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正是黎明前最黑暗、最寂静的时刻。整个京城仿佛还在沉睡,唯有皇城方向,隐约传来一种不同寻常的肃杀与忙碌。灯火比往日多了数倍,将那片巍峨宫阙的轮廓映照得如同蛰伏的巨兽,正在缓缓睁开它冷酷的眼睛。
观星台地下密室内,油灯早已熄灭。绝对的黑暗笼罩着一切,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林逸靠坐在石床上,苏婉清紧挨着他,山猫则守在门边,三人都睁着眼睛,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又如此迅疾。
林逸能听到自己心脏沉稳而有力的搏动,也能感受到苏婉清手心传来的微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的伤腿还在隐隐作痛,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与冷静交织的状态。大脑中反复推演着计划的每一个环节,从“夜枭”手下兄弟潜入的位置,到那些特殊材料的配比和触发时机,再到可能出现的意外及备用方案……
【知识库】中关于气压、湿度、特定矿物与植物提取物在不同温度下反应、声音传播与共振乃至简单的光学折射原理的知识碎片,如同精密的齿轮,在他脑海中严丝合缝地啮合、运转。这不是法术,而是基于这个时代认知水平无法理解、但确实存在的“自然之理”与“奇技淫巧”的结合。
“快了……” 他在心中默念。按照流程,卯时初,百官汇聚;卯时三刻,祭天仪式开始于承天门外。而他们安排的“意外”,将在祭文诵读至最关键处——通常是“臣赵琰,谨告昊天上帝、厚土神只……”这一段时,同时触发!
承天门外,广场肃穆。
虽然天色尚早,但偌大的广场早已被御林军和五城兵马司的精锐围得水泄不通。刀枪如林,甲胄森然,冰冷的杀气弥漫在空气中,让少数被允许在远处观礼的百姓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广场中央,九层高的汉白玉祭坛已然搭建完毕,坛上陈列着三牲祭品、香烛缭绕。一面绣着五爪金龙的明黄色大旗,在祭坛最高处猎猎作响,那是即将属于新皇的旗帜。坛下,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个个低眉垂目,神色复杂。有人惶恐,有人麻木,亦有人眼底深处藏着不甘与愤懑。
三皇子赵琰,身着储君冠服(尚未正式登基,故未穿龙袍),立于百官最前方,背对众人,面向祭坛。他身姿挺拔,面容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股志在必得、睥睨天下的气势,却毫无保留地散发出来。曹正淳如同最忠诚的阴影,侍立在他侧后方半步,低眉顺目,但细长的眼睛里,却精光闪烁,不断扫视着周围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吉时将至。
钦天监官员高声唱喏:“吉时已到——祭天开始——!”
浑厚的钟鼓之声次第响起,庄严肃穆,震得人心头发颤。礼乐奏响,编钟磬石之音悠远绵长。
赵琰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神情无比郑重,开始一步步登上祭坛。每一步,都仿佛踏在通往权力巅峰的阶梯上。
坛下百官,纷纷躬身。
远处观礼的百姓,也被这庄严肃穆的气氛所慑,下意识地屏息凝神。
祭坛上,主祭官展开一卷明黄绸缎的祭文,开始用抑扬顿挫、充满古韵的腔调高声诵读:“维大周康平二十八年,岁次戊戌,孟夏之月,朔日戊辰,嗣皇帝臣赵琰,敢昭告于昊天上帝、后土神只:皇考大行皇帝,龙驭上宾,崩殂于宫……”
祭文冗长,充斥着对上天和先祖的尊崇,对先帝功德的颂扬,以及作为“嗣皇帝”承接天命、抚育万民的决心与惶恐(表面文章)。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借助特定的建筑结构,显得格外宏大、辽远,仿佛真的能上达天听。
赵琰在祭坛中央肃立,微微闭目,看似虔诚,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快了,只要这祭文念完,焚烧告天,他便完成了“天命所授”最关键的一步。剩下的奉天殿受贺,不过是走个过场。
“……臣琰,德薄才鲜,忝居储位,今承遗命,嗣守鸿基,兢业惕厉,唯恐弗胜。谨率文武群臣,以清酌庶馐,祗荐洁祀,伏惟……”
祭文即将进入最核心的段落,也就是宣告新皇继承大统的部分。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无论是期盼、恐惧还是憎恶。
就在主祭官深吸一口气,准备念出“臣赵琰,谨告昊天上帝、厚土神只,承天命,继大统,保社稷,抚黎民……”这最关键一句时——
异变陡生!
