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井闻言,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蓦地一顿。
那双锐利的眸子微微眯起,审视的目光落在宁卫民脸上,像是要穿透他温和的表象,窥见其心底的算计似的。
在商场沉浮多年,池井见过太多这样的对手——表面上温文尔雅,背地里却尽是釜底抽薪的招数。
“本质价值?”
他缓缓重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出了几分冷冽的讥诮,“宁先生这话,倒是说得冠冕堂皇。只是在我看来,哪怕你说再多,怕也不过是你想要将京城游乐园从我们手里取走的借口吧?”
他往前倾了倾身,周身的气场陡然凌厉起来,一字一句都带着诛心的意味。
“我们还是不要遮遮掩掩了。坦白说,熊谷组与日中总合的股权转让协议,已经获得区政府首肯,只差最后一步。宁先生这个时候和我们见面,无非是不甘心就此出局,想要说服我们退让。可你凭什么?难道就凭你在日本靠投机发了财,还是凭名下的餐厅经营得好,或者是发明了拉杆旅行箱的专利?又或者是你在皮尔卡顿公司的高管身份?”
“是啊,我已经了解过宁先生你的个人创业史了。我承认,你有着聪慧的头脑,个人白手起家的经历堪称传奇。我也清楚你在日本商界站稳了脚跟,已经有不少人脉。甚至你还有一个了不起的妻子相助,能够通过日本艺能界的权柄影响日本媒体。可恕我直言,我们不是靠广告业务生存的电通公司,我们是从事建筑工程的熊谷组。”
“像我们这样的重资产公司,生存的基础是靠技术和质量赢得的业内口碑,哪怕不做广告也无所谓,没有任何需要仰你鼻息的地方。你和你的妻子,根本没办法对我们收购京城游乐园的决定造成影响。而且你应该也清楚,就连你们的市政府在这件事上,也站在我们这边。所以我劝你还是放弃这个项目吧,不要再做徒劳的无用功了。”
这番话直截了当,池井毫不掩饰他的敌意与抵触,字里行间尽是有恃无恐。
他笃定自己不怕宁卫民与松本庆子在日本的能量,更不惧宁卫民这个“地头蛇”的官场关系。
在他看来,只要自己咬死不松口,宁卫民便毫无办法,注定只能败兴而归。
但其实他对有些事产生了重大的误判,此时他还远远没有注意到。
为此,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连空气中淡淡的檀香气息,都像是被冻住般滞涩。
黄赫坐在一旁,原本耷拉的脑袋微微抬起,看向宁卫民的眼神里,幸灾乐祸的意味又浓了几分。
他巴不得宁卫民就此吃瘪,也好洗刷刚才被当众无视、被驳斥得哑口无言的屈辱。
好在服务员恰在此时推门而入,端着几碟精致的冷盘走了进来,恰到好处地缓和了屋里剑拔弩张的氛围。
葱油拌木耳、蒜泥白肉、拍黄瓜、桂花糯米藕,清一色的家常小菜,却码放得整齐雅致,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除此之外,还有四盅宁卫民刚才临时追加的鱼翅,尚未掀开盅盖,一股醇厚绵长的鲜香就已漫了开来,勾得人喉结发紧。
不得不说,这东西即便如宁卫民所言毫无特殊营养价值,但这家餐厅的手艺确实没得挑剔。
就连刚才还对内地鱼翅烹饪手法嗤之以鼻的“鱼翅专家”黄赫,都被这股香气勾去了注意力,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眼神里难掩食指大动的馋意。
宁卫民抬手示意服务员布菜,脸上重新漾起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那场针锋相对的交锋从未发生过,丝毫不见被压迫的窘迫。
“池井总经理,先尝尝这些小菜和鱼翅吧。都是御珍阁厨师的拿手功夫,不敢说烹饪手段多高明,但胜在干净、爽口。”
池井看着桌上清淡雅致的冷盘,又瞥了眼那盅香气四溢的鱼翅,生理上的本能让他无法拒绝这份恰到好处的好意。
更何况,他本就对宁卫民摒弃奢华、选择家常风味的宴请格调颇有好感,先前的凌厉气场,也因这突如其来的烟火气消散了几分。
他沉默着拿起筷子,没有先动那盅噱头十足的鱼翅,反而先夹了一筷拍黄瓜。
脆嫩的黄瓜裹着少许蒜泥与香醋,入口清爽开胃,恰到好处的酸香瞬间驱散了刚才言语交锋带来的滞涩感。
池井的眉头微微舒展,眼底闪过一丝讶异——看似最简单的家常小菜,竟做得这般讲究火候与调味,着实难得。
他又夹了一块桂花糯米藕,入口软糯不粘牙。
桂花的甜香与莲藕的清香在口中交织,甜而不腻,口感温润。
连续尝了两道小菜,池井原本紧绷的神色缓和了不少,看向宁卫民的眼神里,敌意淡了些,多了几分对菜品的认可。
