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缘被秘密押送至内卫在城内的另一处隐秘据点。她小腿和手腕的箭伤已做简单处理,止了血,但疼痛让她本就苍老的脸上布满细密的汗珠。然而,无论面对李崇亲自审问的威严,还是内卫高手冷冽的逼视,她都只是垂着眼皮,盯着地面,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唯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活着。
“静缘师太,”李崇放缓了语气,试图攻心,“你在慈云庵清修数十载,吃斋念佛,何苦为虎作伥,沾染这等祸及苍生的险恶之事?你若说出‘炎库’所在,道明其中关窍,便是将功折罪,朝廷或可念你受人胁迫,年事已高,网开一面。”
静缘眼皮都未抬一下。
林逸在一旁,没有参与审问,而是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那张丝绢地图上。地图绘制得异常精细,线条纤细却清晰,使用的是一种混合了银粉和特殊植物汁液的墨,使得线条在光线下有极淡的反光,不易伪造。图形和符号体系自成一体,与现今常见的工图截然不同,更接近某些古代方术或秘传匠作的图谱。
他让苏婉清取来宣州及周边地区的详细舆图,对照丝绢上的结构、通道走向、通风井位置,以及那些疑似地形参照的简略山形水纹标记,进行仔细比对。
“夫君,你看这里,”苏婉清指尖点在地图上一个三条通道交汇、并标注了类似水波符号的位置,“若以慈云庵为入口起点,按照图上比例和通道延伸方向,这个枢纽点,似乎对应着西郊老君山南麓,那片区域我记得前朝曾有过一个规模不小的银铜矿,后来矿脉枯竭,坑道废弃多年,常有坍塌,官府早已封禁。
老君山南麓废弃矿坑!林逸眼睛一亮。那地方他去考察过,地势复杂,人迹罕至,且地下坑道纵横,深达地底,确实符合“炎库”所需的隐蔽、深邃和空间要求!更重要的是,老君山!老君观就在老君山上,虽然一个在山南麓的矿坑,一个在山顶的道观,但同属一山,这仅仅是巧合吗?老君观密室里丢失的卷轴,记载的会不会就是这处“炎库”的建造秘辛、结构弱点,或者控制“炎魄”的关键法门?
“还有这里,”林逸指向地图中心那个燃烧太阳图案的“炎库”核心区,周围密布着许多细小的、如同血管般的分支通道,连接着一个个小室,“这些分支和小室,不像是储藏间,倒像是操作间或者实验间。看这个符号,像不像我们缓冲箱里那团‘气凝胶’的简笔画?旁边这个,是不是代表了‘黑冰石’矿石堆?”
他越看越觉得心惊。这地图不仅标示了位置和结构,更隐隐揭示了一套完整的“源物质”处理流程:从原料(黑冰石)储存区,到预处理区(可能包括粉碎、提纯),再到关键的“转化区”(标注了最复杂的符文和管道连接),最后是“成品储存/封存区”(靠近核心太阳图案)。这俨然是一个古代的地下高危化工厂或能源实验室的蓝图!
“净炎学会”如果已经占据了这里,他们想做什么?仅仅是抢夺技术和物资?还是说,他们想利用这里现成的设施,进行更危险、更极端的实验,去实现他们所谓的“净世之火”?
