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九,晌午。云州以南百余里,崎岖的山道上积雪未融,寒意刺骨。
柳乘风扶着受伤的老疤,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间跋涉。为了彻底摆脱追兵,他们早已弃马,专挑最险峻难行的小径。老疤肩头的箭伤虽已简单包扎,但失血和严寒让他脸色苍白,脚步虚浮。
“头儿,放下我吧……带着东西,你先走。”老疤喘息着,声音嘶哑。
“闭嘴。”柳乘风声音冷硬,手臂却稳稳托着他,“要死,也得把东西送回去再死。撑住,前面应该有猎户的临时窝棚,能歇口气。”
就在这时,前方树林中传来细微的、踩断枯枝的声响。柳乘风瞬间警觉,将老疤按在一棵粗大的松树后,自己则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潜向前方。
透过灌木缝隙,他看到约二十丈外,五个穿着云州卫所号衣的兵卒,正散开队形,仔细搜查着地面痕迹。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的总旗,眼神凶悍,手里提着刀,骂骂咧咧:“妈的,这鬼天气,曹大人非要咱们年关出来搜山……那几个北边来的探子,拿了刘爷那么要紧的东西,肯定往南跑了!都给老子瞪大了眼!”
是曹振彪派出来的搜山队!竟然追到了这里!
柳乘风心中一沉。对方有五人,自己这边两人,老疤还受了伤,硬拼绝无胜算。他悄悄退回,对老疤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侧后方一处陡峭的斜坡。
两人屏住呼吸,借着树木和岩石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向斜坡移动。积雪湿滑,老疤一个趔趄,踩落了一块松动的石头。
“咕噜噜——”石头滚落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那边有人!”络腮胡总旗厉声喝道,“追!”
五名兵卒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过来!
“走!”柳乘风低喝一声,半架起老疤,顺着陡坡近乎滑跌下去。坡底是一条结着薄冰的溪涧,对岸是更茂密的林子。
身后传来兵卒的呼喝和兵刃破空声。一支弩箭擦着柳乘风的耳边飞过,钉在前方的树干上。
冲到溪边,柳乘风毫不犹豫,拖着老疤踏破薄冰,涉入齐膝深的刺骨溪水中,奋力向对岸冲去。冰冷的溪水瞬间浸透裤腿,刺骨的寒意让他们几乎痉挛。
兵卒们追到溪边,稍有迟疑。络腮胡总旗骂了一句,率先踏冰追来,其余人也纷纷跟上。
眼看就要被追上,柳乘风眼中厉色一闪,将老疤推上对岸:“躲到石头后面!”自己则转身,拔出了短刃,迎着追兵反冲过去!
短兵相接,在冰冷的溪水中爆发!柳乘风知道不能缠斗,招招都是搏命打法,以伤换命。他硬挨了侧面一刀,划破手臂,却趁机将短刃送入了当先一名兵卒的心窝。反手夺过其手中腰刀,格开络腮胡总旗劈来的一刀,顺势一脚将其踹入溪水深处。
另外三名兵卒被他的悍勇所慑,动作稍缓。柳乘风趁机猛劈数刀,逼退他们,然后头也不回地冲上对岸,拉起老疤,钻入了密林深处。
身后传来络腮胡总旗从水中爬起的怒吼和兵卒们重新集结的声响,但他们没有再追过溪涧,显然也忌惮林深难测,且天色渐晚。
柳乘风带着老疤在林子里又狂奔了近半个时辰,直到确认彻底甩掉了追兵,才在一处背风的山崖凹陷处停下。他撕下衣襟,快速给自己手臂的伤口止血包扎,又检查了老疤的伤势,所幸箭伤没有恶化。
“头儿,你的手……”老疤看着柳乘风血流不止的手臂,声音发颤。
“皮肉伤,死不了。”柳乘风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他从怀中取出水囊和最后一点干粮,分给老疤,“吃,我们必须在天黑前翻过前面那座山,找到落脚点。这里还不安全。”
老疤默默接过,眼眶微红。
简单休整后,两人继续赶路。夜色降临时,他们终于在山腰找到了一处被遗弃的炭窑,虽然残破,但至少能遮风挡雪,隐蔽性也好。
窑内生起一小堆火,温暖驱散了部分寒意。柳乘风就着火光,再次检查怀中的羊皮图纸和临摹绢布,确认没有被溪水浸坏,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头儿,咱们拿到的东西……真有那么要紧?”老疤靠着窑壁,低声问。
