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河湾,“鬼见愁”险滩。
此处河道骤然收窄,水底暗礁犬牙交错,经年累月的冲刷在岸壁留下无数蜂窝般的蚀孔和水线。即使白日行船,艄公也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夜间更是绝对的禁地。湍急的水流撞击礁石,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掩盖了其他一切细微声响。
老吴和土狸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水鬼,悄无声息地潜至险滩上游一处凸出的巨石后。冰冷刺骨的河水浸透了他们的夜行衣,但两人毫不在意,目光死死锁定下游方向——那队黑衣人,约莫五六人,正打着手势,谨慎地朝着洞口所在的区域推进,距离已不足三十丈。
“按计划,行动。” 老吴低喝一声,从腰间皮囊中取出一个用鱼鳔和肠衣特制的小气囊,迅速吹胀。土狸则从怀中摸出两枚鸽蛋大小、外壳粗糙的黑色圆球。
老吴将气囊绑在一块朽木上,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朽木连同气囊推入急流!朽木在湍流中翻滚着,迅速向下游冲去。几乎同时,土狸用火折子点燃黑色圆球的引信,看准时机,用尽全力朝着下游更远处、靠近那队黑衣人侧翼的河面掷去!
“噗通!”“噗通!” 两枚黑球入水。
下一瞬——
“轰!轰!”
两声沉闷却异常响亮的爆炸在水底响起!不是火药,而是风影卫特制的“水雷”——内部混合了石灰、硫磺和某种遇水剧烈反应的矿物,爆炸威力不大,但能激起巨大水花和刺鼻烟雾,在水底形成短暂的浑浊和混乱!
几乎在爆炸声响起的同时,被急流冲下的朽木气囊,在靠近黑衣人位置的河面,“恰好”被一块暗礁撞破,气囊破裂,里面填充的、特意搜集来的几缕带有血迹的破碎布条和一小块疑似账册边缘的焦黄纸片,随着水流翻滚浮现!
“下面有动静!”
“水里有东西!”
“快看!那是什么?!”
突如其来的水下爆炸和河面出现的可疑漂浮物,瞬间吸引了那队黑衣人的全部注意力!他们立刻放弃了对岸滩的细致搜索,数人持械警戒水面,另外几人则试图用带钩的长杆去捞取那些布条和纸片。
就是现在!
老吴和土狸毫不犹豫,如同离弦之箭,从巨石后反向窜出,不是冲向黑衣人,也不是回洞口,而是沿着险滩边缘,利用礁石和蚀孔的阴影,以最快的速度向上游——也就是黑衣人来的方向潜行撤离!他们要制造一种“有人从上游下水,在此处遗留痕迹后逃窜”的假象!
两人动作迅捷如风,踏水无痕,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嶙峋的礁石群后。几乎在他们身影消失的刹那,下游那队黑衣人中领头者似乎察觉有异,猛地回头望向险滩上游,却只见黑黢黢的礁石和奔腾的白浪。
“头儿,捞到了!是血衣碎片!还有这个” 一名手下将钩上来的焦黄纸片递上。纸片边缘烧焦,中间有几个模糊的数字和代号,与通州大火后某些流传的“贼赃”特征隐隐吻合!
那领头者接过纸片,又看了看湍急的河面和远处黑暗的礁石区,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手中的“证据”和刚才的水下异动,似乎都指向有人从水上活动或逃窜。
“留两个人继续看守这边河滩,重点搜查水上痕迹!其他人,跟我往上游追!注意水面和两岸!” 他当机立断,改变了搜查重点。毕竟,他们的主要任务是搜寻可能逃脱的“要犯”或“贼赃”,一个固定的藏匿点固然重要,但活人和移动的证据优先级更高!
大部分黑衣人立刻跟着头领,朝着上游急追而去。留下两人在河滩,警惕地注视着河面,却未再对身后的废弃龙王庙及那堆“杂物”投以过多关注。
成功引开!