必须尽快确认并探查“炎库”!但静缘不开口,地图上许多关键细节和开启方法依然成谜。贸然进入一个被敌人可能占据、且充满未知危险的地下迷宫,无异于送死。
李崇那边的审讯依然僵持。静缘油盐不进。
林逸放下地图,走到关押静缘的密室外,透过观察孔静静看了片刻。这个老尼姑身上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和决绝,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更像是一种使命达成或信念支撑下的漠然。
“李大人,能否让我单独和她谈谈?不谈‘炎库’,只谈‘技术’。”林逸忽然道。
李崇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点了点头,挥手让内卫退出,只留林逸一人在室内。
林逸拉过一把椅子,在静缘对面坐下,将那张丝绢地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缓缓展开。他没有看静缘,而是用手指轻轻划过地图上那些精巧的符文和结构线。
“很精妙的设计,”林逸开口,声音平淡,如同在鉴赏一件古玩,“利用地下天然岩层构造保温隔热,引暗河水道调节温度和提供冷凝水源,通风井的布局兼顾了气流循环与隐蔽设计者对地质、热工、甚至某种能量流动的理解,远超时代。这绝不是‘寻珍阁’或闫家那些匠人能独立完成的,必然借鉴或传承了更古老的智慧,或许来自前朝工部秘藏,或者某些早已失传的学派。”
静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林逸继续道,目光落在地图核心的“太阳”图案上:“‘炎库’的核心,是转化区。关键在于平衡——极寒与极热的平衡,能量输入与输出的平衡,物质稳定与活跃的平衡。‘玄冰匣’是一种平衡器,但它有极限,会坏。这‘炎库’的设计,似乎是在追求一种更大规模、更持久的平衡。可惜,图纸上看,这里的几处关键节点,”他手指点向几处用特殊红色符号标记的连接点,“似乎存在设计缺陷,或者是后来人为改动留下的隐患。一旦能量输出过大,或外部冷却失效,这几个点就是最脆弱的突破口,会引发连锁崩塌,后果恐怕比‘玄冰匣’碎裂要可怕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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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缘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些,低垂的眼帘下,眼珠微微转动。
“你们守在这里,守着入口,守着秘密,是因为信仰?还是因为恐惧?”林逸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静缘,“害怕里面的东西失控?害怕‘净炎学会’那些疯子真的点燃‘净世之火’?还是说你们自己也控制不了,只是在看守一个随时可能吞噬一切的沉睡巨兽?”
“你懂什么!”静缘猛地抬头,嘶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强烈的情绪,那是一种混合着恐惧、偏执和一丝扭曲自豪的复杂光芒,“那是先人的伟力!是窥探天机、驾驭造化之火的尝试!虽然危险,但那是通向通向新世界的钥匙!不能毁掉!也不能不能让那些只懂破坏的疯子玷污!”
她情绪激动之下,终于吐露了心声。
“所以,你们‘寻珍阁’,或者你背后真正的主子,其实是想‘掌控’这股力量,而不是像‘净炎学会’那样只想‘释放’或‘净化’?”林逸抓住话头,“但你们失败了,或者进展缓慢,所以需要老君观的卷轴来补全技术?而‘净炎学会’则想抢走一切,包括这‘炎库’,用他们的方式去‘使用’?”
静缘意识到失言,立刻又紧紧闭上了嘴,但胸膛剧烈起伏。
“静缘师太,”林逸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技术本身无善恶,但使用者有。‘寻珍阁’也好,‘净炎学会’也罢,我看不到他们有任何妥善使用这力量、造福苍生的可能。他们眼中只有野心和毁灭。而现在,‘炎库’可能已经落入最危险的那群人手里。你守在这里几十年,是希望它最终变成一个埋葬无数生命的坟墓,还是希望有人能真正理解它,甚至修复它,让它不再是一个威胁?”
他顿了顿,给出最后一击:“告诉我‘炎库’的具体入口开启方法,以及里面目前可能的情况。我保证,我们进入的首要目的,是评估风险,防止灾难。如果可能,我会尝试理解并‘修复’那些设计缺陷。这,或许才是对你守护一生的‘先人伟力’,最大的尊重。”
静缘死死地盯着林逸,浑浊的眼中光芒剧烈闪烁,似乎在衡量,在挣扎。漫长的沉默后,她终于极其缓慢地、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干裂的嘴唇翕动,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林逸立刻凑近倾听。
片刻后,他走出密室,对等候在外的李崇快速道:“问出来了。入口确实在老君山南麓废弃矿坑深处,有三重隐蔽机关,她说了开启顺序和注意事项。她还提到,大约半个月前,曾有一批形迹可疑、携带特殊工具的人强行闯入了矿坑深处,之后就再没出来。坑道内偶尔会传来异常的震动和类似野兽低吼的闷响。她怀疑‘净炎学会’的人已经在里面,并且可能触动了某些不该动的东西。”
图穷匕见。真正的战场,即将转入那黑暗深邃、危机四伏的地下“炎库”。林逸知道,一场比破解“玄冰匣”更加凶险的探索与对决,迫在眉睫。
(第四百五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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