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王府的秋菊宴，设在午后阳光最好的西花园。各色名品秋菊争奇斗艳，金盏银台，玉翎管，瑶台玉凤在精巧的盆栽和假山石畔舒展芳姿，幽香袭人。受邀前来的皆是宣州城内有头有脸的女眷，锦衣华服，珠翠环绕，笑语晏晏，仿佛将外界的一切纷扰都隔绝在了高高的府墙之外。
苏婉清穿着一身素雅而不失庄重的藕荷色织锦长裙，发间只簪了一枚羊脂白玉簪，通身上下并无过多装饰，却更衬得她气质清雅脱俗，在满园繁华中别有一番韵味。她陪着郡王妃坐在暖阁内，几位身份最高的诰命夫人作陪，品着香茗，说着些衣裳首饰、儿女经书的闲话。
郡王妃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但眉宇间仍有一丝难以完全舒展的郁色。她拉着苏婉清的手，叹道：“林夫人是不知道，自那日后，本宫这心里总是不踏实，夜里也睡不安稳。府里上下清查了好几遍，可总觉得还有眼睛在暗处盯着。幸好王爷宽慰，说外头有李大人和林员外郎这样的能臣干吏镇着，叫本宫不必过于忧心。”
一位御史夫人接口道：“可不是么！听说林员外郎不仅精通经济，近来还在钻研什么了不得的工术，连王爷都赞不绝口。林夫人真是好福气。”
苏婉清浅笑回应：“夫人过誉了。外子不过是尽些本分，喜好摆弄些机巧之物罢了，当不得‘了不得’三字。前些日子还为了什么‘隔热防火’的材料，折腾得工坊里乌烟瘴气，好些时日不曾着家，妾身也只好由他去了。”她语气略带嗔怪，却是恰到好处地透露出林逸正在攻关某项具体技术（防火材料），且遇到困难（乌烟瘴气），进展似乎并不顺利。
另一位守备夫人好奇道：“防火？可是与军中器械有关？听说北疆那边，对这类东西需求甚大呢。”
“这妾身就不知了。”苏婉清摇摇头，转而看向园中菊花，“外子做事，向来不与我细说这些。倒是这盆‘绿水秋波’，开得真是别致，花瓣这般卷曲如波，妾身还是头一次见。”
话题被巧妙地引开。郡王妃也顺势说起菊花的品评和养护来。暖阁内气氛融洽。
不久，郡王妃有些乏了，要去小憩片刻，让众夫人自便赏花。苏婉清便与几位相熟的夫人一同在园中漫步。行至一处较为僻静的回廊，恰好遇见两位正在低声交谈的妇人，看装扮应是某位文官的家眷。其中一位年长些的，正对另一位说道：“我家老爷昨日从衙门回来，说起北边那位严长史，前日已然离了宣州，说是回北疆复命去了。走之前，还特意去拜会了按察使司的几位大人，也不知谈了些什么。”
另一人压低声音：“还能谈什么？北地将门，手伸得长呗。听说还私下见了几个本地的乡绅富户，都是与北边有生意往来的。我家老爷说，那位严长史，看着斯文，眼神可厉得很，不像个纯粹的文士”
两人见苏婉清等人走近，立刻止住了话头，含笑见礼。苏婉清也微笑着回礼，仿佛并未听到什么，心中却记下了“严嵩已离城”、“私下会见本地与北地有生意往来的乡绅”这两个信息。
赏花至半途，有丫鬟来请，说是王妃醒了，请林夫人过去说话。苏婉清辞别众人，回到暖阁。郡王妃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一个心腹嬷嬷。
“婉清，方才人多口杂，有些话不便说。”郡王妃拉着苏婉清坐下，声音低了几分，“前日严长史离城前，确实来向王爷辞行。话里话外，除了些场面文章，还提了一句，说是‘北地苦寒，物产不丰，唯有些许粗笨皮货与矿产可资交流，望王爷日后若有奇巧工术之利，勿忘北疆将士戍边之苦’。王爷当时未置可否。”
奇巧工术之利！这几乎是在直接索要林逸的研究成果了！苏婉清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王爷仁慈，体恤边军，自是应当。只是外子所研，多为琐碎民用，怕是难入闫将军法眼。”
郡王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本宫知道你的意思。王爷也是这般回应的。只是那严嵩走后，王爷与本宫说起，此人离府时，曾‘无意间’向管家打听，说听闻林员外郎工坊常有新奇物件产出，不知近日可有适宜边军御寒或防身的巧物？其意甚切。”
打听工坊产出！这是进一步的试探，也可能是在为后续的行动摸底。苏婉清立刻意识到，仓库失窃，或许与严嵩这次的“打听”有直接关联！