“比命要紧。”柳乘风将图纸小心收好,眼中映着跳动的火光,“鬼手刘、曹振彪,还有北边那些藏在影子里的‘狼头’,他们勾结在一起,倒卖军械、私藏匠人、甚至可能盗卖边防情报、私开矿藏……这些东西,就是证据。公子要撬动北疆乃至朝堂的局势,这些就是最好的撬棍。”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我怀疑那批被狄人扣下的匠人里,有懂得火器制造的高手……那些草图,不简单。这些东西落在公子手里,咱们的‘雷霆’才能真正成为雷霆。”
老疤似懂非懂,但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夜无话,唯有山风呼啸。
次日,大年三十。柳乘风和老疤早早起身,继续南行。或许是年关已至,搜捕的力度有所减弱,他们一路上没有再遇到追兵。晌午时分,他们终于看到了官道,以及远处依稀的村庄轮廓。
“再往前,就出了云州地界,进入滁州了。”柳乘风辨认着方向,精神一振。只要进入滁州,曹振彪的手就伸不过来了。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寻路绕开官道上的关卡时,前方岔路口却传来激烈的厮杀声和惨叫!
两人迅速隐蔽,透过枯草望去。只见约十余名黑衣人,正在围攻一支仅有五六人护卫的商队。商队护卫虽然拼死抵抗,但黑衣人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眼看就要全军覆没。
被围在中间的一辆马车帘子掀开,露出一张惊恐而熟悉的脸——是鬼手刘!他竟然在这里!而且正被人截杀!
黑衣人下手狠辣,目标明确,就是冲着鬼手刘去的。鬼手刘身边最后两名护卫倒下,他连滚带爬地逃下马车,却被一名黑衣人追上,一刀从后背贯入前胸!
鬼手刘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黑衣人头领上前,蹲下迅速搜了鬼手刘的身,似乎没找到想要的东西,低声咒骂了一句。然后他一挥手,黑衣人迅速清理现场,将尸体拖到路边林中,又将马车和货物点燃,随即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另一条小径上。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不超过一盏茶时间。若非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燃烧的焦臭,几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柳乘风和老疤伏在远处,看得心惊肉跳。鬼手刘死了!是被灭口!是谁下的手?曹振彪?狼头势力?还是其他想要吞掉他生意或灭口的仇家?
“头儿,我们……”老疤声音发干。
“走,过去看看。”柳乘风艺高人胆大,确认黑衣人走远后,带着老疤小心翼翼地靠近现场。
鬼手刘的尸体躺在血泊中,眼睛瞪得老大,满是惊恐和不甘。柳乘风快速在他身上搜寻,除了些散碎银两和玉佩,并无他物。显然,黑衣人也没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很可能是密室中被柳乘风拿走的那部分)。
柳乘风目光扫过燃烧的马车,忽然看到车辕断裂处,似乎卡着一小卷羊皮。他冒险用树枝将其挑出,羊皮已被火燎焦一角,但还能展开。上面是鬼手刘的字迹,似乎是一封未写完的求救信或交易记录,提到了“曹振彪欲独吞”、“矿图已失”、“三爷震怒”、“盼狄人援手”等只言片语,最后一句是“若我不测,此物藏于老宅槐树……”
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慌乱中写就。槐树?是指他家院中那棵老槐树?难道那里还藏着别的东西?
柳乘风来不及细想,将焦糊的羊皮卷也收起。此地不宜久留,黑衣人或官兵随时可能返回。
“走!”他拉起老疤,不再犹豫,迅速离开这片血腥之地,朝着滁州方向疾行。
鬼手刘的死,意味着云州这条线暂时断了。但更深的迷雾也随之而来:谁杀了他?曹振彪是否知情?“三爷”又是谁?老槐树下还藏着什么?
柳乘风知道,自己怀中的证据更加烫手了。他必须尽快,再尽快,将这一切带回宣州。
大年三十的黄昏,两个满身伤痕、血迹斑斑的身影,终于踉跄着踏入了滁州地界。而他们身后,云州的天空,阴云密布,仿佛正在酝酿一场迟来的、血色的风雪。
(第三百九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