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谒金门:伐仙 > 第二章 皋鹤迹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3)

第二章 皋鹤迹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3)(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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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二楼的小阁内,光尘在镜面馀晕里浮游。两人静坐半晌,思绪如暗流在沉默下交错。良久,鲁河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周边积了千年的尘:

“云水兄弟,事到如今,有些话该摊开说了。蘼芜大人与我,都是替‘那位大人’办事的。我又是蘼芜的手下,却从未见过‘那位’的真容。”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手中不知何时取出的一件物件上,“一年半前,蘼芜说您高祖父与‘那位’的祖上有旧,我想……怕是您祖上,真留了什么非同寻常的东西,还是真的见过点什么。”

他摊开掌心,露出一枚暗沉沉的片状物,正是当日蘼芜曾贴在王云水身前、骤然发亮的那一枚。

“这铜片,”鲁河用指腹缓缓摩挲其边缘,“我一共见它亮过三回。头一回,是贴在您身上时;第二回,是咱们的船望见这座大岛的轮廓那刻;第三回……便是方才踏进这皋鹤城城门的时候。”

他将那物递过来。王云水接过,就着镜光细看。片身非铜,质地似玉似骨,触手温凉,表面蚀刻着极为古拙的符文,线条盘曲如龙蛇蛰伏,与这几日在古城石柱、碑刻上所见文本,似乎是一脉相承。

“我寻思,这东西……本就出自此处。”鲁河的声音沉了下去,“当日‘那位’交下的差事,只说请您尽可能深入内海探看,其馀一概未提。如今船毁路绝,归期缈茫,这东西留在我这儿也无用了,便交给您吧。”

王云水默然把玩着这枚古片,心中竟无太多波澜。见识过影石存影、石柱传光、泉碑纪事、机关木鸟,这世上再离奇之物,似乎也难引他惊诧了。他收起古片,转而将发现印版案例、其上竟出现“泠洲”字样之事,娓娓道予鲁河听。

鲁河听罢,略一沉吟,道:“天下之大,朝代更迭如潮汐,你我非治史之官,不知前朝旧事,也不算稀奇。”他话锋一转,“倒是这座岛,荒废成这般模样……我猜,许是当年触怒了内海深处的‘仙爷’,才招来灭顶之灾。”

他忽然提起一桩旧事:“我是崝国人,您知晓的。十五年前,倚着父荫,补了毗州守备的缺。那地方,就是我们大齐的南塔,也是一处很大的港口。六年前,我奉命押送该年的仙僮,孰料……那年的仙关,竟未曾出现。”

王云水心中一动,插言道:“我大齐此季的仙僮,亦未能送入。”

鲁河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沉郁:“仙关未现,海雾却骤起。我辖下的四艘船,在雾中失散,最终只有我那一艘,侥幸漂回了毗州港。朝廷降罪下来,我惧祸,便带着族人部曲,沿内海之滨,一路向东逃亡。”

他语速放缓,似在回溯一段极辽远而疲惫的旅程:“整整一年又七个月,走了不下三万里,才踏进大齐地界。沿途多是南洲诸国,地广邦小,港口林立,不下百数。

期间,我们一行人落脚在一处叫‘棠歌城’的地方。城主是海洲来的豪商,那城方圆四百馀里,物产丰饶,是个过日子的好所在。”

“那儿没有‘送仙僮’的规矩。”鲁河的声音更低了些,“我在市井酒肆里,听过些不要命的传闻。说常有人甘冒奇险,深入内海深处,去捞摸东西。

我那时心想,外缘罡风便能剐人成血泥,深入岂非送死?便未深究。只是在棠歌的黑市上,我的确见过几件稀罕物——些金银打的盒子,纹样款式,与咱们在这古城中所见的器皿……颇为神似。”

他抬起头,看向王云水,说道:“人哪,到了绝处,总会想尽办法找路。云水兄,如今你我困于此岛,前事茫茫,后路断绝。这些旧闻碎片,或许无用,但……或许有朝一日,拼凑起来,能照见一线出路也未可知。要是有幸,能带出去,我等也能名扬天下。”

王云水没立刻接话。他默默从怀中取出那份小心叠好的草纸,就着镜光,又细细展平。纸上的墨迹是他亲手所书,记录着那座沙盘旁印版上的陈年旧案——夏国泠洲,龙涎檀,赵毋朋。他的手指点在其中一行字上。

“鲁河兄,你来瞧瞧这个,”他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深思后的沉静,“我方才誊录时,便觉有处关节,硌在心里。”

鲁河凑近了些。镜光映着纸面,也映着他半边专注的脸。

“你看这案牍行文,通篇纪年,皆用‘双河’。”王云水指尖划过“双河二百九十一年”、“双河二百九十三年”等处,“我起初也只当是寻常年号,如我大齐的当今年号是‘瑞霖’,你故国崝国也有年号吧?帝王怎么能不用纪年之号呢?”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可方才我坐在这里,将这案子从头到尾,在心里又默了一遍,忽地想起一事。这文中提及案情来由,说的是‘于双河黑市售之’。”

“既是‘于双河黑市售之’,”王云水语速放缓,每个字都象在掂量,“这‘双河’,便不仅仅是个年号了。它还是个地方,一个有着黑市的、具体可至之处。”

阁楼内静了一瞬。鲁河眉头蹙起,显然在急速思索。忽然,他猛地一击掌,声音因激动而略微发紧:“云水兄!你这一说,我倒想起半年前,在临风府院首家那场晚宴上……”

王云水几乎与他同时脱口而出:“那首歌!”

