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船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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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丁面白如纸,半边身子湿透,身上还沾着海水和浓重的血腥气。

“慌什么!说清楚!”

徐南天眼神一厉,喝问道,身边几名随从也瞬间绷紧了神经。

作为徐氏派驻金沙岛的山庄总管兼巡海把头,徐南天最怕听到的就是“出大事”三字。

家丁上气不接下气:“是、是咱们的采水队!采水队在鬼牙礁那边水下遇袭了!”

“鬼牙礁?”

徐南天心头一沉。

那片公海局域,远离金沙岛内核渔场,巡海司的船影子都见不着,规矩就是没规矩。

更是秦氏那帮杂碎频频出没、劫掠落单船只的地方。

“什么东西袭击?看清了吗?是秦氏的人还是其他什么势力?”

“不不是人!”

家丁声音都在发颤:“是海兽!一条好大的黑鳞大蛇!突然从深沟里窜出来!”

“张把头他们、他们正在礁洞边摸索,那畜生一口就把王老六那瘦竹杆咬成了两截,人当场就没了!”

“张把头为了保住刚采到一篓宝鱼,抡起分水刺去扎它眼睛,结果被那蛇尾扫飞,撞在礁石上,篓子碎了,宝鱼全散了!”

“黑鳞大蛇?”

几名随从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深知灵鱼对主家、对那些有特殊须求的贵客意味着什么,更知其获取之难,非深入险地不可得!

经验老道丰富的采水人更是宝贵的人才,如今折损几个,重伤几个,可谓损失巨大。

而能在水下瞬杀王老六,重创张把头那样的好手,那黑鳞大蛇的凶悍,远超寻常海兽!

徐南天的脸色变得铁青。

鬼牙礁本就凶险,加之秦氏爪牙神出鬼没,现在又冒出如此凶悍的海兽!

银线梭等宝鱼没了可以再采,但经验老道的采水人手上都是有数的,死一个少一个。

这不仅仅是巨大的财物损失,更是对他这个巡海把头职责的严重挑衅。

若不能妥善处理,徐氏在金沙岛的威信将大打折扣。

“活着的兄弟呢?”

“还有那畜生何在?”

徐南天强压怒火,追问道。

家丁道:“那畜生太凶!张把头被扫飞后,它转头又扑向李麻子!眼看李麻子也要没了,但就在这节骨眼上,水里突然炸开一大片墨汁!”

“乌漆嘛黑的,不管是那大蛇还是弟兄几个,啥都看不见了,跟倒了一缸子墨似的。”

“墨汁?”

徐南天眉头一皱。

这家丁连忙点头:“对!就是墨汁!象是大章鱼喷的那种!那畜生好象也被这墨汁弄懵了,在水里乱搅!”

“我们几个离得稍远、还能动的,趁着那墨汁还未散去的当口,拼命朝水面游!”

“我、李麻子、还有另外两个兄弟,好象也趁乱逃上来了张把头伤得重,是被我们拖上船的,还有气儿!”

徐南天追问:“船呢?船怎么样了?”

家丁继续道:“船、船就在礁石边等着,水下动静不对时我们就想拉绳子,那畜生狠狠撞了一下船底,船差点翻了。”

“不过还好,没沉,就是晃得厉害,等我们几个爬上去,船老大就赶紧开船跑了!”

“妈的!”

徐南天怒火中烧。

但听到船还在,采水队也还剩几个活口,心中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怒意稍稍消退一丝。

这结果,

总比全军复没、船毁人亡好太多。

但此刻不是追究的时候,他猛地转身,对身后几名随从厉声道:“阿虎,即刻随我回庄,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尽快禀报主家。”

“还有,派人去接应回来的船,立刻把张把头等人送去医馆救治,活着的几个弟兄,都给我仔细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

码头船坞。

海风裹着桐油、松脂、锯末,以及海水特有的混合气味,在船坞里肆意弥漫。

大大小小的船只,或架在木墩上,或半浸在浅坞池里,任由工匠们叮叮当当地敲打。

李长生将自己的老篷船小心地驶入一个空闲浅水坞位。

跳下船,径直走向一个须发皆白、脊背微驼、正眯眼叼着旱烟斗沉思的老船匠。

此人姓鲁,

是这码头船坞手艺最好的“捻匠”之一,尤其擅长处理老旧木船的渗漏顽疾。

所谓“捻”,便是指船体建造和维修中,一道极为关键的工艺,捻缝。

而“捻匠”,就是专门负责船体“捻缝”这道内核防水密封工序的工匠,是确保船只不渗漏、能安全航行的关键人物。

再说白一点,就是船医。

经验丰富的捻匠,往往能做到听音辨缝、一锤到位,而这位鲁三儿、鲁师傅,就是精通此道的老手。

“鲁师傅,叼扰了。”

李长生指了指自己的篷船,语气敬重:“劳驾给我看看这老伙计,船尾那块板子,有条缝,近来渗漏得厉害。”

鲁三儿“吧嗒”吸了口烟,见来人是李长生,属于是老主顾了,呵呵一笑。

“长生兄弟来了。”

他踱过来,蹲下身,伸出沾满油污的手指,梆梆两声,轻轻叩了叩裂缝周围的木板,熟练地倾听叩诊。

“啧,这老樟板声儿听着空闷,不如旁边的木板清脆,里头怕是有点糟了,光捻糊油泥不顶事喽,年头到了,木头也乏了。”

