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风掠过宣州城外的荒滩野岭，卷起枯黄的草屑和沙尘。林逸裹着厚实的狐裘，站在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上，身后跟着柳乘风、韩石头以及两名从州衙工房借调来的老吏。他们面前摊开一张绘制精细的舆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几个备选地点。
“林员外请看，”一名老吏指着舆图解说道，“这一片，位于城西北三十里，背靠‘铁脊山’，山中确有小型铁矿脉，早年曾有民户私采，后被官府封禁。前方五里便是‘滁河’支流，水流湍急，可建水坝驱动水车。地势也相对隐蔽，只有一条采药小道相通。不足之处是距离官道稍远，大宗物资运输需另辟蹊径。”
林逸的目光顺着老吏的手指移动。铁脊山……有矿，有水，隐蔽。确实是个理想的选择。但距离和交通是硬伤。
另一名老吏指向另一处：“此处，城东北二十里，‘野鸭荡’以南的丘陵地带。临近滁河主干，水路运输便利，距离官道也不远。地势起伏，易于布防。只是……没有现成的矿源，所需铁料需全部外运。且‘野鸭荡’前些日子刚出过事，名声不太好。”
野鸭荡，正是那艘乌篷船被焚毁沉没之地。林逸微微蹙眉。地理位置优越，但缺乏原料，且确实容易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
“还有一处，”柳乘风忽然开口，指向舆图上一处位于宣州西南、靠近江州边界的地方，“这里，‘落鹰峡’。地势极为险要，峡口狭窄，一夫当关。峡内有溪流，水量虽不及滁河，但驱动几架水车足够。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此地地下有丰富的‘石炭’（煤矿），而且品质极佳，易于开采。早年曾有商人试图在此开矿，但因地形复杂、运输困难而作罢。距离宣州和江州都不算太远，且有多条隐秘小径与两地相连。”
石炭！林逸眼睛一亮。在这个时代，优质煤炭对于提高炉温、进行大规模钢铁冶炼至关重要！水力加煤炭，能极大提升铁器的产量和质量。地形险要利于保密和防御，虽然运输初期会困难些，但一旦形成规模，其战略价值远超前两处。
“此地归属如何？可有主？”林逸问。
工房老吏查看着手中的田册抄本：“落鹰峡大部分是无主荒地，归属州衙。只有峡谷入口处有十几户山民，靠采药打猎为生，人数不多。”
“就是这里了。”林逸当即拍板，“柳兄，韩队正，你们带人，再请两位老师傅，明日一早随我亲自去落鹰峡实地勘察。若果真合适，便着手规划。”
他又对工房老吏道：“烦请两位回禀杜大人，落鹰峡的用地文书及相关矿藏开采权，还请杜大人费心，尽快办妥。所需银钱打点，神机坊一力承担。”
老吏应诺而去。林逸站在坡顶，迎着寒风，望向西南方向。那里将是他的新起点，一座隐藏在群山之中、以水火之力锻造雷霆的“神机新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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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落鹰峡内。
尽管已是初冬，峡谷内依旧松柏苍翠，一条清澈的溪流潺潺流过，撞击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峡谷入口确实狭窄，仅容两辆马车并行，两侧石壁陡峭。但进入之后，内部却豁然开朗，形成数个大小不一的谷地，彼此以天然石洞或小径相连，地形复杂而隐秘。
柳乘风带着几名风影卫早已攀上两侧山脊，勘察地形和可能的了望点、防御工事位置。韩石头则带着几个老匠人，沿着溪流寻找最适合修建水坝和水车坊的位置，并敲打岩石，查看石炭矿脉的露头。
“公子，这地方真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宝地！”一名满脸烟火色的老铁匠兴奋地指着山壁上黑亮的岩层，“这石炭成色极好，杂质少，比咱们之前在城里用的‘石炭糕’强出数倍！有了它，炉温能提得更高，炼出的铁水更纯，百锻成钢也容易得多！”
另一位精通水利的老匠人也在溪流边比划：“水流够急，落差也有，在这里筑一道矮坝，引水分流，足以带动二三十架大水车！就是这峡谷里平地不算多，得好好规划，把锻造、冶炼、木工、组装各坊错落安置，还要留出仓库和居住区……”
林逸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快速勾勒着蓝图。原料（铁矿石可从铁脊山少量补给，后期可尝试在此找矿）、能源（水力和煤炭）、地形（易守难攻）、水源，甚至一定程度的隐蔽性，这里几乎具备了一个理想军工基地的所有要素。唯一的缺点是空间相对分散，建设和运输成本初期会很高，且需要大量人工。
“人工……”他沉吟着。大规模招募工匠和劳力，必然会引起注意。尤其是现在这个敏感时期。
