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万籁俱寂。宣州城沉浸在最深沉的夜色中,连更夫都缩回了避风的角落。
州衙后街,刘通判那处养着外室的别院侧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四个黑影狸猫般闪出,两人在前开路,两人断后,中间护着一个用厚斗篷裹得严严实实、身形微胖的身影,正是刘通判。他们没走大门,也没用轿子,而是贴着墙根阴影,向着城南一处偏僻的货栈疾行。
刘通判心跳如鼓,额角冷汗涔涔。傍晚时分,他收到周延一封语焉不详却透着惶急的密信,只让他“速离宣州,暂避风头”。紧接着,安插在驿馆的眼线又传来消息,锦衣卫骆思恭下午召见周延时,语气颇为不善,周延回来后失魂落魄。种种迹象让他明白,自己这个“通判”恐怕当到头了,甚至可能有大祸临头。他来不及细想,只匆忙收拾了些金银细软,支开家仆,由冯三安排的几个“可靠”手下护送,准备连夜从货栈后的秘密水道乘船离开。
就在他们即将拐进货栈所在的窄巷时,前方开路的两人突然停下,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巷口,不知何时静静地站着一个人。月光被屋檐遮挡,看不清面目,只依稀见得身形颀长,负手而立,仿佛已等候多时。
“刘大人,夜已深,这是要去哪儿啊?”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冰冷的质感,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刘通判浑身一颤,差点瘫软下去。这声音他下午在驿馆外远远听到过——是锦衣卫指挥佥事骆思恭!
他身后的两名护卫反应极快,低吼一声,拔刀便向骆思恭扑去!刀光在黑暗中划过凌厉的弧线。
骆思恭却动也未动。他身后两侧的屋顶上,无声无息地滑下四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迎上。没有激烈的金铁交鸣,只有几声短促的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两名护卫连同前方开路的两人,顷刻间便被制伏,口塞破布,捆得结实。
骆思恭缓步上前,月光终于照亮了他平淡无奇却令人不寒而栗的面容。“刘大人,你是自己走,还是本官‘请’你走?”
刘通判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自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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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刻,神机坊。
坊区外围的阴影里,数十条黑影如同潮水般悄无声息地漫了过来。他们分作三股,一股直扑正门,一股绕向后坊,最后一股人数最多,目标明确地指向坊区深处——那里是火药配制间和核心匠作区的位置。
潜伏在暗处的风影卫立刻发出了警报。尖锐的竹哨声划破夜空!
“敌袭——!”韩石头粗犷的吼声在坊内炸响。早已枕戈待旦的应急队成员迅速从各隐蔽处冲出,按照预定方案占据防御位置。弓弩上弦的咯吱声在黑暗中连成一片。
正门处,来袭者似乎并不想强攻,只是不断投掷火把和装着火油的陶罐,试图制造混乱和火光,吸引注意力。后坊的袭击则猛烈得多,十余名身手矫健的黑衣人翻墙而入,与守护在那里的护卫和工匠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呼喝不断。
但真正的杀招,是扑向核心区域的那股主力!他们约有二十余人,个个手持利刃,甚至有人端着简陋的弩机,行动迅捷,配合默契,显然不是普通的地痞混混。
“放箭!”负责核心区防卫的一名队正厉声喝道。
埋伏在屋顶和墙后的弩手纷纷扣动扳机,弩矢破空之声骤起!冲在最前的几名黑衣人顿时被射翻在地。但后续者悍不畏死,借助同伴尸体和坊内堆放的物料掩护,继续猛冲,很快便逼近了火药配制间的外围木栅栏。
“拦住他们!”韩石头亲自带着一队精悍护卫从侧翼杀出,手中沉重的铁棍横扫,当先将一名试图翻越栅栏的黑衣人砸得倒飞出去。护卫们结阵而战,死死挡住去路。
然而,黑衣人数量占优,且似乎对坊内布局有所了解,分出一部分人死死缠住韩石头等人,另一部分人则猛攻栅栏薄弱处,眼看就要突破!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道凄厉的鸣镝声突然从坊内最高的了望台上冲天而起!