一旁的黄赫早已按捺不住,见池井动了筷,便迫不及待地端起自己面前的鱼翅盅。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浓郁的鲜香瞬间扑面而来,奶白色的汤汁浓稠透亮,里面的翅针根根分明,看上去就极为地道。
黄赫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醇厚的汤汁在舌尖化开,鲜而不腥,翅针软糯弹牙,竟比他在港城不少高档酒楼吃的还要入味。
他原本还想挑些毛病,可这口感与味道实在挑不出半点瑕疵。
到了嘴边的讥讽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满脸的享受。
连带着看宁卫民的眼神,都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复杂。
这个被他视作“吃软饭”的内地人,竟真的把餐厅经营得如此出色。
池井也拿起小勺,舀了一勺鱼翅尝了尝。
汤汁的醇厚、翅针的口感,让他放下小勺,看向宁卫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诚,不再是先前的全然审视。
“宁先生,你的确擅长经营餐厅,你的厨师手艺相当不错。尤其是这几道中式小菜,清淡却不失美味,非常合我的胃口,比我在京城不少所谓的高档酒楼和五星级饭店吃过的名贵菜式还要好。我想,有关京城游乐园的股权一事,如果你愿意就此作罢,以后熊谷组华夏公司会很乐意成为你的顾客,尽量来这里举办宴请,关照你的餐厅生意。”
这是池井见面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对宁卫民表达赞赏。
话音落下,包厢里的凝重气氛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缓和。
至少在“吃”这件事上,池井认可了宁卫民的餐厅,也对宁卫民多了几分好感——这或许就是美食的魔力,总能轻易消融人与人之间的隔阂。
可宁卫民绝非会因这点蝇头小利就放弃初衷的人,甚至在心里暗笑池井抢了自己的台词。
“池井总经理过奖了。我向来觉得,做菜和做生意一样,讲究的是用心。只要用心,哪怕是家常小菜,也能做出让人满意的味道。我也感谢您的好意,从您愿意关照我餐厅生意这一点,就能看出您是个心胸宽广的人,更是个善于谈判的出色商人……”
宁卫民的话让池井边听边笑,心情愈发放松。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确信,宁卫民已经懂得取舍,不会再对游乐园心生妄念时,对方的语气却骤然一转。
“不过,非常抱歉,我还是想要得到京城游乐园的股权。恕我坚持这一点——熊谷组不如放弃这件事,专心经营你们的建筑主业,把京城游乐园让给我更好。”
“你!”
池井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刚放松下来的神色骤然紧绷,先前消散的凌厉气场再度回笼。
他猛地攥紧手中的筷子,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眼神里满是错愕与愠怒。
“宁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了初步默契,你竟在消遣我?”
一旁的黄赫更是直接拍了下桌子,刚入口的鱼翅鲜香还没在舌尖散尽,怒火就已直冲头顶。
他豁然站起身,指着宁卫民厉声怒斥。
“宁先生!你不要得寸进尺!池井总经理完全是出于好心才提出这样的提议,你简直不知好歹!真以为凭无赖般的纠缠,就能如你所愿吗?”
桌上的餐具被他拍得微微震颤,鱼翅盅的汤汁都溅出了几滴。
他刚才对菜品的那点认可,此刻全被怒火冲得一干二净。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跌回冰点,甚至比之前的对峙还要紧张几分。
可宁卫民依旧神色平静,他抬手示意黄赫稍安勿躁,根本懒得与他计较,目光始终稳稳地锁在池井身上。
“池井总经理,先不要动怒。我绝非消遣您,更无半分恶意。我只是想表明一点,京城游乐园我势在必得,但我从没想过要和贵公司撕破脸,更不想引发无谓的商业纷争。”
他顿了顿,放缓语气,一字一句都透着商人的理性。
“我们都是逐利的商人,核心是谈利益,而非争输赢。与其为了一个项目拼得两败俱伤,不如坐下来算清楚,怎样才能让双方都拿到更丰厚的回报。我们之间的矛盾,说到底不过是价格问题。若是能像朋友一样,谈妥一个对彼此都有利的条件,又何至于起争端?谁又愿意发动毫无意义的商业战争呢?”
