会下来。我知道一条猎人小路,可以绕过断崖,通往北面,虽然难走,但隐蔽。我们必须立刻转移,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让你养伤,同时想办法联络苏小姐。”
林逸看着山猫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点了点头,将白卿给的玉瓶小心收好。
“走!”
在山猫的搀扶下,林逸再次开始了艰难却充满希望的夜奔。黑暗的山林中,两个伤痕累累的身影,互相扶持,向着北方,向着未知却必须抵达的前路,蹒跚而行。
溪流的潺潺声渐渐远去,而遥远的东方天际,已悄然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预示着黎明将至的灰白。最黑暗的时刻,似乎正在过去。然而,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苏婉清身在何方?北上的路还有多少埋伏?那个神秘的白卿,又会在何时何地,再次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