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行辕设在原宣州卫的指挥使衙门,此处占地广阔,屋舍俨然,且因卫所调防而空置,稍加整理便成威严所在。李崇抵达当日,并未立即召见地方官员,而是闭门梳理江南带来的卷宗,同时听取先期抵达的严佥事、周郎中等人的详细汇报。
直至次日辰时,行辕正堂才鸣鼓升堂。堂下肃立着宣州府衙主要佐官、相关吏目,以及被特意传唤的林逸。气氛庄重肃穆,堂上高悬的“明镜高悬”匾额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冷光。
李崇端坐主位,未着官服,只一身深紫色常服,但目光如电,不怒自威。他首先听取了严佥事关于孟祥案、青云观袭击案、以及皇工别院遇袭案的初步调查汇总。汇报中,严佥事虽未明言,但将诸多线索隐隐指向了江南方向及可能存在的军中黑手。
李崇静静听完,手指缓缓捻动佛珠,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最后落在了林逸身上。
“林员外郎。”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你身为陛下特旨督造军械之臣,简在帝心。然宣州近来风波不断,皆与你之产业、护卫有所牵连。坊间亦有流言,称你与孟祥过往甚密,与江南商贾、乃至漕帮中人亦有往来。对此,你有何话说?”
单刀直入,毫不迂回。
林逸出列,躬身施礼,神情坦然:“回禀钦差大人。下官蒙陛下天恩,郡王爷信重,设立皇工别院,唯知兢兢业业,督造军械,以报君国。与孟知府之往来,皆系官场常例,逢年节依礼拜访,或有公事交接,绝无私相授受、逾矩之举。至于江南商贾、漕帮,下官营商,货通南北,自然有所接触,然皆为正经营生,银货两讫,有账可查。若因下官经营商事,便与不法之事牵连,下官实不敢当,亦请大人明察。”
他语气不卑不亢,既承认了正常的官商往来,又将界限划清,把皮球踢回给李崇——要查,就拿证据来。
李崇面色不变,继续问道:“前次遇袭,匪徒尸身遗留之物,除交州衙玉佩,可还有其他发现?听闻匪徒身手了得,疑似军中出身,你常年与北疆郡王府书信往来,可曾听闻北疆有精锐斥候失踪或为匪之事?”
这个问题更加尖锐,直接将袭击者与北疆边军、乃至赵恒联系起来试探。
林逸心头微凛,面上却露出思索之色:“回大人,匪徒尸身除兵刃银两,确无特异之物。其身手狠辣,配合默契,下官一介匠人,实难判断是否军中出身。至于郡王爷处,书信往来多是探讨军械改良与北疆战事所需,王爷忧心国事,整军经武,麾下皆是忠勇之士,岂会有为匪之事?下官亦从未听闻。”他再次将问题挡回,并抬出赵恒的“忠勇”来反将一军。
李崇深深看了林逸一眼,不再追问此事,转而道:“你主动请求朝廷派员入驻皇工别院监督,此心可嘉。然本官听闻,入驻官吏只能查看寻常账目工坊,于核心匠作、尤其后山所谓‘试验’之所,仍不得其门而入。这‘坦荡’二字,是否打了折扣?”
