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十分，警员们沉默地列队走出“安仪服务部”那道被撬开后又虚掩的大门，手中的勘查箱和设备包显得比来时沉重许多。
脚步踏在水泥地上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街区里格外清晰，却没了数小时前行动伊始的那种凌厉节奏，反而透著一股难以言说的滞重与压抑。
明明已经找到了隐藏的密室，触碰到了罪恶的核心装置，
却在最后一步，被一层擦得锃亮、无懈可击的“干净”挡了回来，那种功败垂成的憋闷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赵志远没有跟出来，只是换上了一件深色的夹克，双手悠闲地插在口袋里，斜倚在门内的阴影边缘，目送著这支无功而返的队伍。
他的脸上早已不见地下室中的片刻苍白与慌乱，重新挂上了一层混杂着嘲弄与从容的神气。
就在王队拉开车门，即将弯腰上车的刹那，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地飘了过来，恰好能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警官，各位，慢走。”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却字字清晰，
“以后局里要是还有什么‘工作需要’，或者哪位同志家里呃，有业务需要咨询，提前给我打个电话预约就行，我这门锁虽然不算顶好，但总被这么撬来撬去，也挺让人心疼的，咱们依法办事，也讲点程序文明，对不对？”
这话语里的刺，裹着一层虚伪的客气，精准地扎进了现场每一个警员的耳中。
小李猛地攥紧了拳头，脖颈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他霍然转身，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就在他即将开口的瞬间，王队的手如同铁钳般按住了他的肩膀。
王队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同两柄淬火的冷刃，笔直地射向门口那个身影。白马书院 冕费越黩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眼神里的寒意与警告，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分量。
对视持续了短短两秒，王队收回目光，低头钻进了车厢，车门关闭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沉重。
车队驶离，将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和门口那个意味深长的身影渐渐抛在身后。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无人交谈，每个人都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被晨曦勾勒出轮廓的街景，脸色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中显得疲惫而凝重。
周天靠在车窗上，玻璃的冰凉透过太阳穴传来，却无法冷却他脑海中的思绪。
赵志远最后那抹嘲讽的嘴角，地下室里光可鉴人却空空如也的解剖台，那些摆放整齐、一尘不染的冰冷器械像一组组矛盾的画面，反复冲撞、叠加。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回到市局时，天色已完全放亮，但专案组临时会议室内，气氛却比凌晨时分更加阴郁。
王队坐在主位，背脊挺得笔直，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蒂。
“砰！”
一声闷响，王队的拳头重重砸在实木桌面上，震得几个水杯微微摇晃，茶水溅出，濡湿了边缘的几张现场照片。
“所有线索！所有间接证据！都他妈的指向他赵志远！”
王队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而有些沙哑，
“屠宰经历、家庭变故带来的心理创伤、完美匹配的行业掩护、那个藏得严严实实的密室、还有跟松市案子里几乎一样的箱子！桩桩件件，哪一样是巧合？！”
“可偏偏偏偏到了最后一步，他是怎么做到的？啊？杀了人，分了尸，用了电，一点痕迹都不留？他是会魔法还是怎么著？！”
他的质问在房间里回荡，却无人能给出答案。
技术科负责人老陈摘下眼镜，用力揉着发红的鼻梁，声音里满是疲惫与不解：
“王队，我们第一时间用了鲁米诺、蓝星试剂，甚至最新的高灵敏度光谱检测理论上，只要有过血液，即使被清洗得肉眼完全看不见，也会留下蛋白质或血红素的微量残留，会被试剂捕捉到发光或显色反应。”
“但地下室里，包括解剖台、器械、碎尸机内腔、地面缝隙所有可能接触过生物组织的地方，反应都是阴性，要么他真的没在那里处理过尸体，要么”
他顿了顿，艰难地说，
“他使用了某种我们尚不了解的、能彻底分解或掩盖生物残留的特殊化学制剂，并且进行了极其专业的处理。”
“特殊制剂？专业处理？”
小张猛地站起来，语气焦躁，
“他一个开殡葬服务部的，上哪儿搞那么专业的东西？就算他能搞到，处理后的东西呢？尸块、组织、血液污染物，总要有个去处吧？”
“我们盯了他这么多天，他连垃圾都没扔过，车辆轨迹也没离开过市区范围，难道还能凭空蒸发不成？！”
会议室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周天一直坐在靠窗的角落，当他听到小张的话后猛地一振。
没扔过垃圾？没离开过市区范围？
“不对”
周天猛地抬起头，眼中之前的困惑和疲惫被一种锐利的光芒彻底取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我们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落入了他的节奏！”
会议室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他的声音吸引，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王队身体前倾，紧锁的眉头下，眼神里燃起一丝希望：
“周天，说清楚？”
周天“嚯”地站起身，几步跨到会议桌前端，拿起记号笔，在他那张手绘图上重重地圈画起来，语速快而清晰，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我们都默认了一个前提——是我们的调查和行动在主导，赵志远是在被动应对甚至被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如果我们把这个前提反过来呢？”
“假如，赵志远从一开始，在李强被抓后就察觉到了警方可能会查到他身上？”
“甚至，他在处理这些线索的时间，更往前呢？”
“他可能早就发现了外围布控的迹象，同时我和小李等人的出现也进一步印证了他内心的猜测——警方盯上他了！”
“那么，接下来的逻辑就顺了！如果他在我们一开始布控监视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我们，对于一个已经意识到危险、且拥有专业处理能力和场所的凶手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以从容不迫地、彻底地清理那个地下室！他不需要让密室消失，因为那反而可疑，他只需要让里面最关键的罪证——血迹、组织、任何可能指向特定受害者的生物痕迹——彻底消失！”
“他把工具留下，把密室暴露给我们看，因为他知道，仅凭这些无法定罪！他是在挑衅，也是在测试我们的底线！我们以为的‘突袭搜查’，很可能只是撞进了他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已经打扫干净的舞台！我们看到的，是他想让我们看到的结果！”
周天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目光灼灼地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脸。
他抛出的这个逆向推理，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会议室内那令人窒息的沉默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急促的议论声。
“操！原来是这样！”
小李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恍然大悟，
“怪不得他当时那么镇定！因为他早就清理完了！”
“没错！”
老陈也激动地推了推眼镜，
“如果是进行的专业清理，使用特殊溶剂加上物理打磨，确实有可能达到我们检测不到的程度！时间差！我们忽略了最关键的时间差！”
“妈的！这个王八蛋！”
小张咬牙切齿，
“他一直在耍我们！从周顾问进门开始，他就在演！”
王队缓缓站起身，脸上笼罩的阴霾被一种混合著震怒与豁然开朗的凌厉神色取代。
“周天分析得对！”
王队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重压之下寻得突破口的决绝，
“这不是什么魔法，也不是巧合，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反侦查表演！赵志远很有可能从李强被捕后就开始设套”
王队的拳头再次握紧，但这次不再是愤怒的宣泄，而是充满了力量。
“他清理了现场，但不可能抹去所有行动轨迹，他转移了证据，就一定会留下转移的痕迹”
王队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楼宇，再次锁定了那个方向，
“现在，该我们出招了，查！从李强被捕后的时间点开始，所有通讯记录、车辆精确轨迹、监控盲区、社会关系接触、甚至垃圾清运记录，给我一寸一寸地犁过去！”
“所有的证据，不可能凭空消失！找到他转移证据的路径，就是他最后的死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