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数日,他们又经过了几处岛屿。这些岛屿不再是如皴子礁那般荒芜死寂,而是充满了盎然的生机。
他们先是抵达了一座名为“长臂岛”的岛屿,因其地形如同一只伸入海中的长长手臂而得名。
岛上的居民看到大瓜船这等巨物,初时惊恐,纷纷躲入林中。王云水命人放下舢板,由花菇和海贝带着一些淡水和几条船上捕获的大鱼作为礼物,用土语高声呼喊,表明没有恶意。
岛民们见来者是两位女子,且说的是熟悉的方言,便渐渐放下了戒心。
一个年长的老者走了出来,与花菇交谈。通过花菇的翻译,王云水得知,这些岛民虽然生活简朴,却并非与世隔绝。他们拥有自己的独木舟和简陋的帆船,会定期前往一处名为“三岔口”的地方,参加一个由附近十几个岛屿共同组织的市集。
“市集?”王云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老者用土语激动地比划着名,花菇翻译道:“大人,他说,我们这个世界,就象一层层的海螺壳。最里面的人,出不去;最外面的人,进不来。所以,宝物和消息,都是一层一层往外传的。”
这个发现,让王云水的脑海中轰然一亮!他瞬间明白了“仙关市集为何要开三个月之久”的真正原因。那并不仅仅是为了等待潮汐,更是为了等待一个漫长而复杂的信息与货物传递链!
最深处的海民,将他们的特产带到内海的某个内核市集;这个市集的商人,再将货物转运到更外围的次级市集,比如长臂岛岛民所说的“三岔口”;而这里的商人,最终才会将经过层层加价的货物,运到仙关门口,与齐国商人进行最终的交换。
这内海,并非一片混沌的蛮荒之地,而是一个有着自身独特经济秩序的隐秘世界!
这个发现让王云水兴奋不已。他意识到,那位“大人”交给他的任务,其意义远比他想象的要宏大。
“秦章!”王云水高声道,“将这些,全部记录下来!详细记录!”
老船主秦章此刻也早已被这惊人的发现所震撼,他颤斗着手,在更路册上用密密麻麻的小字写道:“内海有市,分层递进,如螺壳之纹。深处之货,经三转乃至仙关,其利百倍。”
不敢耽搁,王云水谢过了长臂岛的居民,船队再次启程。有了隼这个活地图,他们的行程极为高效,又安然航行了数百里,抵达了一座规模颇大的岛屿——照潮岛。
照潮岛方圆足有三十五里,岛上林木葱郁,地势平缓,甚至能看到远方山间有瀑布垂落,如同一条银色的缎带。
隼用他那标志性的简洁语言告诉王云水,这里是附近海域最大的岛屿之一,岛上有两个大的部落,时而合作,时而争斗。而过了照潮岛,再往里走,水文便会进入一个全新的、他也不敢说完全掌握的复杂境地。
王云水明白,这里是已知与未知的交界线。
他没有选择登岛,只是命令船只绕岛航行一周,让秦章将岛屿的形态、水源的位置、以及两个部落村寨的大致方位,都详细地绘制在了更路册上。那位大人的任务是“尽可能搞清内海情况”,效率与广度,远比深入一个点的细节更为重要。
在更路册上留下了照潮岛的印记后,大瓜船没有片刻停留,立刻调转船头,向着更北的深海驶去。
接下来的五日,是一段紧张而密集的航程。
他们仿佛在穿越一座由岛礁构成的迷宫。
船向北行驶了两日,抵达了一座名为“照影岛”的奇特岛屿,岛上的山石在特定角度的阳光下,会在海面上投射出仿佛宫殿楼阁般的巨大影子,令人叹为观止。
随后,他们经过了“敲井礁”,那是一片环形礁石,中央的海水深不见底,风平浪静时,若用石头敲击礁石,能听到从深水中传来如同敲击深井的回声。
再往前,是“破篷岛”与“挂风岛”。
前者岛上尽是状如破烂船帆的奇石;后者则无论从哪个方向,总有强劲的海风吹拂,岛上的树木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朝着一个方向倾斜的姿态。
终于,在第五日的黄昏,他们抵达了此行的又一个重要地点——拐弯礁。
这片礁石群地处数条海流的交汇之处,航道在此处形成一个巨大的转折,故而得名。
而就在这航道转折的避风处,王云水看到了令他精神一振的景象——一处市集。
与仙关市集那延绵数里的宏大场面不同,眼前的市集规模极小,充其量只有仙关的十分之一大小。
它更象是一个临时的水上集会,由数十艘大小不一的船只和更多的舢板用缆绳相互连接,共同构成了一片漂浮在海面上的交易平台。
落日的馀晖为这片奇特的市集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船与船之间人影攒动,传来阵阵喧闹之声,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息。
“靠近!慢速靠近!”王云水下令道。
他让船在市集外围停泊,然后命人挂下一个“太平篮”。这是一种船家常用的交流方式,篮子里放着一些无害的物品,如清水、织物和食物,垂降下去,以示友好和交易的意愿。
随后,王云水挑选了鲁河、隼以及几名精干的士兵,乘坐一条舢板,亲自向那市集划去。
当他们的舢板靠近时,王云水心中的惊讶愈发浓重。这市集上的人,与他之前遇到的所有岛民都截然不同!他们不再是身围鱼皮、满脸风霜的“土着”,许多人穿着裁剪合体的布衣,甚至还有丝绸!他们的神态从容,眼神中没有那种对外界的惊恐与茫然,反而充满了商人的精明与审视。
更让他震惊的是,在几艘较大的内核船只组成的“主街”上,竟然有身着统一制式皮甲、手持长矛的士兵在巡逻!