说着,他站起身:“得把这块板子起下来瞧瞧,若只是边角糟朽,还能挖掉朽木,镶崁块新木头,要是朽得深了,就得整块换板。”

“你这船,龙骨和肋板瞧着倒还硬朗,是块好料子打的底子,就是这船壳,风吹日晒水泡,扛不住。”

李长生点点头。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好歹在海上漂了大半辈子,他自然深知木船保养之道。

船壳板是直接承受水压和撞击的第一道防线,最容易受损老化。

龙骨和肋板作为骨架,只要不遭虫蛀或严重碰撞,往往比船壳更耐久。

鲁师傅能一眼看出船体骨架尚可,足见其经验老道。

李长生愿意花这个钱:“全听鲁师傅安排,该换就换,该补就补,务必弄扎实了。”

趁着鲁师傅招呼学徒、准备工具的间隙,他脑中蓦地闪过前世一些零散知识,又忍不住多提了一嘴:

“鲁师傅。”

“您说,若是船板相接处,除了用麻丝桐油灰捻缝,再在板子内面罩一层薄薄的、浸透桐油的细密织物,比如细麻布或者某种更韧的树皮纤维织品,是不是更能阻隔水汽,延缓朽坏?”

鲁三儿掐灭烟斗,

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了看李长生,象是听到了什么稀奇话,随即摇头失笑:

“长生兄弟啊,你这想法倒是新鲜,麻丝桐油灰,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够密实够黏糊,只要捻得地道,水就进不去!”

“再加一层布?那玩意儿夹在木头缝里,日子久了,它自己先烂了不说,还容易藏水汽,反倒坏的更快!”

“花里胡哨,花那冤枉功夫作甚?听响儿、下锤、填灰,力道火候到了,比啥都强!”

他语气笃定,带着老匠人对传统技艺的绝对自信,显然把李长生这些话当成了外行人的异想天开。

李长生见状,也不争辩,

鲁师傅说得有道理,传统工艺自有其精妙之处。

而前世那些船舶防腐、复合材料的概念,在眼下这个时代和材料条件下,确实有些超前。

“李叔早。”

“恩。”

两个年轻力壮的学徒,二牛、三伢子拿着扁口凿、木槌和撬棍过来。

分别和李长生打了声招呼,旋即着手小心翼翼地撬动那块渗水的船尾板。

“慢点,别伤了榫卯”

李长生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看到二牛和三伢子费力地操作,又想起前世见过的更高效的船坞设备和工具,随口道:

“鲁师傅,我看起这旧板子挺费劲,若是能有一种类似巨大钳子的工具,或者用滑车组借力,是不是能省些力气,也少伤船体?”

鲁三儿这次头都没抬。

“钳子、滑车?长生兄弟啊,你今儿个尽说些古怪话,咱们这行,讲究的就是手稳、眼准、力道匀。”

“工具太花哨,容易失了分寸,一锤子下去歪了半分,这缝就捻不严实!力气?下海打渔的汉子,这点力气没有?”

“老祖宗的法子,够用!”

他显然觉得李长生是闲得慌,在说书。

李长生摸了摸鼻子,不再多言,在经验主义至上的老匠人面前,没有经过实践检验的“奇思妙想”,都是空谈。

不过他这可不是脑子发热、或者突然开窍自己想出来的,而是前世涉猎的一些古籍,象是天工开物舟车篇、考工记等等。

“木头有灵,船也有命。”

老船匠看着被起下的木板,用烟杆敲了敲船体,语气虔诚又笃信。

“你待它好,给它延寿,它就能多驮你几年风浪,糊弄它,它早晚给你颜色看,把你撂在海上。”

“鲁师傅说的是”

就在老捻匠专注地捻缝,和李长生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时,李长生忽然神色微动。

一缕缕心念从海上飘来,落入心头。

小白语气带着明显的亢奋:“仙师仙师!这边有动静!那条大黑蛇和几个人族打起来啦!仙师快来!”

黑鳞大蛇和人族交战?

李长生微微一愣。

心念急转间,他做出了决断,面上不动声色,朝正在专心修补渗漏的鲁师傅拱手:

“鲁师傅,对不住了,家中突发要事,船先搁您这儿了,工钱回头一并结清。”

——

话音未落,他已干脆利落地转身,步履如风,迅速穿过船坞林立的船架、忙碌的工匠,朝码头外行去。

鲁三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告辞打断,捻锤悬停在半空,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这长生兄弟,平日里最稳当,今儿怎地尽出馊主意,又走得这么急怪哉、怪哉。”

他心里嘀咕着。

但瞧着那块刚被撬下、边缘糟朽的老樟木板,心里便有股无名火气和不服气,像船底淤泥的沼气咕嘟咕嘟往外冒。

他越想越觉得憋闷。

老李平日里挺稳重一人,今儿怎地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还走得那么急,倒象是他老鲁捻缝的手艺有啥问题似的。

“二牛!”

他突然提高嗓门,把旁边正在清理船体缝隙的两个学徒吓了一跳。

“师师父?”

二牛茫然地抬起头。

“去!把角落里那卷细麻布头子给我拿来!还有,桐油桶也拎过来!”

三伢子也懵了:“啊?细麻布?师父,不是要捻缝吗?拿布干啥?”

鲁三儿一瞪眼:“叫你们拿就拿!哪儿那么多废话,再罗嗦,今天的工钱扣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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