两人对视,眼中皆有回忆闪过。记忆的闸门被这关键词轰然撞开。

“是的,”鲁河压着嗓子,仿佛怕惊扰了那段已恍如隔世的时光,虽然仅仅是过去了半年,“院首国铭达府上,那些漂亮的小娘们唱的……‘双河故里安乐多’!”

王云水记性极佳,此刻那温婉中带着苍凉的曲调,连同歌词,清淅地浮上心头。他低声吟诵出来,不再是唱,而是带着一种剖析的意味:“‘天青水澈见白鹤,双河故里安乐多。霹雳骤惊天柱折,烽烟漫卷血成河。符咒贴就车马动,故园辞去涉沧波……’”

“双河故里。”鲁河重复着这四个字,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画着,“故里,故乡。那歌里唱的人,是从一个叫双河的故乡离开的。他们用符咒贴车马,就是厍家的那种,远涉沧波……”

线索像暗夜中零星的火花,开始试图连接。

“你看这符文的走势,”他将古片往镜光前凑了凑,让那些曲折的线条在昏黄的光里更显深邃,“与这城中石柱上刻的、碑文里嵌的,乃至我们走过那些殿堂梁椽间的装饰纹样……笔意与气韵,分明如出一辙。”

他抬眼,目光越过古片,看向鲁河,眼中闪铄着一种逐渐连缀成线的了然:“临风府那些家族,世代守着的‘术法’——无论是国铭达家的亮光,蒲罗延私下赠我们的‘固船术’,还是那听起来寻常却妙用无穷的‘净尘法’——它们的根脉,肯定就在这里”

鲁河凝神听着,眉头微蹙,显然也在急速回溯记忆。

“你可还记得,”王云水说,“当日在临风府,他们的院首是咋说的?他言道,那并非仙家恩赐的妙法,而是他们的家族代代相传、口授心记的手艺。

而且他们从未见过所谓仙人真容,只道是祖辈在漫长的岁月里,于这内海天地间,观察、琢磨、试炼得来的本事。”

鲁河倒吸一口凉气,顺着这思路往下:“若真如此……这内海的内部在不知多少年以前,并非什么仙家隔绝的秘地,而是一个庞大的国度!‘双河’可能是它的都城,或是内核地域之名,甚至……就是这国度的国号!他们用这个名号纪年,就象我们大齐用‘泠洲’或者‘泠城’指代朝廷与疆域一般。”

这个推论让两人都感到一阵心悸。一个曾经辉煌到能用如此精妙符法、建造这般恢弘城池的大国,其纪年竟能跨越数百载,从印版中的二百九十三年到临风府歌谣中离开的岁月,这本身就意味着难以想象的稳定与绵长。

王云水的眉头蹙紧了,那困惑从眼中漫上来。“可是,”他说道,“天下岂有这样长寿的王朝?哪一朝的皇帝,能活过这数百载春秋?便退一步说,那传说中的仙人……”他顿了顿,舌尖似乎掂量着“仙人”这两个字的重量,“如今人人张口闭口都是仙家、仙爷,可你我,你我的祖父,祖父的祖父,谁又曾真真切切见过一位?就连接收仙僮都是凡人干的,每年各州各府,送往那仙关里的童子少年,车载船装,络绎不绝——鲁河兄,你可曾见过,有哪一个,是回来过的?”

鲁河缓缓说道:“这其中的关节……便远非你我这般困于俗世的肉眼凡胎,所能窥测揣度的了。”他目光投向被掩住的破门,仿佛在回溯某些模糊的传闻,“你道无人亲见仙颜,可那位居九重的皇帝陛下,未必不曾见过。每年依例,不是总有内海遣来的仙僮,驾临各国都城,传递法旨么?”