池井的怒火稍稍平复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哦?宁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让我们放弃游乐园股权,还能让我们拿到比直接收购更丰厚的回报?”
他的语气里满是质疑,在他看来,这根本是天方夜谭。
“正是如此。”
宁卫民居然毫不犹豫地点头,随即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空白便签和一支钢笔,放在桌上。
“如果我没猜错,熊谷组顺利收购京城游乐园后,大概率会维持现有规模,做些简单的翻新修缮,对吧?可这样一来,游乐园能给你们带来的,不过是现有模式的运营利润。虽算稳定,但能有多少?”
他稍作停顿,目光清亮地看向池井,继续说道。
“京城虽有一千万人口,但受交通条件限制,真正有可能来游乐园游玩的,不过三个半城区的人。以现有情况估算,你们每月能拿到两百万人民币的净利润就已不错。这里面还要分给区政府四成利润,也就是说,你们辛苦一年,最多也就一千五百万人民币的利润——按官方汇率换算,不过五亿日元而已。相对于你们购买股权的二十二亿日元成本,需要四年半才能回本。更重要的是,你们还要分心打理不擅长的文旅运营业务,甚至得准备几十亿日元的运营资金,这样的投入与回报,未必成正比。”
池井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但如果游乐园到了我手里,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宁卫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笃定与锋芒,“我和你们不一样,我要做的不是维持现状,而是大规模升级改造。我要尽可能扩大京城游乐园的现有规模,将它与我的水族馆联动,增设剧场、酒店、餐厅、商店,把两个场地整合起来,打造成能和东京迪士尼看齐的超级主题游乐园。若条件允许,我还想在周边开发一个高级住宅小区。我初步估算过,单是乐园改造工程——包括新建主题场馆、引进先进游乐设备、翻新基础设施、打造配套商业街区等,总投入就差不多要二百亿日元。”
“二百亿日元?”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让池井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连一旁怒气未消的黄赫都彻底愣住了,先前的怒火瞬间被震惊取代,下意识地坐回了座位,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他们万万没料到,宁卫民的野心竟如此庞大。
“没错,二百亿日元,折合人民币差不多七亿。”宁卫民语气笃定,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而熊谷组的核心优势,正是建筑工程。我可以明确承诺,只要熊谷组同意放弃游乐园股权,不仅是游乐园的改造工程,后续商业小区的建造工程,我都会全权交给熊谷组来做。你们最清楚,华夏内地的人工成本有多低,以你们的技术和经验,起码能从中拿到百分之三十的利润吧?更重要的是,我可以通过东京的住友银行直接给你们结算日元,彻底免除你们的汇兑风险。”
他看着池井愈发凝重的神色,继续加码:“您不妨好好算算这笔账——若是自己运营游乐园,一年利润撑死五亿日元。但承接这个改造工程,贵公司能拿到的利润至少五十亿日元以上,要是加上商业小区的项目,赚得只会更多。而且工期最多两年,见效快、风险低,完全不用分心管运营。更关键的是,这个项目一旦建成,必定是全国瞩目的重点文旅工程,熊谷组拿下它,既能大幅提升在华夏市场的知名度,还能借此搭上政府的重点项目资源,后续的建筑业务自然能顺势铺开。这对你们绝对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大好事。”
宁卫民放下钢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坦诚而锐利。
“池井总经理,您是精明的商人,孰优孰劣一目了然。现在您应该明白了吧?我不是要把熊谷组踢出局,而是想给您换一块更大、更适合您的‘蛋糕’。我们没必要争输赢,大可以携手一起赚钱。”
包厢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鸣声隐约渗入。
黄赫死死盯着池井,眼神里满是焦灼与忐忑,急切地想知道总经理的反应。
而池井则俯身盯着桌上的便签,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节奏杂乱无章,恰好映照出他内心的翻江倒海。
宁卫民的话像一颗巨石,在他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他既震惊于宁卫民那近乎疯狂的野心,又无法忽视那笔庞大建筑订单背后的丰厚利润。
放弃游乐园股权,看似是退让,却能稳稳拿到五十亿日元以上的利润,这比自己运营四年半的收益还要多,而且风险更低、见效更快。
这笔账,任何一个精明的商人都能算明白。
可真要放弃即将到手的游乐园,他又难免犹豫——毕竟,这是熊谷组布局华夏文旅市场的重要一步。
取舍之间,是对利益的精准权衡,更是对未来的重大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