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世道难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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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空万里、碧浪层叠,天际流云低垂,几点沙鸥盘桓穿梭,啼声悠长空明。

小半个时辰后,李长生离了岸,已经撑着船浆,将篷船划至岛礁附近的一片近海渔场。

如他脚下这般的小篷船,没有风帆,出不了远海,只能在群岛附近海域作业。

“黄鼠狼给鸡拜年。”

李长生披挂蓑衣斗笠,坐于木凳之上,将刚搓好的延钓绳坠船入海,心底冷哼。

鱼栏管事,换言之,即是渔霸。

背靠岛上金鲛帮,时常打着收租的口子作威作福、欺压乡里,印子钱更是没少放,人家九出十三归,他收七成五,身上纹着活阎王。

“要是没本事,这人一老,是人是鬼都想踹一脚,就连路过的狗,都要咬你一口。”

不知不觉,

篷船已横穿渔场,行至另一片海域。

此处人迹罕至,附近只零星漂浮着几条舢板,无人注意。

钓绳也差不多放到尽头,只等海鱼上钩。

古代渔民通常结伴作业,

象他这样的独行客,采用“绳钓”是最省力且高效的办法,很难空军。

所谓绳钓,就是用桐油浸染麻绳,将之做为主体,再以兽骨磨成鱼钩、石块做坠子、木片做浮标,间隔系线、挂饵沉入水底。

这样就能钓到不同水层的鱼。

不过由于季节变换、过度捕捞,渔场变得贫瘠,鱼获越来越少,打渔愈发艰难。

“咕噜噜!”

李长生神色微动,远处海面下,大片阴影快速移动,正朝篷船方向靠近。刀锋般的银色背鳍劈斩浪花,紧随其后。

是白鲛在驱赶鱼群。

这幼鲛心智不太成熟,李长生本来还担心对方可能出意外,现在看来,倒是安然无恙。

李长生脚下的篷船长约五米,与之相较,幼鲛体型已然过半,相当于大半个船身,绕船盘旋游曳,着实压迫神经。

掀翻篷船不好说,但舢板绝无法幸免。换做其他渔夫在此,定然要被吓得肝胆俱裂。

“仙师我来啦!”

鱼群很快被驱赶到篷船下方,

水面波涛汹涌,浪花四溅,象是炸了锅般沸腾起来,整条篷船都开始剧烈摇晃。

白鲛心神雀跃,邀功一般,开始绕着篷船盘旋游曳:“嘻嘻!这些鱼全部献给仙师!”

“不必如此。”

李长生摇头:“万事万物都讲究一个度,我只要几条就行,再多,船也装不下。”

他确实不想要,也要不得。

古稀之年撑船出海,本就反常识,再带一整船的渔获回去,就是明摆着告诉别人自己有问题。

想要大量捕捞海鱼,必须得多人协作,再以驯养的海兽辅助,才能做到。

李长生没这个条件。

“咕噜噜!”

白鲛人性化地睁大双眼,

捕鱼不都是越多越好吗?那些人族渔夫,哪个不是恨不得一网下去,将水里捞个干净?

她不懂,可能这就是仙家心境?

感念鱼生多艰,大慈大悲!

但自己不仅要报答仙师的点化之恩,还想继续在仙师座下修行,不做点什么怎么行?

“有了!”

很快,水下一片沸腾,

在李长生诧异的目光中,几条数尺长的大鱼被抛了上来,“咚咚咚”撞进船舱。

其中一条侧扁椭圆,形似纺锤,前额隆起、栉鳞细密,脊背殷红而腹部银白。

真鲷,名贵食用鱼,李长生前世吃不起,此世同样少见,鱼市可售五六百文,堪比寻常渔夫小半旬的收入。

李长生忽然沉默了,自己出渔半天,还不如白鲛灵机一动,几两银子轻松入手。

这哪是打渔,分明是捡钱!

“仙师,以后我替您捕鱼!”

白鲛戏水,咕嘟冒泡。李长生则望着船舱内活蹦乱跳、摇头摆尾的鲷鱼,陷入了沉思。

乱星海广阔无垠,海兽数以亿万计,

当地自古便有驯驭海兽的传统,驱策巨龟拖拽重物、豢养凶悍海兽拱卫岛礁,或是驯服灵巧善猎者,围捕鱼群、探海寻宝。

这些被驯服的海兽,既是劳力、也是战士,更是岛民延伸向深海的臂膀。

然而驯养海兽需要天赋、时间、资粮、场地、秘诀凡此种种,皆是泼天消耗,普通渔家难以负担,唯有少数豪强才具备条件。

是以流岩群岛并不多见。

象他早年捡回海龟幼崽阿福,那顶多叫养宠物,图个乐子,根本算不得真正的御兽。

如今他李长生大概算一个?

但望着绕船乱窜、心神雀跃的白鲛,李长生又摇了摇头,兀自思忖:“不,驯养和点化并不相同。”

驯养是驯兽之道,敕令而行,点化是仙家手段,开智明悟,有本质区别。

“这样也好。”

——

修仙长生,就是要争!

以前李长生没得选,但现在要挑最好的。

日上三竿,本来需要打半天的渔,在白鲛辅助下,半个时辰就收了工。

李长生坐在船头,不疾不徐清点鱼获。

不是拿去卖,而是给自己吃。

“带鱼、细刺太多,马鲛?肉质酸腥、口感略柴,黄鱼又吃得腻歪”

噗通!噗通!

