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薄雾笼罩码头。
悦来客栈二楼临街的客房内，骆思恭——那位锦衣卫指挥佥事，此刻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绸衫，倚在窗边，看似闲适地拨弄着手中的一把黄杨木梳。他面容平凡，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得像是能剥开皮肉直视人心。昨夜跟踪柳乘风的男子垂手立在房中，低声禀报。
“大人，昨夜那人身法利落，对城中巷道极为熟悉，有意绕行，最后消失在城西废弃的染坊一带。属下追踪时，发现另有一拨人也在追踪他，似是本地帮派人物，身手粗陋，未能跟上。”男子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片焦痕布条，“这是在染坊院中拾得。布料寻常，但这焦痕……像是火星迸溅所致，又经反复洗涤，颜色褪败。寻常百姓衣物若被火燎，多会修补或弃之，不会留存这般旧痕。”
骆思恭接过布条，指尖摩挲着焦痕边缘，又凑到鼻端轻嗅，眼神微凝：“有极淡的硝烟味，混杂着皂角与汗渍。确非新痕。”他抬眼，“你认为此人与破风军有关？”
“其行止间有军伍痕迹，虽刻意掩饰，但腾挪发力与江湖路数略有不同。加之近来坊间忽有流言，重提破风军旧事，矛头隐指军中贪墨导致败亡……时间太过凑巧。此人昨夜窥探的悦来赌坊，正是本地漕帮头目冯三的据点。”男子分析道。
“冯三……”骆思恭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他抵达宣州不过两日，却已从不同渠道数次听到此名。码头的异常货流，胥吏的含糊其辞，甚至昨日“偶然”在驿馆附近拾到的那份匿名密报，都或明或暗地指向这个漕帮人物及其背后的狼头刺青势力。
“另一件事，”另一名扮作随从的暗探推门而入，声音压得更低，“今早刘通判调人‘清理’码头窝棚，属下暗中观察，发现他们重点‘清理’的几处，恰是密报中提及的可疑货栈位置。动作看似合理，但清理得过于‘彻底’，连地基石缝都翻了一遍。”
“欲盖弥彰。”骆思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将布条收起，“此人暂不必惊动。他既是棋子，背后必有执棋之人。继续盯紧冯三，查他近日与哪些官面上的人接触，银钱往来，尤其是与北边的联系。还有……”他看向窗外雾气中若隐若现的漕帮旗帜，“查查那个‘义丰商号’在宣州的落脚点和仓库。”
“是！”
暗探退下。骆思恭独自站在窗前，目光似乎穿透雾气，望向州衙方向。陛下此次命他暗随郭侍郎南下，明查边储，暗访军械火药私流及可能涉及的旧案，圣意深沉。宣州这潭水，比他预想的更浑，也更危险。破风军旧案……这个被尘封数年的名字突然以这种方式浮现，是巧合，还是有人想借锦衣卫的刀，重新翻开那血淋淋的一页？
他并不惧做刀，但需知为谁而挥，斩向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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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机坊内，林逸收到了阿飞关于今晨码头“清理”行动的详细报告。
“冯三手下那几个堆放私货的窝点，被拆得片瓦不留，连地皮都刮了一层。刘通判的人干得‘很卖力’。”阿飞语带讥讽，“不过咱们的人发现，昨夜后半夜，有几艘小船从下游老河道悄悄靠过那附近，卸下些东西又走了，黑灯瞎火，看不真切。但今早‘清理’时，那几处反而是最‘干净’的，像提前搬空了。”
“提前得到了消息，或者……本就是他们自己人演的戏。”林逸指尖轻点桌面，“锦衣卫暗探住在悦来客栈，冯三定然知晓。这番做戏，既是给刘通判看，也是给暗处的眼睛看。看来他们之间，并非铁板一块，至少冯三对刘通判并不完全信任，或者说，他在为自己留后路。”
“公子，那我们的密报……”苏婉清有些担忧。若冯三已将关键证据转移，密报的价值将大打折扣。
