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这个人,和隧道中已经作古的幸存者们,都是从北方的铁轨上来的。
那条铁轨,在白书鸢的脑中,已经被标记为一条可利用的北上信道,且有可能具备较高的价值。
至少,通往龙山矿业的这一段,在目前大概率还是畅通的。沿途的路线、地形,可能的危险和机遇,无数的情报须求在她脑中罗列。
不过,她暂时不准备询问面前的人,与这些相关的问题。
挖掘这些细节,意味着一场漫长而消耗精力的问询。
以男人眼下这副残破不堪的身体状况,强行问询无异于一种低效的折磨。
她对这种非人道行为并没有太大兴趣,这不符合她的行为准则。所以,那些问题可以暂时搁置。
不过,她有另一个问询起来更简单的项目想要询问。哪怕只是为了满足那份源于求知本能的好奇心,她也很想知道,这列火车上究竟发生过什么。
同样,问法需要斟酌。
白书鸢的目光重新聚焦到男人那张带了些希望与折磨的脸上,脑中生成了一份较秀的问询方案。
她走上前,声音略微放大,并放慢了语速。
“我想知道列车上发生过什么。”白书鸢开门见山,并没有绕弯子的意思。
“但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直接叙述会造成不必要的负担。所以,我倾向于换一种方式。”
白书鸢停顿了一下,确保男人的意识能跟上自己的逻辑。
“接下来,我会根据现有线索,做出一些推测性的判断。你只需要用最简单的词汇来回应,比如是”或者不是”。
这样能最大限度地节省男人的精力。
“你是从龙山矿业那列火车上下来的,对吗?”
这个问题让男人相当惊愕,面前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些?他张开嘴唇,努力地发出一些表达疑惑的音节:“————是。你————怎么会知道?”
“很简单。”白书鸢简单解释:“你的衣着证明,你很可能是从铁轨上一路跋涉至立交附近的。而我们,刚刚在辛卯北郊的列车隧道中,发现了一列隶属于龙山矿业的专用列车。”
听到这些,男人的脸上闪过了些极其复杂的情绪。不过,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从铁轨上一路走到高架桥附近,身边就只有你和你背上的孩子两个人吗?”
“————不止。”
“明白。也就是说,离开隧道的幸存者,不止你一个。但现在,只有你和你的孩子活了下来。是这样吗?”
“————是。”
“离开相对安全的隧道,这并不符合逻辑。所以,你是因团队内部的矛盾,或者说————内斗,被迫离开的?”
“————是。”看来,这是他并不愿意面对的屈辱记忆,让男人的眼里闪铄出了不忿的光。
白书鸢并没有做出什么表示,只是在等待了片刻后,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说道:“从某种意义上说,你很幸运。”
男人的表情上,明显带了些疑惑。
“因为所有留在隧道里的人,都已经死了。
,“他们融合成了新的怪物,就在几个小时前,被我们彻底清理掉了。”
“————啊?”
难以置信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淹没了男人的脸。
白书鸢安静地等待了几秒。
确认他还保有能支撑对话的,最基本的思考能力后,她便继续开口。
“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对离开之后,列车中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这很正常。”
她的话语象是在安抚,但更象是在为接下来的问询,给出一个合理的起点。
“我们还是将时间拉回到你离开之前。”
“一个封闭的幸存者团体走向分裂,通常有几个固定的模式。”
“第一种,物资分配不均。但是,你在出走时,看起来携带了一些食物和饮水。”
“虽然不多,但足以证明你们并非因饥饿而反目。我说的对吗?”
“————对。”
“第二种,路线分歧。”她继续使用这种经典的排除法推理模式。
“比如,团队对于是继续留在安全的隧道,还是前往下一个目的地产生了巨大争议,而你,或者说你们,是少数派。”
“————不是。”
男人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仿佛在说,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
白书鸢捕捉到了这份复杂的情绪。
很好,离靶心更近了,根源并非策略之争,而是更理所当然的内部矛盾。
“那么,第三种。团队内部的审判。”
“你们的团队里,有人被指控犯下了某种严重的罪行。而你,反对这场审判,或者不认可它的结果————”
“是!”
男人几乎是抢着吐出了这个字。
已经定位到了正确的方向,且观察男人的反应,情绪相当激动,那么,接下来的猜测就简单多了。
“被审判的罪行,是“谋杀”,对吗?”
“————是。”
那么,能引发整个团队进行审判,并且最终导致分裂的谋杀案,受害者很可能是团队相当内核的人物。
“我想,受害者,是你们团队的领袖。”
“————是。”些微的惋惜。
“那么,主导这场审判,并最终将你们放逐的,是在领袖死后新上位的掌权者?”