他们的甲胄虽然不如齐国精锐,但其规整的队列和警剔的姿态,无一不说明,这背后是一个拥有高度组织性的势力!
王云水一行人的到来,显然也引起了市集上人们的注意。
他们一行人,尤其是王云水和鲁河身上那华美的齐国贵族服饰,以及身后士兵们精良的佩刀,都显得如此与众不同。商贩们停止了叫卖,纷纷投来好奇、探究甚至带着一丝警剔的目光。
没等王云水开口,一名看起来是管事的人便在一队士兵的护卫下,快步从一艘楼船上走了过来。他踏着连接船只的跳板,步履稳健,来到王云水面前。
此人年约四旬,面容儒雅,留着一撮打理得十分整齐的胡须,身上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袍,若非他的肤色比齐国人稍深,王云水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在大齐的某个港口遇见了一位同僚。
“敢问诸位,自何方而来?欲往何处去?”那管事的人一开口,更是让王云水大吃一惊。他说的,竟是一口流利但口音有些奇特的齐国官话!
王云水心中瞬间掀起滔天巨浪。他强压住内心的震撼,与鲁河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异。他知道,他们可能已经触及到了这片内海的一些秘密了。
“在下齐国人士,奉命出海探访。”王云水抱拳回礼,决定先亮明身份的一部分。
那管事的人听到“齐国”二字,眼中精光一闪,拱手道:“原来是来自仙关之外,上国的朋友。失敬了。在下蒲罗延,忝为临风府舶司司主,负责此地市集。”
“舶司司主?”王云水这次是真的惊了,“同行啊!”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创建更深层次联系的绝佳机会。他立刻调整了姿态,不再是以上国官员的身份俯视,而是以一个平等的官方身份进行交流。
“原来是蒲司主,失敬失敬!”王云水再次抱拳,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在下王云水,乃大齐南塔舶司司长。此番冒昧前来,还望蒲司主不要见怪。”
“南塔舶司……司长?”蒲罗延显然也被王云水的身份镇住了。
他想象过来者可能是齐国的商人、使者,却没想到竟是一位与自己职位相仿的舶司长官。他脸上的表情由官方的客套,瞬间转为一种混杂着惊喜、尊敬与好奇的复杂神情。
“原来是王司长!上国天使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蒲罗延的姿态放得更低了。
王云水知道,必须立刻编造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来解释自己的出现。
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数个念头,随即开口说道:“蒲司主客气了。实不相瞒,我大齐皇帝素闻内海深处,有仙岛名为‘云殿’,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奈何仙关阻隔,天堑难越。今岁仙关开启,陛下特命我等,备吾国薄礼,冒险深入,意欲拜访云殿岛主,一睹贵地风采,互通有无。”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心包裹的锦囊,递了过去:“此乃我大齐国都泠州所产的上等‘醉神香’,虽非珍奇,却是我等一片心意,还请蒲司主笑讷。”
这个理由堪称完美。它既解释了他们为何拥有巨船和精兵(奉皇命),又表达了友好的意图(拜访而非征服),更抬高了对方的地位(皇帝都听闻你们的大名),极大地满足了蒲罗延的自尊心。
蒲罗延接过锦囊,打开闻了一下,一股从未体验过的、醇厚而又奇异的香气扑鼻而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他脸上的喜色再也无法掩饰:“哎呀!此等异香,真乃神物!王司长太客气了,实在是太客气了!”
