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宫墙巍峨。乾清宫的暖阁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沉重的、夹杂着药味的滞闷气息。皇帝半靠在铺着明黄软垫的榻上,面容在灯光下显得蜡黄而疲惫,唯有一双眼睛,虽然浑浊,偶尔扫视时仍带着属于帝王的锐利与审视。
赵恒垂手侍立在下首,神色恭谨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疏淡,仿佛真的只是一位不谙世事、只关心书画风月的闲散王爷。
三皇子赵睿侍立在另一侧,他年岁比赵恒略小,身形挺拔,眉宇间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英气与锋芒,此刻正微微躬身,向皇帝陈奏。
“……父皇明鉴,儿臣绝非危言耸听。通州大火,烧的虽是货栈,但京营异常调动,五城兵马司搜捕‘乱党’,至今未见真凶。偏偏此时,京西猎场附近又现可疑江湖人物踪迹,鬼鬼祟祟,似在窥探皇家苑囿。几件事接连发生,岂是巧合?儿臣以为,必有奸人作祟,图谋不轨!为保京畿安宁,肃清隐患,儿臣恳请父皇下旨,严查京城内外,尤其对各王府、公侯宅邸,更应一体巡查,以防有宵小藏匿,里应外合!” 赵睿声音清朗,掷地有声,目光炯炯,透着一股为国分忧的急切。
皇帝的目光缓缓移向赵恒:“恒儿,你久在京中,素来细致。对此事,有何看法?”
赵恒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迟疑和谨慎,拱手道:“父皇,三弟所言,确是为国担忧。通州之事,儿臣亦有耳闻,火势惊人,伤亡不小,着实令人痛心。至于京营调动与江湖人物……儿臣平日深居简出,于兵事、江湖实不甚了了。三弟既有所察,想必并非空穴来风。”
他先肯定赵睿的出发点,随即话锋微转,语气更加谦卑:“只是……父皇,一体巡查王府宅邸,事关宗亲体面,牵连甚广,动静极大。若确有必要,儿臣自当谨遵圣意,打开府门,配合查检。只是……儿臣斗胆揣测,若真有不轨之徒,其潜入王府,必是极隐秘之事,寻常巡查,恐难察觉,反易打草惊蛇。且各府情况不一,若处置稍有差池,恐伤及皇家和睦,徒令亲者痛,而令真正潜藏暗处者……隔岸观火,甚至趁机搅混水,混淆视听。”
这番话,看似软弱回避,实则绵里藏针。既点明了大规模搜查可能造成的混乱和负面效果,更暗指此举可能正中真正阴谋者的下怀——搅乱局面,便于他们浑水摸鱼,甚至嫁祸于人。
皇帝的眼皮微微抬了抬,看向赵恒的眼神深了一分。这位他几乎快要忽略的“闲散”儿子,似乎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三皇子赵睿眉头一皱,立刻道:“二哥此言差矣!正因事关重大,才更应雷厉风行,以示朝廷肃奸决心,震慑宵小!若顾忌体面而放任隐患,岂非因小失大?至于打草惊蛇,正是要惊动他们,令其无处遁形!儿臣愿亲自督办此事,必秉公处理,不伤宗亲情谊!”
赵恒依旧低着头,语气平静无波:“三弟忠勇可嘉,为兄佩服。只是……父皇,”他再次看向皇帝,“儿臣听闻,通州之事,似与漕运亏空有些牵连?京营调动,亦非常规。此中关节,或许比江湖人物潜入王府更为紧要。若集中力量于后者,是否会……顾此失彼,让真正侵蚀国本的大蠹,得以喘息,甚至湮灭证据?”
他终于将话题,隐隐引向了漕运和京营!这正是皇帝先前单独召见他时,流露出疑虑的方向!
