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时间流逝得缓慢而粘稠。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在低矮的土壁上投下晃动扭曲的影子。污浊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气、陈年腌菜的酸腐，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和廉价熏香的味道。看守的年轻汉子靠着梯子，半阖着眼，仿佛睡着了，但林逸能感觉到，自己每一次稍大的动作，都会引来对方眼皮下目光的瞬间聚焦。
这是一个囚笼，暂时的，但依然是囚笼。
林逸盘膝坐在草垫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大脑在飞速运转，将所有已知的线索再次梳理、拼接。
陈矩与北辽的旧账，刘衡的联姻与立场，火药局的蹊跷爆炸，徐、冯被围，京营异动，朝中隐约的主和声浪……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北辽酝酿多年的阴谋，正借由其在朝中的代理人（陈、刘之流，甚至可能还有更高层），利用皇帝病重、中枢不稳的时机，试图从内部瓦解大周的边防意志，甚至引发内乱，为北辽南侵创造最佳条件。
“青蚨”组织，在这个阴谋中扮演着资金、情报、物资转运的“血管”角色。但血管也有自己的意志，当身体即将崩坏时，血管也会寻求自保。那个“铜鼠”的不满，就是可供利用的裂缝。
他现在需要做的，是让这条裂缝扩大，让“青蚨”中足够分量的人相信，继续绑在陈矩、刘衡的船上，只有船毁人亡的下场。而他有能力，也有“筹码”，可以为他们提供另一条生路——揭露阴谋，戴罪立功，甚至……成为新的合作者？
风险极大，但收益也可能惊人。若能获得“青蚨”的部分配合或至少是信息共享，他就能更快摸清对手的底牌，找到破局关键。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木板被移开的吱呀声，以及几句压低的交谈。紧接着，梯子上传来脚步声，下来的正是车马行的干瘦老头，他身后还跟着另一个人。
此人约莫四十上下，身材中等，穿着半旧的褐色绸衫，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羊皮坎肩，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却灵活有神，带着商贾特有的精明与谨慎。他下到地窖，目光先快速扫过环境，最后落在林逸身上，审视片刻，才拱手道：“这位朋友，如何称呼？”
没有通名报姓，显然双方都保持着警惕。
“在下姓林。”林逸起身还礼，“阁下想必就是此间主事？”
“主事谈不上，混口饭吃罢了。”中年男子——姑且称之为“褐衣人”——微微一笑，在老头搬来的一个破木箱上坐下，“听老秦说，林朋友手上有‘信’，还有……一些有趣的‘消息’？”
老秦，应该就是那个干瘦老头。
林逸点头，重新坐下：“消息有趣无趣，要看对谁而言。对想发国难财、火中取栗的人来说，或许是噩耗。对想及时抽身、保全性命家财的人来说，或许是一线生机。”
褐衣人目光一闪：“林朋友说话，总是喜欢绕弯子。不如直说，你都知道些什么，又想换什么？”
“我知道陈矩陈公公，与北辽北院大王的人，至少从隆庆三年起就有往来，经手过‘雷火图’这等禁忌之物。”林逸开门见山，盯着褐衣人的眼睛，“我知道兵部刘衡侍郎，是他的重要盟友，甚至可能是北辽在朝中的关键内应。我知道火药局爆炸绝非意外，而是他们清除异己、制造混乱的棋子。我还知道，他们下一个目标，除了徐阁老、冯御史这些明面上的对手，很可能还包括你们‘青蚨’——毕竟，你们知道得太多了，一旦事成或事败，都是需要被‘处理’掉的隐患。”
褐衣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没有立刻反驳或承认，只是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木箱边缘。
地窖里一片寂静，只有油灯偶尔的噼啪声。
“空口无凭。”良久，褐衣人才缓缓道，“‘雷火图’？那是前朝旧事，谁能说得清？陈公公和刘侍郎位高权重，岂是你能随意诬指的？至于我‘青蚨’……不过是些跑腿换钱的苦哈哈，何至于让人如此惦记？”
“是吗？”林逸从怀中取出那枚“青蚨钱”，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这‘信物’，是从周家庄子‘守库人’吴老栓处得来。周世荣的账本上，清楚记录着与‘青蚨’的每一笔‘丙字项目’资金往来和图样传递。胡宦官的手札里，也写着‘青蚨必偿’。这些，够不够凭据？”
褐衣人看着那枚铜钱，脸色微微变化。
“如果这些还不够，”林逸继续加码，声音压得更低，“那么，陈矩和刘衡密谋，借此次爆炸之机，不仅要铲除政敌，还想将部分库存火药秘密转运出城，通过‘青蚨’的渠道，送往北疆，交给闫世勋残部或黑狼部，进一步增强他们的攻击能力，将北疆之水彻底搅浑，这个算不算凭据？”
“什么？！”褐衣人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震惊之色，“转运火药？出城？这……这如何可能？京营戒严……”
