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后院那间逼仄的卧房里,油灯如豆。顾老栓盘腿坐在炕沿,怀里揣着那块冰凉的“星髓”薄片和烫手的纸条,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坐立难安。屋外,小学徒战战兢兢打发走了又一波前来“例行问询”的坊正和差役,脚步声远去,却带不走满屋凝重的空气。
“爷爷,刚才那几个官爷……眼神凶得很,问东问西的,还绕着咱家炉子转了好几圈。”小学徒关紧铺门,插上门栓,声音发颤,“他们是不是……是不是怀疑咱们……”
“慌什么!”顾老栓低喝一声,声音却也有些干涩。他何尝不知自家已成了漩涡边缘的一叶小舟?孟祥案、老君观、皇工别院……这些名词任何一个砸下来,都足以让他这小小的铁匠铺灰飞烟灭。而手里这东西,更是祸根。
他再次掏出那乌沉沉的金属片,借着昏暗的灯光细看。那内部流动的暗红纹路,此刻仿佛更清晰了一些,幽幽的,带着一种非人间的、冰冷的魅惑力。祖传残卷上那语焉不详的记载,如同鬼魅般在脑海中浮现:“……非世间凡火可熔……需以‘心火’引之……” 心火是什么?地乳、灵木灰又是什么?这些东西,那“影主”真的都有吗?若能一窥究竟,甚至亲手触碰那传说中的锻造之法,对于一个匠人而言,无疑是朝闻道、夕死可矣的诱惑。
可代价呢?他眼前闪过孟祥那据说已形同枯槁的面容,闪过老君观深夜的火光和惨叫。这“星髓”和那所谓的“古法”,沾染着血腥和阴谋。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要将那金属片和纸条塞进炕洞烧掉以图个干净时,后院那扇平日里只堆放废料的小门外,传来了三长两短、极有规律的轻微叩击声。
顾老栓浑身一僵,心脏几乎停跳。不是官差,官差不会用这种暗号。是“影主”的人等不及,找上门了?他示意吓得脸色发白的小学徒躲到里间,自己攥紧了常年打铁用的一柄短铁钳,蹑手蹑脚走到门边,压着嗓子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平稳的男声:“顾师傅,冒昧打扰。我家主人素闻顾家‘淬火’技艺乃宣州一绝,特命在下前来,想与顾师傅谈一笔长期的铁料生意。货要得急,价钱包您满意。”
生意?铁料?顾老栓一愣,这说辞……似乎并非“影主”那一路。他透过门缝向外窥去,只见夜色中站着两人。为首一人身形魁梧,面容朴实中带着精干,眼神清正,并无江湖人的戾气或商贾的油滑,身后跟着个提着灯笼的年轻伙计,也是规规矩矩。
“什么铁料?铺子今日歇业,不做生意。”顾老栓谨慎回道。
门外那人似乎早有所料,语气依旧平和,却压低了几分:“顾师傅,我家主人姓林,与郡王府有些往来。近日皇工别院修缮,需一批特殊韧性的精铁,用于机簧枢纽。听闻顾家有祖传的淬火秘法,或能胜任。此乃官家正差,亦是安稳财路。此外……主人亦知近日风波险恶,有些‘烫手山芋’,拿在寻常匠人手中,恐招灾引祸。若顾师傅信得过,不如交由我家主人处置,或可保您一家平安。”
姓林?郡王府?皇工别院!顾老栓心中剧震。宣州城里,最近风头最盛的“林姓”人物,除了那位以奇巧发明和商业手腕闻名的林逸林员外郎,还能有谁?他竟也知道“烫手山芋”的事?而且直接点明是“官家正差”、“安稳财路”与“保平安”!
这番话,像是一盆冰水掺着炭火,浇在顾老栓头上。冰冷的是对方对自己处境乃至怀揣之物的洞悉,滚烫的则是那递过来的橄榄枝——一条看似光明正大、且有强力靠山的出路。比起“影主”那藏头露尾、危机四伏的诱惑,眼前这条路由官府背景(至少是关联)的林逸铺就,显得“安全”太多。
“你们……真是林员外郎的人?”顾老栓声音有些发干。
“顾师傅若不信,可随在下前往林氏工坊或别院一晤。不过,”门外韩石头(魁梧男子)声音更诚恳了些,“主人交代,此事宜速不宜迟。那‘山芋’在谁手里久留,对谁都不好。顾家祖传技艺难得,不应卷入无妄之灾。”
最后这句话,彻底击中了顾老栓的心坎。是啊,什么“星髓”、“古法”,再诱人,也得有命去碰。祖辈传下来的铁匠铺和那点手艺,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颤抖着手拔掉了门栓。
韩石头带着一名风影卫好手闪身而入,迅速关好门。没有多余寒暄,韩石头目光扫过顾老栓那紧张又释然交织的脸,直截了当:“东西?”