紧接着,核心区域几处看似堆放杂物的角落和屋顶,突然掀开了伪装!露出的是十数架结构更为精巧、弩臂更粗的弩机——这是林逸让匠人们暗中赶制、未曾公开的“连发警备弩”,虽然射程不远,但近距离内威力强劲,且可快速连续发射两到三矢!
“嗡——!”“嗡——!”
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弩弦震动声响起!一片黑压压的弩矢如同飞蝗般扑向正在猛攻栅栏的黑衣人群!
惨叫声瞬间连成一片!如此近距离的攒射,威力惊人,顿时将冲在最前的十余人射成了刺猬,攻势为之一滞!
“他们有埋伏!”黑衣人首领惊怒交加的声音响起。他没想到,神机坊内部竟然还藏着如此犀利的守备武器。
“撤!按第二计划!”首领当机立断,吹响了尖锐的哨音。
来袭者如潮水般退去,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遍地狼藉和十数具尸体、伤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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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石头带人谨慎追击了一段,确认对方真的退走,才下令收队,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加强警戒。
“公子料事如神,他们果然来了,也果然冲着火药间和匠区来。”韩石头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大部分是敌人的),心有余悸地对匆匆赶来的林逸说道,“幸亏咱们提前布下了警备弩,不然真要被他们撕开口子。”
林逸面色沉凝,快步走到一具黑衣人的尸体旁,扯开面巾,又检查其手掌、武器和衣着。“不是冯三手下的普通混混。”他沉声道,“手掌有老茧,但分布均匀,像是长期握持多种兵器;衣物质地不错,行动划一,更像是……训练有素的私兵,或者退伍的军卒。”
柳乘风此时也从坊外巡查回来,低声道:“公子,来袭者退得很干脆,路线熟悉,接应有度,城外有马车接应,往北边去了。咱们的人没敢深追。另外,袭击正门和后坊的人,多是些乌合之众,像是被雇来的地痞,抓了几个活口,正在审。”
林逸点头,目光扫过被弩箭射杀的黑衣人尸体,在其中一具尸体的腰带内侧,发现了一个模糊的烙痕,像是被刻意磨损过的某种徽记残留。他仔细辨认,心头一凛——那隐约是一个狼头的轮廓!
“是‘狼头’的人!”苏婉清也看到了,低呼一声。
林逸缓缓直起身。冯三果然和“狼头”势力深度捆绑,甚至能动用其精锐的私兵力量进行袭击。今夜若不是早有防备,后果不堪设想。对方的目的很明确——制造混乱,最好能炸掉火药间或掳走核心工匠、图纸,彻底瘫痪神机坊,甚至将“私藏军械、图谋不轨”的罪名做实。
“公子,”明轩脸色发白地跑来,“刚收到消息,州衙那边……刘通判在潜逃时,被锦衣卫骆大人当场抓获!现在人已经被押回驿馆了!”
刘通判落网了!林逸眼中精光一闪。这无疑是对冯三和周延背后势力的又一记重击!骆思恭动作好快!
他抬头望向驿馆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狼头烙印的尸体。今夜,锦衣卫抓了官,他挡住了匪。明暗两条战线,都取得了关键进展。
但风暴,远未平息。冯三损失了这批精锐私兵,又失了刘通判这个重要的官方棋子,接下来会如何疯狂反扑?那个隐藏在更深处的“三爷”,又会有何动作?
“清理现场,救治伤员,加强戒备。”林逸沉声吩咐,“天亮之前,任何人不得松懈。另外,那些活口,分开审,我要知道他们受谁指派,如何接头,报酬多少,所有细节!”
他转身向书房走去,步伐沉稳,背影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愈发挺拔。
夜还很长,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浓重,也最接近破晓。
(第三百八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