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通州通往京城的荒僻小道上,两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撕裂沉沉的夜幕。马上之人正是老吴和石猴。老吴胸前紧紧缚着那个装有核心证据的防水皮囊,每一记颠簸都让伤口隐隐作痛,但他毫不在意,心中只有尽快将东西安全送达的急切。石猴紧随其后,警惕的目光不断扫视着道路两侧黑黢黢的树林和起伏的丘陵。
他们没有走官道。官道虽平坦,但关卡林立,盘查严密,尤其是在通州出事后。这条小路是风影卫早年勘定的秘密通道之一,崎岖难行,却可绕过大多数哨卡。饶是如此,两人也不敢有丝毫大意。陈矩和刘衡的人绝不会轻易放弃,谁知道他们是否在更外围布下了暗哨?
“吴伯,前方三里,有个岔口,一边绕向黑风坳,一边贴着燕子岭山脚。” 石猴压低声音,他对这一带地形了如指掌,“黑风坳近,但地形复杂,易埋伏。燕子岭那边路远些,但视野相对开阔。”
老吴略一沉吟:“走燕子岭。宁可多绕,不可冒险。” 通州得来的证据太过重要,不容有失。
两人拨转马头,转向东侧。道路果然变得稍微开阔,一侧是陡峭的山崖,另一侧是稀疏的林地,月光勉强能照亮前路。马蹄声在寂静的山野间显得格外清晰。
行至燕子岭中段,一处较为平缓的坡地时,跑在前面的石猴突然勒住马缰,同时举手示意。
“吁——!” 老吴也立刻停下,凝神望去。只见前方道路转弯处,隐约有几点晃动的火光,还有人语声传来!
不是巡夜官兵的火把制式,也不是寻常百姓。火光移动缓慢,似乎是在路边歇息或搜索。
“下马,隐蔽!” 老吴当机立断。两人迅速牵马离开道路,藏入路边一片茂密的枯灌木丛后,屏息观察。
很快,那几点火光靠近,是五六个穿着杂色衣服、带着兵器的汉子,看打扮既不像官兵,也不像普通百姓,倒有几分江湖草莽气。他们边走边低声交谈。
“真他娘晦气,大冷天的在这荒山野岭转悠,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少废话,上头交代了,通州那边漏了鱼,可能往京城跑,各条道都得盯着点。发现形迹可疑、特别是带伤的,立刻发信号。”
“要我说,真有漏网之鱼,早跑没影了,哪会走这鸟不拉屎的路”
“让你盯就盯,哪那么多屁话!仔细点!”
几人骂骂咧咧,从老吴他们藏身之处前方不远处走过,火光渐远。
是陈矩或刘衡雇佣的江湖人手!他们果然扩大了搜索范围,连这种偏僻小路也不放过!
待那几人走远,老吴和石猴才松了口气,重新上马。
“看来对方是广撒网。” 老吴脸色凝重,“幸好我们选了燕子岭,若走黑风坳,那种地形更容易被伏击。不过,前面可能还有类似的哨卡。不能骑马了,动静太大。”
两人将马匹牵到更隐蔽处拴好,做了记号。老吴解下皮囊背在身上,石猴则负责清除路上的马蹄印和踪迹。他们改为徒步,借助山石林木的阴影,如同两只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继续向京城方向摸去。
之后的路上,他们又避开了两处类似的暗哨。对方人手似乎不少,但分布松散,显然无法真正做到密不透风。老吴凭借多年经验,石猴依靠对地形的熟悉,两人有惊无险地穿过了这片危险的区域。
当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京城那熟悉的巍峨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两人虽疲惫不堪,但精神都为之一振。
“石猴,你走另一条备用密道入城,直接去王府后巷的‘陈记杂货铺’,那是我们的暗桩,你在那里等我消息,不要直接回府。” 老吴谨慎吩咐。王府周围肯定有三皇子的眼线,不能直接回去。
“是!吴伯您小心!”
两人在城外一处废弃的土地庙分头行动。老吴则绕向更远的西城墙,那里有一段早年因雨水冲刷导致墙体内部出现空洞、被风影卫秘密改造过的“缝隙”,极其隐蔽。
就在老吴和石猴历险归来的同时,京城赵恒王府的密室内,灯火通明。
赵恒将观潮先生的密信递给林逸,并告知了江南回信的内容。
林逸仔细看完那几句玄奥的话,眉头微蹙,陷入沉思。“风起青萍,浪涌暗礁。舟行险滩,当惜樯橹。” 他低声重复,“这是在提醒王爷,风波已起,且暗藏凶险,行事需格外谨慎,保全实力。看来这位观潮先生,对京城的局势洞若观火。”
“不错。” 赵恒点头,“关键是后面两句——‘旧事如烟,故人何在?可问西山,残月孤松。’ 这‘故人’,显然是指那青衫人。‘西山,残月,孤松’像是一个地点,或者接头暗号。”
“西山西郊观星台就在西山余脉。” 林逸目光一闪,“那青衫人第一次现身,就在观星台。观潮先生特意点出西山,绝非偶然。王爷,这位观潮先生,似乎对青衫人有所了解?”