“公子，”柳乘风从山脊上滑下，快步走来，低声道，“我们在东侧山脊后面，发现了一条极其隐蔽的、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古栈道痕迹，似乎通往山外。顺着痕迹找了一段，出口可能在江州方向的一片荒山里。另外，峡谷深处有几个天然岩洞，空间极大，稍加修整，便可作为绝佳的仓库或隐秘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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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秘通道！天然岩洞！这简直是锦上添花！林逸心中大定。
“此地甚好。”他最终做出决定，“韩队正，回去后立刻开始筹备。先招募一批绝对可靠的工匠和护卫骨干，以‘修建山中避暑别院’或‘开采石炭’为名，分批进入。第一批任务是修通、加固峡谷入口道路，清理出足够的平地，修建简易工棚和住所。同时，秘密勘察并初步修整那条古栈道和岩洞。”
“柳兄，风影卫要在此建立常驻据点，负责基地外围警戒、侦查，并逐步摸清周边五十里内所有道路、村庄、势力情况。基地内部的核心区域，也要有我们自己的护卫力量。”
“另外，”林逸看向众人，“此地将是我们未来的根基，命名为‘雷霆峪’。所有参与建设者，待遇从优，但必须签订最严格的保密契约。家人的安置，神机坊也会负责。我们要在这里，打造出真正能让敌人胆寒的利器！”
众人眼中都燃起兴奋的火光，齐声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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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林逸筹划“雷霆峪”的同时，宣州城内的暗流并未完全平息。
驿馆深处，骆思恭的临时公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寒意。他面前摊开着数份刚刚誊抄好的口供和密报，来自冯三、周延，以及通过特殊渠道从京城和扬州反馈回来的信息。
“兵部右侍郎史弥远称病是真，但府中幕僚与宫里张太监的干儿子往来频繁……扬州义丰商号，三日前已悄然关门，东家吴仁义不知所踪，据查已乘海船北去……漕帮总舵三掌柜日前暴毙，死因蹊跷，据说是‘马上风’……”骆思恭的指尖划过这些冰冷的文字。
对方断尾求生的速度很快，也很决绝。但越是如此，越说明其背后势力的庞大和可怕。冯三这条线在宣州是被斩断了，但整个网络依然存在，只是变得更加隐蔽。
他将一份单独密封的信函拿起，这是今晨刚到的，来自北疆郡王赵恒的密信副本，通过锦衣卫内部渠道转来。信中赵恒言辞恳切，详述了北境边军粮饷器械短缺的严重现状，以及狄人部落近期不寻常的集结动向，委婉表达了希望朝廷重视、并提及江南或有能工巧匠可助改良军备。
“林逸……神机坊……”骆思恭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郭允厚侍郎在查账之余，也对宣州这个能“悬赏缉凶”、“以商报引导舆论”、“坊区防卫严密”的商贾产生了兴趣。而赵恒这封信，更是将林逸及其技术，摆到了一个可能影响边关战局的位置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宣州的事情基本了结，郭侍郎的账目清查也接近尾声，不日将启程前往下一站。他这位锦衣卫佥事，是继续南下暗查，还是……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成形。或许，在离开宣州前，他该去见一见这个林逸。不是以审问者的身份，而是以……观察者，甚至潜在合作者的身份。
同一时间，神机坊内，林逸也收到了一封来自扬州的密信，是沈青璃亲笔。
“林大人钧鉴：义丰商号已人去楼空，线索中断。然妾查得其北去前，曾与‘云州马市’一位绰号‘鬼手刘’的中间人有过接触，似有大批银钱交割。另，江州近日有数批来历不明的‘药材’入境，押运者臂有刺青，已转水路往北。妾疑其与冯三余党或‘狼头’其他下线有关，已派人暗中尾随。大人所托‘北客’之事，暂无新进展，其人似已蛰伏。江南恐将不宁，望大人早做绸缪。青璃顿首。”
“云州马市……鬼手刘……”林逸将这个名字记下。沈青璃的判断与他一致，狼头势力在江南遭受打击后，正在收缩、转移，但并未停止活动。而“云州马市”这条线，与赵恒的提示吻合，必须重点关注。
他提笔回信，一方面感谢沈青璃的协助，请她继续留意江州及北上的可疑物资和人员，尤其是与“云州马市”相关的信息；另一方面，也隐晦地提及自己正在筹建新的基地，未来可能需要从江州转运一些特殊物资或接收人员，请她提前留意可靠渠道。
写完信，他走到窗边。天色渐晚，寒风呼号。
宣州城的风波暂时平息，但更大的风暴正在北方的天空酝酿。他的“雷霆峪”，便是为了迎接那场风暴而准备的巢穴与熔炉。
从明日开始，无数的人力、物资、银钱，将如同涓涓细流，悄然汇向那座隐藏在山峦之间的峡谷。图纸上的蓝图，将一点点变为现实的火炉、水车、工坊与高墙。
而他也将从一个富甲一方的商贾，真正踏上那条以技术为骨、以军工为翼，搅动天下风云的道路。
第三卷，“手握雷霆荡群魔”的故事，就此，在落鹰峡的第一锹土中，真正破土动工。
（第三百八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