皇帝的眼神果然闪烁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通州大火、漕运、京营……这些词连在一起,触碰到了他内心深处对国事最深的隐忧。相比之下,几个所谓的“江湖人物”潜入王府,虽然也令他不安,但紧迫性和危害性似乎要排在后面。
赵睿见状,心中一急,还想争辩:“父皇,漕运、京营之事自有户部、兵部核查,与搜查奸细并不冲突……”
“好了。”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的威严,打断了赵睿。“睿儿忠心可嘉,但恒儿所虑,亦有道理。京城重地,宗亲体面不可轻损,搜查王府,非同小可,需有真凭实据,不可仅凭风闻。这样吧……”
他沉吟片刻,做出决断:“着五城兵马司、顺天府,加强对京城各坊市、特别是客舍、酒楼、庙宇等人员混杂之处的盘查。各王府、勋贵府邸,暂不进行入户搜查,但需加强自身戒备,府内人员严格核验,若有可疑,立即报官。睿儿,你既有所察,可领一队精锐侍卫,协同有司,在外围加强巡防,重点是京西猎场及临近区域。至于漕运、京营之事……”他看向赵恒,目光深邃,“恒儿,你既有所闻,可写一份条陈,详细奏来。此事,朕会另着人秘密查访。”
一番安排,看似折中,实则大大限制了赵睿扩大搜查范围的企图,将重点重新拉回到了皇帝更关心的漕运、京营问题上,并且给了赵恒一个“写条陈”的参与机会。赵睿虽心有不甘,但皇帝金口已开,只能咬牙领命:“儿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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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恒心中微微一松,知道暂时为王府,也为密室中的林逸,赢得了一丝喘息之机。他躬身道:“儿臣领旨。定当仔细思量,具本上奏。”
“都退下吧。朕累了。”皇帝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
赵恒与赵睿一同退出暖阁。在宫灯昏暗的廊下,赵睿停下脚步,侧目看向赵恒,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眼中却无多少温度:“二哥今日,倒是让弟弟刮目相看。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见识不凡。”
赵恒回以同样浅淡而疏离的微笑:“三弟过誉了。为兄愚钝,只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不及三弟思虑周全,勇于任事。”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似有无形的电光闪过,随即各自转身,向着不同的宫门方向走去。一个背影挺拔,步履带风;一个身影略显清瘦,脚步沉稳。
赵恒知道,暂时的退让,绝不意味着危机解除。三皇子,或者说他背后的陈矩一党,绝不会善罢甘休。王府外的眼睛会更多,压力会以更隐蔽的方式持续施加。而皇帝对漕运、京营的“秘密查访”,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自己那份即将递上的条陈,又该如何把握分寸,既引起皇帝足够重视,又不至于过早暴露林逸和自己的全部底牌?
他加快脚步,必须尽快赶回王府。宫中的这番交锋,只是拉开了序幕。真正的暗战,或许在宫墙之外,已然悄然升级。
与此同时,澄清坊,赵恒王府。
密室之中,林逸正按照老吴的指点,艰难地熟悉着那条狭窄逃生密道的入口机关和路径。突然,两人同时停住了动作。
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咔嚓”声,从密室上方的某处传来,像是瓦片被极其小心地踩动,又像是夜鸟落在房顶。
老吴脸色骤变,对林逸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迅速吹灭了油灯。密室内顿时陷入绝对的黑暗。他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挪到一面墙壁前,将耳朵贴了上去——那里有隐蔽的铜管,能隐约听到上方书斋及附近区域的异常声响。
林逸也屏住呼吸,握紧了匕首,在黑暗中睁大眼睛,侧耳倾听。
除了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起初什么也听不见。但渐渐地,一阵极其细微的、衣袂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几乎微不可闻的、仿佛动物潜行的足音,透过石壁和铜管,隐约传入。
不是一个人!至少有两人,甚至更多!他们在上面!在书斋屋顶,或者……正在试图潜入书斋!
王府的常规守卫似乎并未察觉这些不速之客。来的,是高手!
老吴的手指在黑暗中急促地敲击石壁,向林逸传递着简单的暗号:敌,至,上,勿动。
林逸的心沉了下去。赵恒刚被召入宫,深夜的王府就来了这等不速之客。这绝不是巧合!是陈矩的人?还是三皇子派来的?他们已经开始用这种非常规手段进行试探甚至刺探了吗?
如果这些人发现了密室入口……林逸看了一眼黑暗中那条狭窄的密道缝隙。以自己现在的状态,能顺利通过并逃脱吗?老吴又该怎么办?
时间,在黑暗和死寂中,一分一秒地煎熬着。上方的细微声响时断时续,似乎在谨慎地搜索、探查。
一场无声的、关乎生死的猫鼠游戏,在这座看似平静的王府深处,于黑暗中骤然展开。宫中的言语机锋与王府的潜行危机,如同两条并行的毒蛇,吐着信子,向着各自的目标,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