“多谢王妃告知。”苏婉清郑重道，“此事妾身会转告外子，必当谨慎。”
郡王妃点头，又道：“还有一事。前日有北地来的商队，向王府进献了几张极品的雪狐皮，说是闫将军的一点心意。王爷本不欲收，但那商队管事言辞恳切，且只是些皮货，价值不高，王爷便收下了，却也回赠了相当的江南绸缎。那商队如今还在城中，住在‘悦来客栈’天字院。本宫总觉得他们未必只是为了送几张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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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来客栈天字院！苏婉清暗暗记下。这很可能是闫家留在宣州的暗桩。
秋菊宴散时，已是夕阳西下。苏婉清回到府中，立刻将今日所得尽数告知林逸。
“严嵩已走，但留下了商队暗桩，并且明确表达了对我工坊产出的兴趣。结合仓库失窃，目标直指我们的新技术。”林逸听完，沉吟道，“他私下接触本地与北地有生意往来的乡绅，是想构建或利用现有的商业网络，为后续可能的技术或物资转移铺路。而打听‘御寒防身巧物’，更是佐证了他们对‘特种装备’的觊觎。”
“王妃提到那商队住在悦来客栈天字院，我们要不要”苏婉清问。
“让乘风派人严密监视，但不要打草惊蛇。”林逸道，“看看他们与哪些人接触，传递什么消息。更重要的是，必须尽快找到那个‘虎口刀疤’，他才是连接仓库失窃与背后主使的关键一环。”
仿佛是为了印证林逸的急切，柳乘风在夜幕降临时匆匆赶回，带来了新的消息。
“公子，找到‘虎口刀疤’的踪迹了！”柳乘风语速很快，“我们的人在城北一处专供脚夫、力工聚集的廉价大通铺，找到了他的落脚点。但去晚了一步，人已经不见了，铺盖行李都没拿，走得非常匆忙。不过，我们在他的铺位下，发现了这个。”
他递上一小片撕碎的纸角，上面有半个模糊的印戳痕迹，仔细辨认，似乎是一个“闫”字的变体花押！旁边还有几个用炭笔写的潦草小字：“…已得…速送…码头…亥…”
“闫家花押！码头！亥时？”林逸眼神锐利，“他得手后，按照指令，要将赃物连夜从码头运走！今天是第几天了？”
“失窃是前夜，昨天和今天白天我们都在追查，如果他是按指令行动，很可能就是今晚亥时交接！”柳乘风道。
“立刻调集人手，秘密封锁所有码头，尤其是夜间仍有船只出入的私港和小渡口！重点查亥时前后离港的船只，特别是前往北方向或行踪可疑的！”林逸当机立断，“另外，悦来客栈那边也不能放松，或许那里是另一个指挥点。”
“是！”柳乘风领命，迅速安排下去。
夜色渐深，宣州城各码头却暗流涌动。风影卫和内卫的好手们乔装打扮，融入了夜色和码头忙碌的人群中。亥时将近，江面上渔火零星，大部分货船都已歇息。
在城南一处较为偏僻的、主要停泊中小型货船和渔船的码头，一条没有悬挂任何商号旗帜、吃水却颇深的单桅帆船，悄然解开了缆绳。船头，两个黑影正在低声催促船夫快些。
就在帆船即将离岸的刹那，码头阴影中，数道身影如同猎豹般扑出！直取船头两人和撑船的船夫！
“官府拿人！束手就擒！”
战斗瞬间爆发，但结束得更快。船头两人武功不弱，却寡不敌众，很快被制服。船夫更是吓得瘫软在地。在船舱底部一个隐蔽的夹层里，搜出了被盗的防火内衬样品和冷光信号器，包裹得严严实实。
然而，被制服的两人中，并没有“虎口刀疤”。据他们招供，他们只是负责接货转运的“脚”，雇主通过中间人付钱，让他们今晚亥时在此等候，从一个“右手虎口有疤”的人手中接过包裹，然后顺江而下，到下游五十里外的三河镇，自然有人接应。至于雇主是谁，他们一概不知。
“虎口刀疤”又一次溜了，但他留下的线索和赃物被截回。更重要的是，这次行动打掉了对方一条转运渠道，也证实了闫家（或至少是打着闫家旗号的势力）的深度介入。
林逸看着被追回的装备样品，眼神冰冷。秋菊宴上的暗香，码头边的夜战，无不预示着与北方豪族的正面冲突，已不可避免。暗流，正在加速涌向明面。
（第四百六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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