躲在更上游一处河湾汊口水草丛中的老吴和土狸,隐约听到追兵远去的脚步声和水声,心中稍定。计划第一步成功了。但他们不敢有丝毫松懈,洞口虽然暂时安全,但留下的两个看守仍是隐患,且追兵发现上游无果后,很可能还会折返。
“必须彻底解决这两个看守,争取时间。” 老吴眼中闪过厉色,对土狸做了个手势。两人如同水獭般悄无声息地没入水中,朝着那两名留守黑衣人的位置,逆流潜游而去。
京城,赵恒王府。
石猴已带着密令从密道悄然出城。王府内外,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正按计划上演。
采买的管事“愁眉苦脸”地从一家大药铺出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药材,嘴里不住念叨:“唉,张老哥这旧伤怎么偏偏这时候犯了,还这么重这些药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药铺伙计“热心”地送出门,压低声音:“刘管事,您府上这位张爷,听说是早年跟着王爷在边军落下的根儿?这次瞧着比以往都凶险啊,光是止血生肌的药材就要了往常三倍的量。”
刘管事叹息摇头:“可不是嘛,老伤加上新寒,夜里咳血,伤口也化脓了不说了不说了,我得赶紧回去。” 他匆匆登上马车离去,留下那伙计若有所思,转身便与柜台后一个看似算账、实则竖起耳朵的账房先生交换了个眼色。
午后,王府后门运出的垃圾车里,几团沾染着暗褐色“血迹”、散发着淡淡腥气和药味的破烂绷带,“不慎”从筐边滑落,被收垃圾的杂役随手捡起,嘟囔着“晦气”,扔回了车里。这一幕,恰好被远处一个假装晒太阳的闲汉“无意”间瞥见。
类似的细节,通过不同渠道,断断续续地汇入三皇子赵睿耳中。
“旧伤复发?边军老卒?咳血化脓?大量伤药?带血的绷带” 赵睿在自己府中的书房内,听着心腹的汇报,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脸上露出一丝冷笑,“二哥啊二哥,你这戏做得倒是挺足。一个老护卫旧伤复发,需要如此大动干戈,严防死守?怕是‘病’得不轻,且身份特殊吧?”
他几乎已经断定,二哥府中藏着的,就是那个从通州逃脱的“要犯”!而且此人伤势极重,王府正在竭力救治和掩盖!
“继续盯紧!尤其是药材来源和垃圾处理!想办法,买通一两个王府最低等的杂役或浆洗婆子,不需要他们探听核心,只要确认,府中是否真的有一个重伤卧床、需要特殊照料的人!另外” 赵睿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查查京城有哪些擅长治疗火器伤、灼伤或者奇门毒伤的郎中,特别是那种有真本事却名声不显的,看看二哥府上是否私下接触过!”
“是,殿下!” 心腹领命而去。
赵睿独自走到窗前,望着赵恒王府的方向,心中盘算。二哥越是遮掩,越是说明此人的重要性。只要能抓住确凿证据,证明二哥私藏朝廷钦犯,甚至可能与江湖匪类勾结救治此人那么,在父皇本就对二哥疑心渐起的时候,这将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这位一向低调隐忍的二哥,被拖下泥潭,失去所有竞争力的场景。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
然而,无论是通州河滩与死神擦肩而过的老吴,还是京城中自以为得计的赵睿,都未曾察觉,在更深的暗处,还有一双眼睛,正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江南,某处临湖的精致水阁内。
一位身着月白长衫、面容清矍、颇有出尘之态的中年文士,正对着棋盘独自沉吟。他手边放着一张小笺,上面正是赵恒用密码发来的那句话:“北风紧,旧舟可堪重载?”
文士——观潮先生,轻轻放下棋子,望向窗外烟波浩渺的湖面,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
“北风紧京城的风暴,果然要刮起来了。” 他低声自语,“赵恒这小子,终于也要被卷进去了么?旧舟呵,指的是那桩陈年旧事,还是那个失踪已久的‘故人’?”
他沉吟片刻,取过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却并未直接回复,而是写下几句看似不相干的话:“风起青萍,浪涌暗礁。舟行险滩,当惜樯橹。旧事如烟,故人何在?可问西山,残月孤松。”
写罢,他用特定的方式将信笺封好,唤来一名始终垂手侍立、如同影子般的青衣小童:“送去老地方,给京城来的信使。告诉他们,按三号应急渠道传递,务必亲手交到赵恒手中。”
“是。” 青衣小童接过信笺,无声退下。
观潮先生重新将目光投向棋盘,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但若有熟知天下隐秘之人在此,当能听出,他那几句看似玄奥的话语中,隐隐指向了京城西郊、以及某个与“青衫”、“孤松”可能有关的传说。
暗流之下的暗流,正在更广阔的层面涌动。通州的生死时速,京城的尔虞我诈,江南的洞若观火各方势力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正在不断扩大,交汇,终将碰撞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惊涛骇浪。而风暴的中心,那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和他所携带的秘密,依然在王府的密室中,静静等待着破局时机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