祭坛东南角,堆放香烛纸马等祭品的地方,毫无征兆地腾起一团幽绿色的火焰!火焰并非寻常的橙红色,而是诡异的碧绿,且燃烧无声,反而散发出一种刺鼻的、带着硫磺和某种腐败气味的浓烟!更诡异的是,这绿色火焰竟似活物,顺着堆放的祭品迅速蔓延,却并不引燃旁边的木质结构,只将那些祭品吞噬殆尽,化作飞灰!
“天火!是天火!” 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第一声惊恐的尖叫!
这声尖叫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几乎在同一瞬间——
祭坛西北角,那面高高飘扬的五爪金龙大旗的旗杆顶端,镶嵌的一颗作为装饰的硕大“明珠”(实为琉璃所制),在清晨第一缕阳光的照射下,并未反射出璀璨光华,反而内部陡然亮起一团刺目的红光,紧接着“砰”一声轻响,竟自行碎裂!碎裂的琉璃片中迸射出细小的、带着焦糊气味的火星,溅落在龙旗之上!
与此同时,祭坛正上方约三丈处的空中,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小片淡淡的、粉红色的“雾气”,迅速凝结成细小的水滴,淅淅沥沥地洒落下来!水滴落在汉白玉的祭坛台阶上、落在附近官员的朝服冠冕上,赫然留下淡淡的、如同稀释血液般的红痕!
“血……血雨!天降血雨啊!” 更大的惊呼和骚动如同瘟疫般在观礼人群中爆发!
这还没完!就在主祭官吓得祭文都忘了念,赵琰猛地睁大眼睛,惊怒交加地看向四周时——
“呜——呜——!”
一阵极其凄厉、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尖锐风声,不知从何处而起,凭空卷过祭坛!风声怪异,不似自然之风,倒像是无数冤魂在耳边嘶吼!这风声并不大,却诡异地在祭坛特定的建筑结构(飞檐、旗杆、香炉)间产生共鸣、放大,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心悸欲裂的音啸!
绿火焚祭!龙旗珠碎!天降血雨!阴风鬼啸!
四重“异象”,几乎在呼吸之间,接连爆发!配合着那戛然而止的祭文、惊慌失措的官员、骚动惊骇的百姓,以及祭坛上赵琰那张瞬间失去血色、又因暴怒而扭曲铁青的脸,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足以震撼所有目击者灵魂的画面!
“护驾!有刺客!!” 曹正淳尖利到破音的嘶吼猛地炸响,他如同护崽的毒蛇般猛地窜到赵琰身前,同时厉声下令,“封锁全场!敢有异动者,杀无赦!灭火!快灭火!!”
训练有素的御林军和精锐番子这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刀枪并举,如狼似虎地扑向骚乱的人群,同时有人试图去扑灭那诡异的绿色火焰。然而,那绿火极为古怪,水泼上去反而“嗤”地冒起更浓的毒烟,沙土覆盖也效果不佳,竟一时难以扑灭!而空中那粉红色的“血雨”范围虽小,却持续落下,将祭坛周围一小片区域染得斑斑驳驳,触目惊心!
混乱!前所未有的混乱!
原本庄严肃穆、象征着天命所归的祭天大典,转眼间变成了妖异横生、人心惶惶的闹剧甚至惨剧!百官吓得面无人色,有的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口中念念有词;有的则偷偷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百姓们更是吓得哭爹喊娘,拼命想往外逃,却被如林的刀枪和凶神恶煞的兵丁死死拦住,推搡踩踏间,惨叫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赵琰站在祭坛中央,被曹正淳和几名心腹侍卫死死护住。他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那还在燃烧的绿火、碎裂的龙旗明珠、斑驳的“血雨”痕迹,听着那令人心胆俱裂的诡异风声和满场的哭嚎……一股混合着暴怒、惊惧、羞辱和难以置信的邪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
“查!给朕查!!”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掘地三尺!也要把装神弄鬼的逆贼给朕揪出来!碎尸万段!!!”
