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在雷霆峪上空呼啸，卷起高炉烟囱冒出的滚滚浓烟，将其撕扯成一条条灰黑色的绸带，在铅灰色的天幕上肆意涂抹。炉火熊熊，将工坊区映照得一片橘红，与周遭冬日的萧瑟形成了鲜明对比。
林逸站在新建成的第一座高炉旁，脸上沾着些许烟灰，眉头却紧锁着。眼前流淌出的铁水，色泽比之前确实明亮了些，但离他期望的那种足以锻造优质钢的、近乎白炽的熔融状态，仍差之甚远。炉壁的耐火砖在持续高温下已经出现了细微的龟裂和软化迹象，显然承受不住更极端的温度。
“公子，按您给的方子试了三种黏土配比，这种加了石英砂和长石的，耐热性最好，但烧制后还是偏脆，热胀冷缩容易裂。”一名满脸烟火色的老窑工捧着几块颜色深浅不一的试片，语气无奈，“咱们这儿的土，先天就不够‘黏’，耐火劲儿不足。想要更好的，怕是真得去北边寻‘高岭土’或‘铝矾土’。”
高岭土、铝矾土……这正是林逸从知识库里检索出的、制造高级耐火材料的关键原料。南方少见，多产于北方，尤其是地质条件特殊的区域，云州附近或许就有矿脉。
“炉子不能再烧更高了，否则有崩塌风险。”老匠人在一旁提醒，“现在这温度，炼出的铁水打制普通甲胄弩机还行，但要做公子说的那种‘精钢’，尤其用于强弩核心机括和枪矛刃口，硬度和韧性都还差些火候。”
林逸点了点头，没有苛责。技术突破需要时间和正确的材料，急不来。“先维持目前温度，保证甲片和普通部件的产量和质量。同时，继续试验黏土配方，看看有没有本地能替代的辅料，哪怕稍微提升一点也好。”他看向那老窑工，“陈师傅，你带几个徒弟，专门成立一个‘料作组’，主攻耐火材料和其他辅助材料的寻找、试验。工钱加倍，需要什么尽管提。”
老窑工眼睛一亮，连声应下。主公不仅懂行，还肯投入，跟着这样的东家，才有奔头。
就在这时，一名风影卫匆匆穿过工坊区，来到林逸身边，低声道：“公子，柳头儿从云州有消息传回，用的是第二级密码，情况似乎有些复杂。信使在谷外等候。”
林逸心头一凛，柳乘风亲自带队去云州才不到半月，就用上了二级密码，看来那边的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或更紧急。“带他去我帐中。婉清，这边你先照看一下。”他对身旁的苏婉清交代一句，便快步向峡谷深处那顶临时搭建、却防卫森严的主帐走去。
帐内，炭盆烧得正旺。信使是一名精瘦的汉子，脸被北地的风沙吹得粗糙，眼神却锐利如鹰。他见了林逸，行礼后，从贴身夹袄内层取出一小卷用油纸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绢布。
林逸验过封记，用小刀仔细划开。绢布上的字很小，是用密语书写，他快速译读，脸色渐渐凝重。
柳乘风的信不长，但信息量极大：
“公子钧鉴：我等已抵云州，此地鱼龙混杂，狄汉杂处，马市为各方势力角力场。‘鬼手刘’确有其人，表面是马市最大牙人之一，与边军、狄人部落、关内商帮皆有勾连，背景深不可测。其手中确有‘好铁’（疑为西域乌兹钢胚），亦有数名自称从西军匠营逃出的匠奴待售，要价奇高。然，经多方探查，此批匠奴中，恐混有北镇抚司早年通缉之‘火器匠人’后裔，身份敏感。更蹊跷者，属下发现另有数股势力在暗中关注此批货物，其中一股，似与江南‘狼头’刺青者气息相近，其为首者，左手拇指戴铁灰色扳指。”
铁灰色扳指！林逸瞳孔微缩。是那个曾在宣州与冯三密会、随后消失无踪的“戴斗笠人”！狼头势力的高层果然也盯上了云州马市，而且目标很可能也是那批“好铁”和敏感的匠人！
柳乘风在信中继续写道：“马市将于腊月廿八举行‘年关大市’，‘鬼手刘’的货彼时公开竞拍。各方瞩目，恐生变故。属下拟于大市前，设法接触一两位可靠的本地线人，深入探查‘鬼手刘’及扳指人底细。然云州情势诡谲，边军、官府、狄人、各路豪强彼此牵制，行事需万分谨慎。另，闻云州以北‘黑石山’一带，有类似公子所述之高岭土矿，然矿区被一狄人小部落控制，排外甚严。大致如此，后续再报。”
信末是柳乘风的亲笔画押。
林逸将绢布凑近炭盆，看着它化为灰烬。云州的情况果然复杂而危险。“好铁”和匠人的诱惑巨大，但“鬼手刘”、狼头势力、可能的北镇抚司旧案、狄人部落、复杂的边军和地方势力……犹如一个巨大的漩涡。柳乘风他们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卷入其中，尸骨无存。