一条又一条海鱼被他随意丢下船,再由盘桓游曳的白鲛吞吃,仿佛投喂鱼食。

【承山海之息,饲灵结缘,山海眷顾度获得微量提升,+0000012↑】

【】

嗡——

与此同时,一缕缕玄之又玄的感应,自冥冥虚空垂落,悄然在李长生心间萦绕。

用人话讲,大概就是万物有灵,善有善报,投喂生灵,每隔半刻钟,就能增加一次“山海眷顾度”。

虽然他目前,尚不清楚这“山海眷顾度”有何神妙福缘之处。

不过大道至简,存在即合理。

这山海眷顾度,既源自善念,那便已是善果本身,至于最终会开出怎样的花、结下怎样的果,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

“海鲈?这个不错。”

最后,综合味道特点、营养价值、处理繁复、口感体验等因素,留下了两条鲈鱼。

“细刺极少、低脂肪、高蛋白,几乎没有腥味,入了秋,肉厚油香,最宜清蒸。”李长生喃喃自语,将海鲈藏进暗格:“正适合我这种口齿不好、消化不良的老年人。”

“再留几条小黄鱼,掩人耳目。”

挑挑拣拣,拾掇妥帖,给白鲛安排好任务,李长生撑起船浆,朝岸边划去。

近来渔情越发艰难,徜若有其他渔夫在场,定然要骂他不知好歹、暴殄天物。

但李长生一介老翁,打些杂鱼,甚至打不到鱼,才更合理。

世道艰险,不得不小心谨慎。

——

日头高悬,金乌巡天。

时近中午,李长生撑船靠岸,遥遥就瞧见岸边人头攒动,似是发了什么事,格外闹腾。

“老李?”一人诧异地望来。

“今儿个怎地这么早收工了?”

李长生抬眼,见来人披挂蓑衣斗笠,皮肤黝黑皲裂、跛脚而行,旋即干笑两声:“打不着鱼,又饿得慌,只好先回来填个肚子。”

说罢,抖了抖空瘪的鱼篓。

陈大志,李长生隔壁舍邻,儿子早年出海、不幸溺亡,儿媳在岛上腌坊讨活,家中另有一孙女陈小鱼,小名二妮。

讨海人老来多病海风骨。

像陈大志这种,就是长期曝晒、海水盐分侵蚀导致的“鳄鱼皮”和风湿性关节炎。

季节轮转、寒湿交替,剧痛难忍。

“唉!”陈大志长叹。

“深秋入冬、海鱼洄游,日子是越来越难了,连你都打不着鱼。”他抻着脖子,仔细瞄了眼,瞧见李长生鱼篓中尽是些臭鱼烂虾,莫名暗爽,但随即愁上心头。

李长生干咳一声,不置可否:“是啊,渔场贫瘠,日子难熬,大家都打不着鱼,只能去外海碰碰运气。”

“这是发生了何事?”

李长生望了眼围在渔栏外的人群,见群情激奋,人人脸色难看、如丧考妣。

“害别提了!”

言及此处,陈大志脸色更加愁苦,压低嗓音说道:“老李你还不知道吧?那姓白的,从明天开始,突然要把例钱提高三成!”

“根本不给人活路!”

“老李你可怎么办哟!一个人孤零零的没个帮手!”陈大志仿佛预见老友的悲惨结局:“挨千刀的,那可真是个活阎王!”

“又提三成?世道难活啊!”

“可不是嘛!”

李长生的脸色也难看下来,虽然他现在完全不在意,只是在配合表演、融入氛围。

大虞自诩仙朝,但除了地理稍有不同,其它地方,几乎和古代封建王朝一般无二。

春秋两季赋税、渔船停泊费,这是官面上的,渔栏摊位费、每月例钱,这是渔霸强加的,四座大山,压得底层百姓喘不过气。

苛捐杂税、层层盘剥,阶级固化、上升信道被堵死,这就是封建王朝。

努力奋斗,咸鱼翻身?

痴心妄想!

“算算时日,税船就在这两月了。”陈大志显然怨愤难平、低声嘀咕:“眼看秋税在即,那姓白的还敢强加例钱,也不怕走夜路,给人摸了去。”

“谁敢去摸他?人家学过武哩!”

旁边一个满脸褶子的老渔民,用破草帽遮着半张脸,嗤笑道:“别说本身就是练家子,背后还有一个大哥在巡海卫当差!”

“唉”

角落又传来一声叹息,一个渔民愁苦地抹了把脸,隐隐带着点哭腔。

“喜子爹昨夜赶潮,想多摸点货凑例钱,黑灯瞎火的,一不留神叫那毒石头给蛰了,现在还躺着呢,要人命哟!”

“那咋办?”

“咋办?要不是家里还杵着几张嘴,老子早他妈撂挑子不干了!去那水龙寨,混个飘海子弄潮儿,不比打条臭鱼强?”

“细点儿声!你不要命啦!”

“”

所谓飘海,即是当海寇。

穷山恶水、民风彪悍,忙时打渔、闲时打劫,待到实在活不下去,落海为寇,这都是自古常有之事。

疾苦不等于淳朴。

佃农山民、疍家渔户等等底层,要说苦,是真的苦,可要说多良善,那也不见得。

众人义愤填膺、李长生即便无感,却也不好无动于衷,于是表现出一副既显焦虑、又同仇敌忾的模样。待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后,旋即转身、拎着鱼篓,慢悠悠朝自家屋舍走去。

人活得久了,送走父母、送走同辈,再熬死子孙,情绪趋于稳定,很难在这种事情上有什么波澜。

孤家寡人一个,这多出来的三成例钱,李长生完全能够承受,实在不行,就稍微冒点风险,增加些许鱼获。

白鲛虽幼,亦能镇海安澜。

人家出不了的海,他能出,人家打不到的鱼,他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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