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入小院,带着一股子海风磨砺出的沉稳。
院门口,一个身材魁悟、穿着朴素布衣的中年汉子,正提着油纸包好的烧鸡、一坛老酒,迈步走了进来。
正是林浪的父亲,也是金沙村码头“青鱼号”的船老大,林峰。
“林老大来了?”
李长生闻声抬头,脸上露出温和笑意,放下手中的鱼儿,拍了拍白尾的头。
白尾心领神会,立刻收敛了进食的姿态,蹦跳着,去找专注练功的陈小鱼玩了。
林峰迈步进院,目光扫过院中景象
先是对着练功的陈小鱼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赞许。
“小鱼儿这拳脚,是越越来越有模有样了,下盘功夫见长,精神气也足。”
“可惜练的不是船拳,否则几个月后的谢洋大典,说不定能上船头亮亮相,也给咱们金沙村儿争光。”
接着他视线转向院中的白尾海雕,似意料之中,却又流露出几分诧异道:
“昨天就听码头的兄弟说,长生叔您捡了头神俊的海雕,但却伤了翅膀,可现在看来,这气色很不错啊,比咱扎的纸鹞还精神多。”
“托林老大的福,昨天带回来处理了一下伤口,又上了点草药,许是沾了龙母娘娘的福气,这小家伙恢复得还行、命不该绝。”
李长生笑着应道,侧身引手。
“外面风大,屋里坐。”
“叼扰了。”
林峰收回视线,提着东西跟着李长生走进了里屋,将烧鸡和老酒放在桌上。
“码头新宰的走地鸡,自家酿的米酒,给您添个下酒菜。这酒是准备封坛敬神的,先匀出一坛给您尝尝。”
“林老大客气。”
李长生招呼林峰坐下,
自己也就近随便搬了个木凳。
林峰坐定,没有过多寒喧,而是开门见山,目光诚恳地看向李长生。
“长生叔,今儿来,两件事。这其一呢,想必您也知道,林浪那孩子,一直钟意小鱼儿,但心思重,总也闷着,撬不开壳。”
“您那番话点醒了他,这些时日练船拳勤勉了许多,眼神也亮了,我这个当爹的,看着很是欣慰,多谢您老,就盼着他能在大典上,把咱们金沙村的船拳打出威风来呢。”
李长生捋了捋胡须,呵呵一笑:“浪小子心性本就不错,只是缺个引子,能想开,是好事。船拳练好了,大典上能给青鱼号长脸,给龙母娘娘献上一份诚心。”
“是。”
林峰点头,表示认同,但沉吟几息,他话锋一转,声音刻意压低了些:“这其二是有些事儿,想提醒您一声。”
“等税银一过,就该忙活大典的事了,扎彩船、练船拳、备三牲热闹归热闹,可也容易混进些不干净的泥沙。”
“林老大请讲。”
林峰目光沉静,缓缓道:“您知道,我这青鱼号在码头讨生活,手下几十号弟兄,平日里撒网捕鱼,也撒网捞消息,耳目还算灵通。”
“近几日,有老兄弟留意到,您出船的时候,总有些生面孔在附近转悠。”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长生的反应,见对方依旧平静,才继续道:“那些不是村里人,也不象正经渔民,几个老兄弟眼力不差,觉着他们形迹可疑,象是在踩盘子。”
踩盘子盯梢?
屋内的气氛陡然沉凝了几分。
李长生脸上的笑容淡去,他都不用怎么仔细琢磨,只需联想昨日码头的遭遇,这必然是白渠和那金鲨门在搞鬼。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林峰能特意跑来提醒自己,这份情谊,也是难得:“林老大有心了,这份情,老头子记着。”
——
小半个时辰后,林峰起身告辞。
身为青鱼号的船老大,海事本就繁忙,更别说还要开始筹备几个月后的谢洋大典,更是片刻不得闲暇。
扎彩船的料子要定、献祭龙母娘娘与分水将军二位海只的三牲要备、船拳操练的日程安排、还得协调各家出人出力桩桩件件、马虎不得。
“长生叔,您留步。”
林峰抱了抱拳,径直离去。
李长生起身相送,站在门口,望着天边低垂的云脚,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他自问为人处世也算圆滑周全,除了在码头婉拒金鲨门的招揽,不至于开罪过什么人。
那么,林峰口中这帮在码头转悠、形迹可疑的踩盘暗桩,必然是那那金鲨门众和白渠勾结布下的眼线,想做什么,自然是不言而喻。
白渠这厮,害他数十年伪装险些一朝尽毁、前功尽弃,如今拉拢不成,又想置他死地。
这背后的理由是什么?
总不能仅仅因为自己不愿接他抛出的招揽,就非要把自己按死?
按这逻辑,那这码头津渡,但凡不顺其心意者,岂非人人该杀、人人该死?
李长生眉头紧锁,更深层次的缘由一时难以洞悉,他幽幽一叹,自己只是想安心养老,怎么就那么难呢?
不过这似乎也怨不得别人。
谁让他一直以来对谁都是笑脸相迎,苟字为先,那自然免不得让人觉得好欺辱。
有得必有失,也不奇怪。
只是这副作用,可能稍微有点费人。
毕竟这世上有个颠不破的道理,既然暂时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
翌日码头,李长生熟门熟路来到一个专门售卖杂鱼烂虾、海虫贝肉等饵料的摊子前。
摊主是个瘦巴巴的干瘦老头,见到李长生,咧嘴一笑,露出稀疏的黄牙:“哟!老老爷,啊呸!李爷、是李爷!”
“哎哟,瞧我这,都老糊涂了,嘿嘿,咱还是老样子?臭虾烂鱼拌海泥?”
这人此前都叫他老李头儿,如今竟也改口喊起了李爷,李长生实在听不惯。
不过他也知道,经过金鲨门那帮人在码头那么一闹,有些事已然是回不到从前了。
只能顺其自然地接受。
“恩,来一份。”
李长生掏出几枚铜板递了过去。
众所周知,饵料打窝才能多捞鱼,李长生为了给白尾捞点口粮,也确实是这么干的。
就在摊主麻利地给他打包饵料时,一艘吃水颇深、挂着“徐”字旗帆的货船,缓缓靠上了不远处的泊位。
船刚停稳,跳板放下,一群伙计便鱼贯而出,开始从船舱里搬运出一捆捆,用油布和草绳仔细捆扎的货物。
“李爷您拿好。”
“多谢。”
李长生付了钱,拎起那包沉甸甸的饵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艘货船。
只见船边,一位身着靛青色绸缎长衫、身形清瘦的老者,正手持帐簿,神情专注地指挥伙计们清点、搬运货物。
“恩?”
李长生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下。
他认出了这不时低头核对帐簿、偶尔抬头指挥手下干活的老者。
金沙镇百草堂的药铺掌柜,
徐怀仁。
一位毕生浸淫药石医书、苦心钻研药理的老药师,也是他李长生,许多年前的旧识了。
“此人倒是多年未见了。”
李长生下意识闪过这个念头。
他原本正打算着手药浴淬体之事,可偏偏自己在药石一道上,不说是个门外汉,那至少也算一窍不通。
淬体药浴的药方、配伍、火候、药材年份的搭配,乃至于何处能购得那些偏门、甚至带有几分禁忌的药材,都需要极其专业的门道。
贸然去寻,不仅容易引人注目,更可能买到次品甚至是假货,误了大事。
眼前这故人,
执掌金沙镇最大的药铺百草堂,人脉通达,本身又是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药师,对药材鉴别、药性的调和,堪称此间翘楚。
李长生喃喃自语:“若能得其相助,一切问题岂不是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