赵恒摇头:“本王也不确定。观潮先生交游广阔,知晓许多尘封旧事。或许,他从青衫人的武功路数或只言片语中,推测出了其来历,但又不便明言,故而用隐语提示。”
林逸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如果青衫人真的与西山有密切关联,甚至可能隐居西山,那么他的立场就更值得玩味了。他插手西郊之事,是偶然,还是因为那里靠近他的‘地盘’?他提到‘故人’,是萧百川,还是王爷您?或者是其他的‘故人’?”
他顿了顿,看向赵恒:“王爷,我们或许可以双管齐下。一方面,等老吴带回通州证据,那将是我们揭露陈矩、刘衡最有力的武器。另一方面,西山这条线也不能放弃。青衫人武功绝世,若能争取到他的帮助,或者至少弄清他的立场,对我们有百利而无一害。尤其是在当前京城内部危机四伏的情况下,多一个这样的变数,或许能打破僵局。”
“你是说,主动去西山探寻?” 赵恒沉吟,“可眼下风影卫人手不足,老吴未归,京城又需人坐镇应对三弟”
“未必需要动用风影卫精锐,也未必需要大张旗鼓。” 林逸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既然是‘可问西山,残月孤松’,或许这本身就是一个需要特定时机或方式的‘询问’。王爷不妨想想,西山有哪些着名的、与‘孤松’‘残月’景观相关的地方?或者,京城之中,有哪些熟知西山典故、又能绝对信任的文人雅士、方外之人?或许可以从他们那里,先侧面了解一些信息。”
赵恒眼睛一亮:“西山‘望月崖’上,确有一株据说生长了数百年的‘迎客松’,姿态奇绝,月下观之,别有韵味。那里也是前朝不少隐士喜好的去处至于熟知西山之人”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名字,但旋即摇头,“此事需绝对机密,非核心之人不可托付。容我再思量。”
就在这时,密室墙壁上传来有节奏的轻叩——是老吴平安归来的暗号!
赵恒精神一振,立刻起身:“老吴回来了!希望他带来了好消息!”
密门打开,风尘仆仆、难掩疲惫却眼神灼亮的老吴闪身而入。他顾不上行礼,先将胸前紧紧缚着的防水皮囊解下,双手呈给赵恒:“王爷!幸不辱命!通州核心证据在此!萧百川亲笔自述、关键账目、联络名单,还有指向北辽的信物线索,皆在其中!其余带不走的,已按计划焚毁。”
赵恒接过那尚带体温的皮囊,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他重重拍了拍老吴的肩膀:“辛苦你了!快坐下歇息,详细说说!”
老吴简要将通州之行、发现证据、遭遇黑衣人、险滩斗智、焚洞撤离的经过禀报一遍,听得赵恒和林逸心惊动魄。
“好!做得好!” 赵恒听完,连声赞叹,“证据既得,我们便有了最硬的底气!老吴,你立下首功!先下去好生休养,疗治伤势!”
“谢王爷!” 老吴也确实体力透支,告退离去。
密室内,只剩下赵恒和林逸,以及那包沉甸甸的证据。
赵恒小心地打开皮囊,取出里面的东西。萧百川血迹斑斑却字迹清晰的亲笔自述,触目惊心的原始账目,那份写满代号的联络名单,还有那冰冷的铁牌和玉扣每一样,都散发着血腥与阴谋的气息,也闪烁着真相与希望的光芒。
“有了这些,” 赵恒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陈矩、刘衡,还有他们背后的北辽主子,一个都跑不掉!”
林逸也仔细查看着,尤其是那份联络名单和萧百川的自述。忽然,他指着自述中一段话:“王爷您看,萧兄这里提到,他最初起疑,是因为三年前一批本该运往辽东的‘军械零件’,在通州码头‘意外’损毁了一批,但报损清单与实际损耗对不上。而当时负责勘验和签押的,除了漕司的人,还有一位京营的‘李姓把总’后来他暗中调查,发现这位李把总,似乎与码头某个北辽背景的商号管事过往甚密”
李把总!又是他!看来此人确实是连接京营内部与北辽渗透网络的关键节点!
“必须找到这个李把总!” 林逸断然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手里,很可能掌握着京营内部参与者的直接名单,甚至更高级别的保护伞信息!”
赵恒重重点头:“不错!此人至关重要!老吴说他已失踪,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会立刻安排人手,顺着萧百川提供的线索和那份名单,全力追查此人下落!”
他小心地将证据重新收好,眼中光芒锐利:“通州证据已得,下一步,便是如何将这些证据,在最合适的时机,以最有力的方式,呈于御前,一举钉死那些蠹虫国贼!同时,西山那条线,也要抓紧。还有京城里,三弟的窥探” 他看向林逸,“林逸,接下来,恐怕需要你和我一起,好好谋划这最后一击了!”
林逸迎着他的目光,郑重颔首。最艰难的证据搜集阶段已然度过,但接下来的朝堂博弈、证据运用、以及应对各方反扑,将是更加凶险和考验智慧的战斗。而他和赵恒,已经站在了这场决定国运的暴风眼中心,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