“京营戒严，防的是百姓，防的是明面上的敌人。”林逸冷笑，“若是监守自盗，若是负责城防的将领本就是他们的人，或者被收买呢？‘青蚨’经营多年，京城各门、漕运码头、乃至一些隐秘的城墙暗道，难道没有你们打通的关节？陈矩和刘衡，恐怕早就算计好了，要用‘青蚨’的渠道，办这件掉脑袋的大事。事成，你们是帮凶，分一杯或许有毒的羹；事败，你们就是替罪羊，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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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褐衣人心上。他脸色变幻不定，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显然，林逸的推测，触及到了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被利用然后抛弃。作为“青蚨”中层的“铜鼠”，他比底层“灰鼠”知道更多内幕，也更能感受到近期组织的异常紧张和某些不合常理的指令。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褐衣人声音干涩。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林逸紧紧盯着他，“重要的是，你相不相信。更重要的是，你想不想给自己、给你手下那些兄弟，留一条活路。”
“活路？”褐衣人眼神复杂，“你能给我们什么活路？告发陈公公和刘侍郎？凭我们这些见不得光的人？只怕还没走到衙门口，就变成尸体了！”
“不需要你们走到衙门口。”林逸道，“只需要你们做两件事。第一，帮我查清楚，陈矩和刘衡，计划通过哪条渠道、在什么时间、将多少火药转运出城，目的地是哪里，接头人是谁。第二，给我提供一个绝对安全的、能让我联系到外界（比如信王、英国公，甚至宫中其他可能主持公道的力量）的渠道。”
“查他们的秘密渠道？这等于背叛！”褐衣人低呼。
“背叛？”林逸语气转冷，“是背叛那些把你们当耗材、随时准备牺牲掉的‘主人’，还是选择一条或许能活下去、甚至能将功折罪的路？你们‘青蚨’求财，但财要有命花。陈矩和刘衡勾结北辽，是叛国！跟着他们，就是附逆！一旦朝廷缓过气来清算，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诛九族的大罪！现在悬崖勒马，提供关键线索，协助朝廷破获逆案，或许还能保住性命，甚至……将‘青蚨’洗白一部分，转为朝廷暗中可用的力量。这笔账，你不会算吗？”
威逼，利诱，指出绝境，又给出一线希望。林逸的话，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剖析着褐衣人心中最隐秘的权衡。
地窖中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褐衣人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剧烈挣扎。老秦在一旁也听得脸色发白，大气不敢出。
“我……我需要时间考虑。”最终，褐衣人沙哑着嗓子道，“兹事体大，非我一人能做主。”
“你没有太多时间。”林逸提醒道，“火药转运随时可能开始，一旦火药出了城，北疆战火重燃，生灵涂炭，你们就再没有回头路了。而且，陈矩他们清理完徐阁老那边，下一个腾出手来，就是清理内部。你们每犹豫一刻，就离鬼门关近一步。”
褐衣人咬了咬牙：“最迟明晚，我给你答复。在这之前，你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他站起身，对老秦道，“看好他，除了你，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老秦连忙应道。
褐衣人又深深看了林逸一眼，转身爬上木梯，消失在黑暗中。
地窖的门板再次合拢，光线重新变得昏暗。老秦看向林逸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和复杂。
林逸重新坐回草垫，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种子已经种下，就看它能否在恐惧和利益的土壤中生根发芽了。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人性的求生欲和对财富权力的贪婪，能否战胜对旧主（或者说掌控者）的恐惧。
他相信，“青蚨”这样庞大而隐秘的组织，能在夹缝中生存多年，其内部必然有足够的现实主义和生存智慧。当覆巢之危迫在眉睫时，总会有人选择断尾求生，甚至……反戈一击。
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等待。同时，继续在脑中完善着计划。如果“青蚨”这条路走不通，或者信息来得太迟，他必须有备用的方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地窖里感觉不到外界的日夜交替，只能通过老秦偶尔送下来的粗糙饭食来判断大概时间。外面的世界似乎依旧混乱，隐约能听到更远处传来的、不同于日常的喧嚣，像是某种大规模的调动或冲突。
林逸的心弦始终紧绷着。他知道，此刻的京城，正像一个巨大的火药桶，而陈矩和刘衡手中，似乎已经握着了火把。自己必须赶在他们点燃引信之前，找到那桶火药，或者……夺下那支火把。
漫长的等待，在一种近乎窒息的压抑中持续着。直到油灯添了第三次油，地窖入口处，终于再次传来了动静。
这次下来的，除了褐衣人，还有一个林逸未曾预料到的人——一个穿着宫中低级宦官服饰、面色苍白、眼神惊惶的年轻人。看其服饰，品级极低，但能在此时被褐衣人带来，身份绝不简单。
褐衣人脸色比离开时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后怕。他看了一眼林逸，又看了看那个小宦官，沉声道：“林朋友，你猜得没错。他们……真的在动火药！而且，出事了！”
小宦官“噗通”一声跪倒在林逸面前，带着哭腔道：“林……林大人！求您救救冯御史！他们……他们要下毒手了！”
风雷，终于开始震动了。而第一道霹雳，似乎就劈向了林逸最关心的方向。
（第五百零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