来了!果然关注技术核心!林逸早有准备,从容答道:“大人明鉴。皇工别院所造,乃供应北疆之军国利器,其中涉及些许前人心得与下官等钻研所得之改良秘法,虽不及古之‘神工’(他故意用这个词,观察李崇反应),然亦关乎将士性命、国朝安危。非是下官藏私,实乃工部定例,核心匠法需有朝廷明旨或工部特令,方可示人。入驻之大人们皆恪尽职守,下官亦严守规制。若大人认为有必要彻查,下官愿请旨工部或陛下,允准开放所有区域,以证清白。” 他搬出工部规制和需要“请旨”的程序,既守住了底线,又显得遵纪守法,还将决定权推给了更高层。
听到“神工”二字,李崇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样,但瞬间恢复如常。他没有接“神工”的话茬,也未再逼迫开放核心区域,只是淡淡道:“罢了,既有规制,便依规制而行。望你莫忘今日所言,勤勉王事,勿生枝节。”
他话锋一转,开始询问其他官吏关于孟祥的日常言行、州衙政务、乃至宣州近年赋税、漕运、匠籍管理等情况,问得极为细致专业。堂下官吏战战兢兢,应答之间,又牵扯出不少孟祥任上的积弊和疑点,但大多与林逸及皇工别院无直接关联。
问案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结束时,李崇并未当堂做出任何结论,只命众人散去,各安其职,并严令不得私下串联、干扰查案。
林逸回到皇工别院书房时,柳乘风已秘密返回,正在等候。
“公子,钦差如何?”柳乘风问。
“李崇此人,深不可测。”林逸灌下一杯冷茶,沉声道,“他问话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对官场规制、地方政务了如指掌。表面公正严明,但他听到‘神工’二字时,有明显反应。虽只是一瞬,但绝非偶然。”
柳乘风神色凝重:“公子怀疑,李崇可能知道‘太虚遗宝’和‘神工时代’的传说?甚至他与‘影主’或朝中某股势力有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不确定。”林逸摇头,“可能只是博闻强识,听过相关传说。也可能他的背景比我们想的更复杂。但无论如何,他来到宣州,对我们而言,是机遇也是巨大的风险。”
他将问案细节复述一遍,尤其是李崇对核心技术的关注和最后那句“勿生枝节”的警告。
柳乘风道:“鹰嘴涧的口供至关重要。按那伤员所言,‘影主’寻找‘遗宝’需要江南顶尖匠人血脉秘法。江南的‘清理’,或许不仅仅是为了灭口,也可能是为了在朝廷介入前,控制或转移那些符合要求的匠人及其家族!我们必须立刻提醒郡王爷,让他通过朝廷渠道,设法保护或监控江南那些可能具备特殊传承的匠户,尤其是那些历史悠久、技艺独特的家族!”
“对!”林逸眼睛一亮,“这是个突破口!‘影主’在江南动作越大,留下的痕迹可能越多。我们立刻给王爷写信,将‘血脉秘法’的线索和推测加进去。同时,风影卫在江南的力量,也要尽可能向这个方向倾斜,调查那些古老匠户的异常动向。”
他铺开纸笔,又停下:“还有那个‘西来黑袍’势力。使用蓝火,也在寻找‘遗宝’,且与‘影主’敌对。他们是什么来头?从极西之地而来?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仅仅是争夺宝物,还是另有图谋?柳兄,我们要想办法查一查,近一两年,是否有形貌特异、操异域口音、或与火器、矿物、奇异技术有关的外邦人,通过边境或海路进入大周,尤其是江南和北疆方向。”
柳乘风点头:“此事我记下了。另外,公子,那个重伤员提到,林公子的‘雷火’有点像‘遗宝’记载的‘凡火’应用这会不会是‘影主’对我们格外关注的原因?他们可能认为,公子的技术,与那‘神工遗产’有渊源,甚至就是其一部分?”
林逸心中一震。这个可能性他一直有所猜测,如今被直接点出,让他感觉既荒谬又似乎合情合理。难道【知识库】中的某些现代知识,真的与这个世界失落的“神工”时代,有某种跨越时空的隐晦联系?还是说,科学原理本身具有普适性,在不同文明不同时代都可能被独立发现或触及?
“不管是不是,这都让我们成了风暴中心。”林逸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李崇坐镇宣州,‘影主’和‘西来黑袍’都不会闲着。我们必须加快准备。韩石头那边,‘暗刃’的实战演练要立刻开始,就以应对高烈度袭击和复杂地形渗透为目标。‘雷火’一代的样品,要尽快完成最后测试,形成有限的战斗力。”
他望向窗外,钦差行辕的方向:“李崇就像一头闯入狼群的老虎,暂时镇住了场子,但也可能刺激得暗处的豺狼更加疯狂,或者引来更强大的猎食者。宣州这盘棋,随着他的落子,已经进入了真正的中盘搏杀。”
窗外,天色依旧阴沉,仿佛酝酿着下一场更猛烈的暴雨。而宣州城内外,无数暗流在钦差驾临的威严之下,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汹涌地奔腾、汇聚,寻找着新的突破口与宣泄口。
(第四百三十五章 完)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