他话锋忽然一转,又说道:“不过,说来也是。那些仙僮自内海而来,却非我大齐派遣而去,其中细节,本就不是我等能够过问的。”他摇了摇头,又把话题重新引入到眼前更迫近的谜题上。

“我是说,”鲁河道,“或许那‘双河’,本就不是你我凭着史书所见、坊间所闻,所能想见的一姓一朝之王朝。它或许是某种……以全然不同的存在方式传承了很多年。”

他继续说道:“那歌里唱‘霹雳骤惊天柱折’,影石中你我所见的,不也是举国精壮在白鹤城集结远征,最终只馀宅院空寂、妇孺萧瑟的画卷么?一场大难,一场或许真能令‘天柱’为之崩折的浩劫,逼得一部分人,带着最要紧的秘法,乘着……”

他迟疑了一下,“歌里唱‘符咒贴就车马动’,那或许只是传唱中的讹误,他们真正赖以横渡沧波的,恐怕还是贴满符咒的舟船。总之,他们逃了出来,到了这内海的东北角,筚路蓝缕,才有了今日的临风府,以及仙关外围那些零散岛屿上,南洲沿内海的一带还有更显粗陋的传承。”

鲁河摇头:“这便非我等所能揣度了。或许‘双河’并非一人一世之王朝,而是某种……我等无法理解的政体或传承。歌里唱‘霹雳骤惊天柱折’,影石中所见,亦是举国远征、最终宅院空寂的萧瑟。他们遭遇了大变,或许就是那场导致‘天柱折’的浩劫,迫使一部分人带着内核的符法知识,乘着贴有符咒的车马,估计应该是口误,肯定是舟船?逃难,来到了内海的东北部,成立了今日的临风府,以及仙关外围那些岛屿上的还有点零星传承。”

他继续说道:“而剩下没能离开的,或者故土……或许就在那场浩劫中,化作了我们今日所见的废墟。这座皋鹤城,恐怕就是这‘双河’国的一座重要府城。”

“你说这是不是仙人创立的国家?”王云水喃喃道,重复着之前鲁河话尾的猜测,“还是说……仙人本身,就与这‘双河’有着莫大关联?那厍家影石最后,老者化光尘而去,可不是凡人手段啊。”

他指着王云水手上的古片:“此物三次发光,皆与这里有关。那位大人将此任务交予你,又以此物相验,其所图谋,老兄你与这里肯定是有干系的。”

鲁河话音方落,又想起一事,补充道:“对了,方才在右楼三层翻检时,见到几块影石收在一盒中。我已先捡了一块成色最好的收进刘瑞的竹篓里。若云水兄此刻不嫌疲乏,不妨随我同去瞧瞧。”

两人遂起身,一前一后步出小阁。才下得楼梯,踏入那回廊,便听得一阵压低的嘈杂人声从中间传来。只见廊柱旁、石阶上,十几个人影攒聚一处,正围作一圈,个个伸长了脖子,目光灼灼地投向中央。

圈心处,刘瑞那厮正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一手叉腰,另一手竟托着一块正幽幽发光的影石——正是鲁河适才提及的那一块。影石投射出的光幕铺展在半空,其中人影晃动,景致鲜活。

“弟兄们,瞧瞧!都瞧瞧!”刘瑞的声音比平日高了三分,透着掩不住的得意,眼角眉梢都飞了起来,“这才叫神仙手段!隔着不知几百几千年,光景就跟在眼前似的!”他边说边用空着的那只手比划,指指点点,仿佛那影石里的世界是他亲手开辟的一般。

王云水与鲁河站在人群外围,对视一眼,皆是摇头。鲁河笑道:“这小厮……得了些新鲜物事,便藏不住要显摆。”语气里倒无责备之意。

众人看得入神,不时发出“啧啧”惊叹。光幕之中,呈现的正是这两忘司内的景象。那时的两忘司,当真是气象万千。晶石导引的天光柔和明亮,洒满厅堂每个角落;金属与琉璃装饰的构件在光下流转着温润华彩;就连官吏案头那一方砚台、一笔一搁,都显得精致非凡。与眼下这被尘封的地方相比,直如云泥之别。

梁柱漆色鲜明,帷幔低垂,地面光可鉴人。一位身着玄色深衣、头戴一种环状装饰的官长,正端坐于堂上主位,那是左二楼的样子,官长面目虽因年代久远有些模糊,但气度沉凝威仪。堂下站着两人,似在陈述什么,那官员时而翻阅案头文牒,时而低声询问身旁佐吏。

不过那块影石,虽光华流转,内中所载的光景终究有限。不过一炷香的光景,堂上审案的起承转合、官吏眉宇间的肃穆凝滞、乃至厅堂各处那些华美却终究雷同的雕梁画栋,已被王云水、刘瑞与周遭众人,翻来复去地看了不下六七遍。

一边是王云水那般摒息凝神,目光如篦子般细细梳理,试图从这循环往复的碎片里,抠出更多细节;另一边,则是多数人纯粹看个新鲜,初时的新奇与惊叹,渐渐被一种熟悉的倦意所取代。

光影成了可以预知的戏码,惊叹声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些微的哈欠与交头接耳的锁碎议论。刘瑞解说的兴头也象燃尽的香灰,慢慢冷了下来,虽还强撑着似是“此宝主人”的架势,嗓音却已不复起初的洪亮,比划的手势也透出些微的敷衍。

就在这光影循环往复、众人兴致将尽之际,鲁河的身影从身后突然冒出。“这块看得差不多了吧?那看看这三块吧!”

他目光扫过众人脸上有些意兴阑姗的神色,随即不紧不慢地拿出三块形制相仿、却光泽不一的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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