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录室的白炽灯亮得晃眼,灯管嗡嗡的低频噪音像蚊子一样钻进耳朵里。
周天坐在硬邦邦的塑料椅上,手铐已经解开,但手腕上还留着一圈淡红色的印子,凉丝丝的。
对面的桌子后,老刑警王队正低头翻著一份打印出来的简历,指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周天,男,28岁,自由职业,户外博主。”
王队念著基本信息,突然抬起头,眉头挑了挑,
“有意思,三年换三家公司,最后全倒闭了?第一家互联网创业公司,融资失败;第二家连锁餐厅,食物中毒被查;第三家文化工作室,老板卷款跑路。你这体质,确实够邪门的。”
他把简历往桌上一拍,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看惯了人心的眼睛紧紧盯着周天:
“上个月去城郊露营,被野狗追了二里地;去年爬山,好好的观景台不走,偏摔进旁边的陡坡里,摔断了两根肋骨。我说,你就没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邪门”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周天记忆的闸门。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从小到大的倒霉事,瞬间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带着不同年代的温度和气味,砸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最早的记忆是幼儿园大班。
那天是六一儿童节,老师给每个小朋友发了一颗包装精美的水果糖,透明的糖纸里裹着橙黄色的糖块,甜香勾得人直咽口水。
周天宝贝得不行,攥在手里舍不得吃,刚跑出教室想跟妈妈炫耀,一只灰扑扑的麻雀突然从头顶飞过,一泡温热的鸟屎不偏不倚砸在糖纸上,精准得像是瞄准过一样。
他哇的一声哭出来,手里的糖被老师扔进了垃圾桶,那股甜香和鸟屎的臭味,成了他童年最深刻的味觉记忆。
小学四年级的春游,全班去郊外的森林公园。
出发前天气预报说晴空万里,结果刚到目的地就乌云密布。
导游带着大家往集合点跑,混乱中,周天跟大部队走散了,躲进了一个狭窄的山洞里。
那场暴雨下了整整四个小时,山洞里又冷又黑,他抱着膝盖缩在角落,啃著早上没吃完的半块面包。
那面包不知什么时候沾了霉点,又苦又涩,可他实在太饿了,硬著头皮咽了下去。
等救援人员找到他时,他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却连个喷嚏都没打,校医检查后只说“有点受凉”,连药都没开。
最惨的是初中校运会。
他报名了百米冲刺,为了拿名次,偷偷攒钱买了双新跑鞋。
发令枪响的瞬间,他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眼看就要第一个冲过终点线,左脚的鞋带突然凭空断裂。
后来他反复检查,鞋带没有磨损,也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他重重摔在塑胶跑道上,膝盖擦出一大片血肉模糊的伤口,白骨都隐约可见。
班主任吓得脸色惨白,送他去校医室的路上,他疼得眼泪直流,却在第二天早上发现,膝盖上的伤口竟然已经结痂了,只是留了道浅浅的疤痕。
校医拿着他的体检报告,翻来覆去地看,嘴里直嘀咕:
“怪了,这恢复力比牛还强,一般人这样最少得缝三针,养一个星期。”
“这些事我也觉得邪门。”
周天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隔着冲锋衣的布料,能感受到一块冰凉的硬物贴在皮肤上。
那是奶奶留给他的墨玉玉佩,雕成了一只小小的平安扣形状,颜色是深不见底的墨色,触手始终带着一股寒气。
奶奶走的时候,把这枚玉佩塞进他手里,说:
“天儿,这玉能挡灾,戴着它,平平安安的。”
后来他倒霉事不断,就总跟人开玩笑说“这玉挡灾不挡霉”,却从没跟人提过那些反常的细节:
摔断肋骨后,医生说最少要躺三个月,他一个月就背着包去钓鱼了;被野狗咬伤的伤口,第二天就消肿了,连狂犬疫苗都没来得及打全。
就连这次在寒江被冻得半死,回到警局后喝了杯热水,身上的寒意就散得差不多了。
这枚玉佩,像是他身体里的一个秘密开关,每次倒霉到极点时,那冰凉的触感就会变得格外清晰,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久而久之,他习惯了把玉佩当成护身符,哪怕洗澡都舍不得摘下来。
“想什么呢?”
王队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接着说,你钓起那只手腕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其他细节?比如衣服的材质,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标记?”
周天定了定神,努力回忆著当时的画面。
那只惨白的手腕在他脑海里格外清晰,他甚至能想起更多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袖口是蓝色的,像是工装布料,磨破了好几处,边缘有不规则的毛边,看着像是被礁石挂的。手腕上有几道淤青,颜色深浅不一样,应该是捆绑的时候受力不均造成的”
他越说越流畅,那些原本模糊的记忆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仿佛那只手腕就摆在他面前。
他甚至能说出麻绳的粗细,石头上水草的种类,连玉佩在那一刻突然变得格外冰凉的触感都记得一清二楚。
话音落下,笔录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王队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抬眼深深看了周天一眼,眼神里的探究比刚才更浓了。
他从事刑侦工作二十年,见过无数第一发现人,
要么惊慌失措说不出完整的话,要么记忆混乱漏洞百出,像周天这样能精准描述出尸体细节的,还是第一个。
尤其是“淤青是捆绑受力不均造成的”这种专业判断,连一般的警员都未必能立刻察觉。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王队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以前接触过类似的案子?还是学过相关的知识?”
周天自己也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他就是个普通的户外博主,平时除了钓鱼露营,连悬疑片都很少看,怎么会知道这些东西?
他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胸前的玉佩,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像是一股微弱的电流。
“我我不知道。”
周天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莫名的困惑,
“就是刚才突然想起来的,好像好像这些细节本来就在我脑子里一样。”
王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快速写着什么。
白炽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周天坐在椅子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玉佩贴在皮肤上,那永不停歇的冰凉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