收下香料,蒲罗延对王云水的态度愈发亲切。
他热情地邀请王云水到他的座船上详谈。
在蒲罗延那艘装饰典雅的楼船上,王云水一边与他虚与委蛇,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
他发现,这里的商品琳琅满目,有内海深处的巨珠、色彩斑烂的珊瑚、不知名的矿石,还有一些他从未见过的、散发着奇异能量的植物。
他悄悄用心记下几种齐国常见商品在这里的交换比例,心中又是一震。
他粗略估算,如果将仙关市集的兑换情况与这里相比,同样一件齐国的瓷器或一匹丝绸,在这里至少可以溢价五倍!这层层的转销贸易链,其利润之丰厚,简直骇人听闻。
“王司长,”蒲罗延亲自为王云水斟上一杯用某种花朵泡制的、味道甘甜的茶水,“您所说的云殿岛,其实是我们临风府的俗称。我们本地人,只称此地为‘临风’。”
“原来如此。”王云水点点头,随即露出一丝焦急的神色,“蒲司主,实不相瞒,我等自仙关出发,至今已近十日。内海潮汐变幻,我等须在两月内返回,否则便会被困于此。如今行程已过六分之一,赶路要紧。不知可否有幸,得蒲司主引荐,前往临风府一观?”
蒲罗延闻言,当即一拍大腿,豪爽地说道:“王司长说得哪里话!您是上国派来的使者,又是我的同行,亲自前来拜访,我怎能不尽地主之谊?这市集琐事,交给副手便可。我亲自带您去!”
说着,他立刻吩咐副手好生看管市集,自己则下令备船,准备为王云水一行引航。
蒲罗延也有一艘三桅帆船,大小与王云水的大瓜船相差无几,只是船体更为修长,设计上似乎更偏重速度。
于是,在蒲罗延的船只引领下,王云水的大瓜船收锚启航,浩浩荡荡地向着那传说中的“云殿岛”——临风府——驶去。
两船并排行驶,蒲罗延十分健谈,他站在自己的船头,隔着十馀丈的距离,用他那独特的官话,为王云水提前科普起了这座岛屿的情况。
“王司长,我们临风府,是这片海域最大的岛屿,方圆三百里,岛内有高山,有大河,更有三座永不干涸的湖。我们的人口,登记在册的,便有六万馀户。”蒲罗延说起自己的家乡,脸上充满了自豪。
王云水心中暗惊,六万馀户,那便是二三十万人口!这已经相当于齐国一个中等郡县的规模了!
蒲罗延继续道:“我们临风府土地肥沃,气候温润,百姓们不需要太过辛劳,便能从林中和海里获得丰富的果实与鱼获,生活富足。我们都是这里的原住民,祖祖辈辈生活于此,从未想过外面还有世界。直到百年前,有人偶然航行到了外海,见识了‘仙关’的存在,我们才开始尝试与外界接触。”
“那为何不直接去仙关市集?”鲁河忍不住高声问道。
蒲罗延闻言,苦笑一声:“这位大人有所不知。从我们这里到仙关,中间要经过好几处凶险异常的海域,比如那‘乱牙礁’,还有一片终年被风暴笼罩的‘泣风海’。我们的澄议院认为,为了些许利润,让我临风府的子民去冒生命危险,得不偿失。我们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富裕了,何必再去冒险呢?”
“澄议院?”王云水又听到了一个新名词。
“哦,是我们临风府管理政务的地方。”蒲罗延解释道,“我们这里,没有君主。岛上的大小事务,都由民众每十年选出的一百馀位‘列议’共同商议决定。这一百多位列议组成澄议院,再根据各自的特长,担任不同的官职。在下不才,便是负责掌管贸易的列议之一。”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王云水和鲁河的脑中炸响!
没有君主!由民众选举的议会来治理!
这是一种他们闻所未闻、甚至想都未曾想过的政治体制。在等级森严的齐国社会观念中,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王云水看着蒲罗延那理所当然的神情,内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这才注意到,蒲罗延虽然对他口称“上国天使”,态度躬敬,但那是一种对强大文明的尊重,而非对君权天威的叩拜。
在他的眼神深处,有一种平等与自信的光芒,那是久居上位者所没有,而生活在自由开放环境中的人所特有的。
他忽然明白了蒲罗演那“古怪”的官话口音从何而来。
那并非是发音不准,而是一种腔调上的平等感。
齐国官话中,无形中蕴含着尊卑、上下、主次的阶级烙印,而蒲罗演的语言里,剔除了这些,显得直接而纯粹,听起来便觉得“古怪”了。
隼在一旁,默默地听着这一切。
他虽然去过临风府,但以他的身份和语言能力,所能接触到的,不过是码头上的力夫和最底层的景象。他只知道那里很大,很富饶,人很多。
对于大瓜船上的所有人,蒲罗延口中的这个世界,对每个人来说,同样是崭新而又不可思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