“————是。”显而易见的恨意。
很好,所有的要素都已齐备。一个领袖死亡,一个投机者上位,一场审判,一次放逐。
“所以,你质疑的,是那个被指控为“凶手”的人的身份?”
白书鸢抛出了这个顺理成章的问题。
然而,这一次,男人却迟疑了。他没有象之前那样立刻给出答复,而是有些尤豫。
看到这个反应,白书鸢的思维瞬间转向。她迟疑,应该是因为这个问题的前提是错的。
“看来,你质疑的,是“谋杀”这件事本身?”
“对!”
他甚至不顾之前节省体力的约定,挣扎著,说出了那些压抑在心底的话语“根本————不象谋杀!”
他不顾体力的消耗,艰难而执拗地开始复述自己所知道的事实。
几人安静听着。
故事的开端平淡无奇。
在找到隧道这个避难所后,幸存者们举行了一场小小的庆功宴。
作为领袖的男人,在劫后馀生后,喝了很多酒,回到独属于自己的车厢睡下了。
第二天清晨,当所有人都被带到那个地方时,看到的是那个家伙的尸体。
男人艰难地描述着那副景象:死者的脸整个都是紫的,身上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呕吐物的气味。
紧接着,当时团队里的另一个人,指着死者脖子上一些奇怪的印记,一口咬定,那个家伙是被人勒死的。
他将矛头指向了一个平日里就不太受团队欢迎的男人。
男人说到这里,情绪激动了起来。他复述着自己当初的抗辩:除了首领之外,剩下的人都没喝多少。
且他睡得很远,中间隔着十几个人,还有人守夜,不可能一点动静都听不到,这说不通。
然而,他的抗议最终归于无效。
更加离奇的是,他,以及其他几个同样提出质疑的人,被当做同伙,一同被放逐出了隧道。
小绿的脑中,正快速处理着刚刚获取到的信息。
颜面青紫,是典型的窒息特征,确实可以解释为勒杀。
尸身湿漉,这与窒息死亡本身,似乎并无直接关联。如果解释为勒杀的话,这反而是多馀的步骤。
嫌疑人动机模糊,且作案路径困难,证明这个指控相当整脚。
集体放逐,在末世高压下,群体非理性倒是常见现象,只需要有几个人煽动即可。
“所以————是那个主持审判的家伙,为了当头领,杀掉了你们的旧头儿,然后嫁祸?”夏昭昭问道。
“不,不对。”白书鸢表示,如果是预谋杀人,完全可以设计出一个更加无懈可击的现场。
而这个场景,充满矛盾,不象是正常人的手笔。
小绿也感觉到疑惑,窒息,湿漉漉的,勒痕相当奇怪————这些词语相当无序,无法构成一个完整的逻辑闭环。
直到,她脑子里突然不受控地,蹦出了夏昭昭先前的吐槽。
【啊————这个马桶堵了。等一下得把那只小火龙抓过来,把它打成马桶塞的型状才行!】
想到了。
小绿猛地抬起头,视线精准地锁定在男人身上,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问题。
——
“你们的首领,是不是在列车的倒数第二节死亡的?而且,那里的厕所,基本只有他一个人能去,对吗?”
男人愣了一下,不明白话题为何会跳到这里,但还是下意识地说了声是。
看来,这些碎片可以组装成一个合格的事件流程了,有些荒诞的流程。
她看向男人,直接说道:“你最初的判断是对的。”
“那根本就不是一场谋杀。”
她将自己的思路,广播于众人:
那个领袖,在深夜独自走到厕所中因醉酒而呕吐,因为堵上的马桶、酒精与呕吐物而死于窒息。
这样的话,前面的疑点就能说得通了,脖子上那个奇怪的痕迹,也不是什么勒痕,而是在马桶的边缘卡出来的。
而那个主持审判的,也不是什么深谋远虑的阴谋家。他只是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了正确的地点。
当他第一个发现这具尸体时,瞬间意识到,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自己是个幸运儿。
一个微不足道的意外,如同蝴蝶效应一样,引发了一场奇怪的悲剧。
小绿顿了顿,看向了男人那张因为震惊而扭曲的脸,补充了最后一句:“不过,现在看来,真正的幸运儿,或许还是你,还有你的孩子。”
或者,根据自己的推论,引发了的,是一场奇怪的喜剧也说不定。
毕竟,如果前面这一连串的事情没有发生,那么男人和他的孩子,都会共同死在隧道里。
最终还是夏昭昭最先打破了病房里的沉默。
“行啦!过去的事儿就别想啦!”
她的声音中气十足,似乎是试图用音量驱散这件屋子里所有沉重的回忆。
“你现在可是咱们的重点保护对象,给我好好活着,听见没!”