顾老栓不再犹豫,从怀中掏出用旧汗巾包裹的“星髓”薄片和那张写着邀约的纸条,递了过去。“就……就这些。今天晌午前,一个自称江南古董商的人送来的,说是定金和邀约。老君观出事,孟管事又那样……老汉我心里怕,没敢去醉仙楼。”
韩石头接过,先仔细看了看纸条上的内容,与情报吻合。然后他小心地揭开汗巾,露出那乌沉沉的金属片。即便以他的见识和心性,在仔细观察到金属片内部那缓缓流动的暗红纹路时,眼中也掠过一丝惊异。他不动声色地重新包好,对顾老栓点点头:“顾师傅深明大义。此事我家主人会妥善处置。至于皇工别院的精铁生意,明日自会有管事持正式公文和定金上门,与您详谈规格与价钱。近日若无必要,铺子可暂时歇业几日,若有陌生人或官差滋扰,可随时派人到西市林氏商号求助。”
交代完毕,韩石头不再停留,带着东西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顾老栓倚着冰冷的门板,长长吁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看着空荡荡的院落,他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似乎终于落了地,但随即又泛起一丝莫名的怅惘——那传说中的“星髓”,就这样交出去了。或许,那本就不该是他这样的凡俗匠人所能企及的东西。
韩石头马不停蹄,很快将东西送到了林逸手中。
书房内灯光明亮。林逸先看了纸条,内容与风影卫监听到的一致。然后,他的目光完全被那所谓的“星髓”样本吸引。
他小心地拿起那薄片,入手果然沉甸甸,冰凉沁骨。对着灯光旋转角度,那内部暗红流动的纹路清晰可见,并非表面涂层或镶嵌,仿佛是从金属内部自然生长出来的脉络,充满了异样的美感与神秘感。
“果然奇特……”林逸低声自语。以他超越时代的眼光,暂时也无法判断这究竟是某种天然合金,还是用特殊工艺合成的材料,或者……真如传说所言,是“天外之物”。但他可以肯定,这东西的物理特性一定非常特殊,否则不会让“影主”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暴露风险来寻找熔炼之法。
“公子,醉仙楼那边,‘影主’的人还在等。那个户房书办,进去后与甲字房的人并无直接接触,但通过茶楼伙计传递了一次纸条。内容我们的人设法看到了,是关于州衙近期对几家货栈账目核查的日程安排。”柳乘风在一旁汇报。
林逸眼神一凝:“州衙内部的核查日程?这是在替‘影主’一方的走私活动规避检查,还是在试探官方调查的进度和重点?这个书办,要么是被收买了,要么……本身就是‘影主’安插的人!”
他放下“星髓”,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顾老栓这边,饵被我们拔了。醉仙楼那边,‘影主’等不到顾老栓,可能会起疑,但也可能会继续与那书办接触。告诉风影卫,盯紧那个书办,查清他的底细和所有往来。另外,‘星髓’样本立刻秘密送去我们自己的工坊,让最好的匠师用各种方法小心测试其硬度、韧性、熔点,做好记录,但绝不可损坏样本。”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空间,看到醉仙楼那闪烁的灯火。“‘影主’失去了顾老栓这条线,又被我们盯上了内线,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而‘净炎学会’……他们抢走了老君观的卷轴,那里面是否也记载了与‘星髓’或某种秘法相关的信息?他们会不会也在暗中观察醉仙楼?”
“醉仙楼,”林逸缓缓道,眼中光芒闪动,“现在就像一个快要煮开的锅。我们要做的,不是掀开盖子,而是……慢慢加火,让藏在里面的东西,自己浮出来。”
他转向柳乘风:“传令,增加醉仙楼周围的暗哨,但务必隐蔽。重点记录所有在接下来两个时辰内,接近、进入、离开醉仙楼,尤其是与甲、乙两房有视线或行动关联的可疑人员。同时,让我们在漕帮和江南商会里的眼线动起来,重点查‘漕三’最近一个月的行踪、接触的人、经手的大宗‘特殊货物’。”
“是!”柳乘风领命,迅速安排下去。
林逸重新拿起那块“星髓”,在灯光下端详。这冰冷神秘的金属,如同一个钥匙孔,背后连接的,究竟是怎样的秘密和野心?而这场始于宣州,逐渐牵扯到江南、北疆、神秘势力的乱局,似乎正随着这块“星髓”的出现,向着更深处、更危险的方向,滑去。
(第四百四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