“无妨。”林逸摇头，“密报重点在于勾勒出一个网络，指明方向。锦衣卫要查的是整个链条和背后主使，而非一两处仓库。冯三越是清洗，越说明他心里有鬼，这条线就越值得深挖。而且，他清洗得越‘完美’，反而越容易留下新的破绽——比如，那些半夜卸货的小船，去了哪里？接货的是谁？”
他转向柳乘风：“柳兄，坊外关于你是‘叛徒’的流言，今日可有变化？”
柳乘风面色冷硬：“又添了新料，说我当年卷走的不仅是军饷，还有一批军中火器图纸，如今隐匿江南，图谋不轨。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图纸样式都编造了出来，与神机坊所产新式弩机有几分牵强附会的相似。”
“这是要把火往神机坊身上引了。”林逸眼神一寒，“冯三，或者说他背后的人，急了。他们想把水搅得更浑，把锦衣卫的注意力从走私网络，转移到‘私藏军械图纸、意图不轨’上来，顺便将我们彻底拖下水。”
他沉思片刻，忽然道：“明轩，去请陈主笔来，要快。另外，让韩队正悄悄准备几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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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宣州商报》的报童再次奔走于大街小巷。新一期的头版，并非继续议论漕运或边储，而是一篇看似平淡无奇的《匠器小考》，考据了从古至今几种着名军械（如诸葛连弩、神臂弓）的发明、改良与流传过程，强调“器械之利，在于卫国安民，匠人之心，在于精益求精”。文章末尾笔锋微转，提到本朝匠作制度严谨，凡军器制造，皆有严格规制与存档，“私藏、仿造、擅传皆为重罪”，并赞扬了宣州本地某匠坊（虽未点名，皆知是神机坊）恪守律法、所有改良皆报备官府并用于边防的“忠义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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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神机坊大门外的告示栏上，贴出了一份新的“悬赏补充告示”，言明近日坊外流言纷扰，有不明势力恶意中伤，企图混淆视听。现追加悬赏五百两，专门征集“散布不实流言之源头及指使者”的线索，并严正声明：坊内所有技艺改良，皆经官府核准备案，欢迎各方监督。
一篇文章，一份告示，一软一硬，既澄清了自身，又将“流言”与“恶意中伤”挂钩，暗示背后有黑手操纵，继续将舆论导向对神机坊有利的方向。
这些动作，自然落在了有心人眼里。
悦来客栈内，骆思恭看着手下买回的《宣州商报》和抄录的悬赏告示，眼中掠过一丝玩味。
“这个林逸，倒是个妙人。”他轻声道，“不辩驳具体指控，而是拔高格局，谈匠人初心、律法尊严，再反手悬赏追查流言源头。既显坦荡，又暗指有人做贼心虚、栽赃陷害。比起冯三那边拙劣的抹黑和清洗，高明不止一筹。”
“大人，是否要接触一下这个林逸？”手下问道。
“不急。”骆思恭放下报纸，“他既然在努力自证清白，并试图引导风向，说明他有所求，也有所恃。且让他继续表演。我们现在需要关注的，是那几艘半夜的小船，和冯三真正的主子……‘三爷’。”
他走到桌边，铺开一张宣州简图，手指从码头滑向老河道，又点向几个可能通往城外或邻近州县的水陆节点。“冯三在为自己准备退路，也在转移真正的核心物资。找到那几艘小船的目的地，或许就能摸到‘狼头’的尾巴。”
窗外，雾气早已散尽，秋阳高照，却照不透人心深处的暗影。
宣州城看似平静的午后，侦查与反侦查，布局与破局，正在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无声上演。林逸的笔，冯三的船，刘通判的差役，锦衣卫的眼睛……无数道目光与行动，织成一张越来越密的网。
而网的中心，那股被称为“狼头”的黑暗势力，其真正的触角和意图，依旧隐藏在深水之下，等待着浮出水面的时机。
或者，是被迫浮出。
（第三百七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