小绿看着这一幕,没说什么。
而白书鸢,在获取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后,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病房。
她对这种情感交流的场合显然没什么兴趣,或者说,她认为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
小绿跟出去的时候,正听到她用那种惯常的棒读语气,对蒋富下达着命令。
大概意思是,将所有广谱抗生素全部用上,超大剂量,联合用药,并每天对其所有创面进行清创与消毒。
三人再次升入空中,医院在脚下迅速缩小。
“恩————命这么硬,应该不会死于感染吧?”夏昭昭自言自语。
飞行了一段距离后,夏昭昭突然毫无征兆地向她这边蹭了过来。
小绿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向旁边躲了躲。这家伙,该不会是被狼传染了什么重女病毒吧?
结果,夏昭昭只是兴奋地抓住了她的骼膊,象是发现了什么新东西。
——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恩?”
“咱们去的时候,那个马桶是堵着的,但不代表事情发生的时候,它就一定是堵的啊!”
夏昭昭发现了华点。
“也就是说!事情的经过,可能比你猜的那个版本要华丽得多!”
她开始迫不及待地开始兜售自己的推理。
“我觉得,那个主持审判的家伙,可能给那个首领喝的酒立下了什么药,这才让那个首领动弹不得,在马桶里活活憋死!”
“耐活哥也不知道凶手最终的下落————那或者,那个被指控的凶手,其实和主持审判的家伙是一伙的?这是苦肉计!”
夏昭昭在旁边叽叽喳喳,不停说着不同的可能性。
“不不不!我还有一个更炫酷的点子!”
她越说越兴奋,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头脑风暴里。
“没有任何一个人是主谋!而是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参与了!”
“他们集体杀死了那个碍事的老大,然后共同创造出了一个凶手来背锅,再把所有提出质疑的人都放逐出去,以此来保守这个秘密!”
“————那根本就不是你的点子,那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点子。”
小绿吐槽了一句,然而,内心极为震惊。
她震惊的不是夏昭昭的推理内容,这些都是推理小说中司空见惯的东西。
她震惊的是:
夏昭昭居然会思考这些?
似乎猜到了小绿在想什么,夏昭昭立刻投来了一个幽怨的眼神。
“那个————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形象?”
小绿选择无视她那点小情绪。
“这些推理确实也算符合逻辑,但是没有必要了。”
“哈?为什么?”
“因为那群人都已经死了。
小绿的语气很平静。
“那场纷争里,唯二活下来的当事人,一个是根本没有记忆的孩子,另一个,刚刚接受了我们给出的推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给出的版本,对那个活下来的男人而言,是最有利的解释。”
“它足够简单,足够合理,也足够让他放下过去,继续活下去。这就够了。”
“在这种所有证据都被怪物完全消灭的情况下,一个被所有人接受的故事,就是事实。”
“而且————”小绿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身旁的白书鸢。
“那个肺里,有畸胎的成分,对吧?”
白书鸢点了点头。
“是的。只有畸胎,才会呈现出这种结构混乱、功能不全的不完美吞噬。”
“不过,幸运的是,那群幸存者中,并没有出现什么疯人。所以,它最终只能呈现出这样的形态,与母虫趋同进化。”
“这样啊————”小绿轻声说。
关于那列南下火车的所有谜团,至此,尘埃落定。
然而,一个念头,忽然不受控制地从小绿的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那个肺脑每一次呼吸时,发出的巨大罗音————会不会也是一种记忆中的残响呢?
是被吞噬的一些人,潜意识里还残留着的,对那场悲剧开端的最后印象:他们的首领,确实是窒息而死的。
这份共同的记忆,也参与塑造了怪物的外在形态,让它最终变成了这种肺脑的样子。
她没有把这个猜测说出口。
因为,这确实不重要了。
银行顶楼,那间被夏昭昭强行占据的董事办公室里。
此刻,这里正弥漫着一股与末世格格不入的,令人安心的食物香气。
施瑶正站在电磁炉前,小心地翻动着锅里滋滋作响的东西。
那是夏昭昭在末世初期,从自己那栋楼里翻出来的存货,一些腊肉和海产。
施瑶有些看不下去,干脆把这些东西给处理掉了。
一旁的桃子,则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小本本,象个记者一样,时不时在上面写着什么。
她的视线,总会不自觉地飘向房间角落里那个安静的身影。
狼正坐在窗边,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雨。
虽然在之前的投喂和对话中,桃子大概弄明白了这孩子的性格。不过,那种无形的重力,却让她不太敢轻易开口。
她只能将那些快要满出来的好奇心,暂时压抑下去。准备等到小绿回来后,一口气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