他登基的第一步,他最为看重的“天命”象征,竟然在天下人眼前,变成了如此荒唐恐怖的一幕!这不仅是破坏,更是对他权威最恶毒、最彻底的羞辱和否定!无论这是不是真正的“天谴”,今天之后,“新皇祭天,天降灾异”的传闻,必将如同野火般传遍天下!他这皇位,还没坐上去,就已经蒙上了一层洗刷不掉的污秽与阴影!
曹正淳眼中也充满了阴毒与惊悸,连声应是,指挥着番子如同疯狗般扑向每一个可疑的角落,抓捕任何可能与此事有关联的人。然而,制造“异象”的“夜枭”手下兄弟,早已按照计划,在得手后便趁乱混入惊恐的人群,或利用预先安排的退路,迅速隐匿、撤离。他们本就是死士,行事果决,不留痕迹,想要在短时间内从数万惊恐混乱的人中揪出他们,谈何容易?
远处,观星台密室内。
石室依旧黑暗寂静。但林逸手中的“子母阴阳盘”,就在祭坛上绿火燃起的那一瞬间,指针猛地跳动了一下,随即传来一阵短暂而急促的震动——这是“夜枭”在行动前约定的“事成”信号!虽然无法亲眼目睹承天门外的混乱,但这信号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成了……” 林逸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一直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下来,后背竟已被冷汗湿透。计划成功了!那精心设计的“异象”,果然在关键时刻,给了志得意满的三皇子赵琰致命一击!
苏婉清紧紧握住他的手,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汗湿和微微的颤抖,她知道,他承受的压力有多大。山猫则用力挥了挥拳头,低低地欢呼了一声,眼中满是兴奋与对林逸的崇拜。
然而,兴奋只持续了短短一瞬。林逸很清楚,这仅仅是个开始,是撕开黑暗的第一道裂口。接下来,暴怒的三皇子和曹正淳,必将以百倍的疯狂进行反扑和清洗。京城,将迎来更恐怖的腥风血雨。而他们,也必须利用这短暂的混乱和对方注意力被吸引的时机,进行下一步行动。
他轻轻摩挲着阴阳盘,等待着。按照约定,如果赵恒那边有新的指令或情报,会在事成后一个时辰内,通过阴阳盘传递。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石室内,成功的喜悦渐渐被对未来的忧虑所取代。他们破坏了三皇子的登基大典,固然痛快,但也彻底激怒了这头即将掌控帝国的凶兽。接下来,他们面对的,将是更加严酷的生存挑战。
约莫一个时辰后,就在天色应该大亮的时候(石室内无法感知),林逸手中的阴阳盘,再次传来了持续的、规律的轻微震动,同时,盘心的纹路微微发热。
是赵恒的消息来了!
林逸精神一振,立刻集中精神,感受着那震动传递的、特定的长短节奏——这是一种极为简单的密码,他们事先约定过。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苏婉清和山猫,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凝重,缓缓说出破解出的信息:
“王爷令:事已知。京中必有大索,此处恐难久安。‘夜枭’部损失三成,余者已散。令我等,即刻按图所示,撤离至‘甲三’地点。王兵马,已出太原,前锋抵真定府!”
晋王出兵了!而且兵锋直指京畿!
刚刚搅乱了京城的登基大典,北方的巨狼便已亮出了獠牙,开始南下!
真正的乱世烽烟,已然点燃!
林逸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又带着一种决绝的激昂。他知道,观星台下这短暂的安宁,结束了。他们必须再次踏上逃亡与斗争之路,而前方,是更加广阔的、也更加血腥的战场。
“收拾东西,准备撤离。” 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去‘甲三’地点。更大的风暴,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