但反过来看，危机之中也蕴藏着巨大的机遇。乌兹钢胚如果属实，将是锻造神兵利器的绝佳材料。那些匠人，尤其是可能懂得火器技术的，更是无价之宝。高岭土矿更是解决雷霆峪技术瓶颈的关键。还有那个“扳指人”，或许就是揭开“狼头”势力核心面纱的关键。
他不能亲自前往，但必须给柳乘风更明确的指示和支持。
“阿飞，”林逸唤来候在帐外的风影卫头目，“立刻准备回信。用一级密码，告诉柳乘风：第一，安全第一，所有行动以保全自身为前提，必要时可放弃一切任务目标。第二，首要目标是摸清‘扳指人’及其背后势力在云州的意图和力量，尝试获取其身份信息。第三，对‘鬼手刘’的货，保持关注，但暂不介入竞拍，重点评估那批匠人的真实水平和背景。第四，设法调查黑石山高岭土矿的储量、品质以及获取的可能性，但不要与狄人部落发生冲突。第五，我会加派人手和银钱前往云州方向接应，你们需要任何支援，即刻传讯。”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准备三千两银票，五百两黄金，以及一批江南的丝绸、茶叶、精制红糖。让信使带回去，作为柳乘风在云州的活动经费和打通关节之用。记住，信和财物，必须分路、分人、隐秘送达，确保万无一失。”
“是！”阿飞领命，快步离去。
林逸独自站在帐中，炭火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宣州这边，雷霆峪建设和技术攻关稳步推进，但瓶颈明显。云州那边，却是暗流汹涌，机遇与杀机并存。两边的压力几乎同时到来。
他走到简易的舆图前，目光在宣州和云州之间来回移动。令牌带来的便利正在显现，但随之而来的关注和潜在威胁也在增加。江州那边狼头余孽开始打探原料动向，云州这边更高层的对手已经现身。他就像一个同时点燃了多个火堆的人，必须小心控制每一处的火势，不能让任何一处失控，还要让这些火堆最终能汇聚成足以燎原的烈焰。
“夫君，”苏婉清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碗热汤，“先喝口汤暖暖身子。云州那边……很麻烦？”
林逸接过汤碗，将柳乘风信中的要点简要说了一遍。“是麻烦，也是机会。就看柳兄如何应对，也看我们后续如何把握了。”他饮了一口热汤，暖流下肚，精神稍振，“宣州这边，高炉和耐火材料的问题，必须尽快找到替代方案。在云州那边传来确切消息前，我们不能干等。”
“夫君有何想法？”
“我记得，杜大人上次提过，他一位在闽地为官的同年，曾来信提及当地窑厂烧制一种‘龙窑’，温度极高，可烧出极品瓷器。其窑砖似乎用了某种特殊配方。”林逸思索道，“或许我们可以派人南下福建，以采购瓷器或学习交流为名，探听这种窑砖的配方和工艺。同时，在江南其他可能产优质黏土的地方，也广撒网，悬赏征集样本和情报。多条腿走路。”
苏婉清眼睛一亮：“此法甚好。我明日便去安排，让商队南下时多加留意，也通过商报的关系，在江南各州府的报纸上刊登求购特殊黏土和耐火配方的消息，重金酬谢。”
林逸点点头，握住她的手：“又要辛苦你了。内外诸事，千头万绪。”
苏婉清反握他的手，柔声道：“夫妻一体，何言辛苦。妾身只愿能帮夫君分担一二。”她顿了顿，声音转低，“只是，夫君，我们手中的力量毕竟有限，南北同时铺开，又要防备暗箭，妾身担心……”
“我明白。”林逸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所以，我们才要更谨慎，更要借助一切可以借助的力量。杜大人、郡王爷，甚至……骆思恭留下的那条线。雷霆峪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必须筑牢。云州那边，是险中求胜，扩大我们技术和资源边界的契机，但也必须量力而行。”
帐外，寒风依旧呼啸，隐隐夹杂着工坊区传来的、富有节奏的锻打声，那是力量在积蓄的声音。
宣州的炉火，云州的暗流，江州的窥探，朝堂的视线……无数条线正以林逸为中心，交织缠绕。
而他，正站在这张越来越复杂的网中央，冷静地计算着每一步落点，既要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生存壮大，也要将自己的意志和力量，一点点编织进这时代的经纬之中。
风雷已在天际暗聚，只待那一声破晓的惊雷。
（第三百八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