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清姜然的话语时，饶是乌名乃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士，也不由怔然。
关于师父的卷宗？
片刻的沉默后，乌名没有急于接过卷宗，只是微微捏紧盟书，问道：“这是三清的意思，还是见微道君的意思？”
姜然坦然道：“当然是师祖的意思，所以此事也莫要声张。”
乌名叹道：“师娘还真是信得过我。”
“…唔呃。”听到“师娘”一词，姜然顿时露出十分的玩味，“这话，可不要当着师祖的面说哦。”“老人家脸皮薄？”乌名笑笑，暂时放下盟书，伸手摸向卷宗。
却在指尖触及书卷前，被一道无形力场阻住。
“我，我还有一事。”姜然说话间，竟显出了一丝心虚不安，“算是我的唔，不，你，就姑且当是故事听吧。”
乌名面露凝重，疑虑丛生。
这是要借机告白不成？
但说实话，和姜然搭档许久，经历的事情真的相当多了。真要告白，她又何必等到此刻？
而且乌名虽然心有所属，对一切红颜视若等同，但其他人对自己有没有好感，还是看得出的。姜然对自己么，哪怕在最为信赖，可以将性命都托付过来的时候，也从未对自己萌生过更多的好意。两人之间始终有一层不曾消除的隔阂。
疑惑间，姜然已讲出了她的故事，很简单，也很直接。
“假设，你有个极其，极其要好的伙伴，因为一些迫不得已的理由，做了坏人，然后在做坏事的时候，被人杀了。你即便心中知道这一切都无可奈何，但仍难免对杀人者心怀芥蒂，恨不得要所有人为好友偿“但是，你不能出手。非但不能出手，反而机缘巧合下，被人逼迫着，要与杀害好友的仇人合作，甚至出生入死。这是个特别消磨心性的差事，因为那仇家非但本领非凡，还特别机敏，所以你每次都要竭尽所能，将真实的心思藏起来，甚至抹杀掉。
“你的一位长辈说过，时间可以抹平任何痛苦，但你从没想过，止痛竟能来的这么快！不过两年，甚至一年，曾经恨不得撕心裂肺的痛苦就逐渐麻木。好友的面容也变得模糊不清你有时会想，或许这就是人之常情，也或许自己就是这样一个天性淡漠，不配与人为友的凉薄之人。
“但这一切也没什么不好，若能就此抚平伤痛，让过去的都过去，以笑容相迎明天，那就尽情去笑好了。或许再过上几年，就连心中的最后一丝芥蒂也消失的时候，你就能用更加真诚的态度，去面对那位曾经的仇人，如今的战友。
“但是，好不凑巧，根本等不到几年过去，你就被迫要与对方摊牌了，那些，最好被人彻底遗忘的故事，也要一道随之被翻出来，呈上来。”
说完，姜然露出一个颇为虚弱的笑容，便伸手捂住了面孔，仰天一叹。
“抱歉，我一直不擅长讲故事，刚刚讲的很烂，还望多多包函吧。”
另一边，乌名则迟迟没有回答。
姜然的确不擅长讲故事，但也正因如此，刚刚那段故事中的坦然，也是很难作伪的。
那其实都不大能称之为故事，几乎就是一段第二人称的自白了。而自白的内容，与乌名所知所疑，几乎能完美映射上。
所以乌名几乎立刻就相信了她。
当初幽妄仙府中，那位不可一世的盗府贼，背后必然有着地位极高的后台。绝不止于区区两位渎职天师那么简单。
但无论三清仙门，还是邛州所在的东仙盟，都显然无意将调查继续扩大下去，也无法再扩大下去。因为调查才经过不久，落凰山的两位老祖便亲自出来将黑锅背好堂堂一品仙门的化神老祖下场背锅，其他人又能如何？结论就只到那一步为止了。
可乌名的猜测，却从不会因为官方结论的公布而停止下来。
他当然怀疑过虞见微。
事发之后，第一时间赶至现场的，除了警察往往就是凶手。此外，堂堂天师府都讲，既非现役天师，却又有着更胜天师的权势影响，作案能力毋庸置疑。
同时，那超然的身份，也隐隐说明了：为何调查会在“临时工”层面就戛然而止，甚至落凰山的两位老祖都甘愿为此出面担责
毕竟，再查下去，就真要地动山摇了。
但乌名的怀疑，也仅仅只停留在怀疑，且事情过去不久，便被他彻底抛置脑后。
一方面，所有的事情都纯粹是主观臆测，且类似的臆测，他当时还有许多个，虞见微并非唯一的嫌疑人。
另一方面，那么多声名显赫的大人物，都决定要盖棺定论了，他一介言山化外人，有什么必要和能力抓着不放？
何况，通过沉月卿这条线，他早和三清结下不解之缘，临行前更是得了师父古白的叮嘱：可在事态紧急时求助见微道君更近乎直接地揭示了双方的关系。
而眼见自己就要成为黑幕的一部分，些许疑虑自然就烟消云散。
再之后，三清修行、金乌仙府、濯泉仙府一路经历下来，与盗府贼已经没了半分交集。却万万想不到，事情在他已经放下的时候，又被翻到台前。
沉默了很久之后，乌名才彻底理清思绪，问道：“所以，现在找我摊牌，是因为你们，已经装不下去了？”
姜然苦笑：“这么说也对吧，师祖多年谋划，的确到了将要收网的时候。但不是现在，而是下一轮仙府升格的时候。届时，仙府内外都会发生很多意料之外的变化。所以才有必要未雨绸缪。如今你的位置至关重要，所以，至少要尽量消除你心中对我们的芥蒂。”
乌名沉默片刻，问道：“所谓消除芥蒂的方法，就是套我师父的交情？”
姜然又苦笑：“毕竟我的面子不够啊，师祖要我与你携手历经金乌，但即便经历过金乌仙缘，芥蒂始终都还存在，而濯泉的变化却比预期更早更快，所以，也只能再次拜托前辈出马了。”
乌名点点头，没有作多馀回应，而是再次伸手摸向师父的卷宗，这一次，不再有无形阻力。很快，师父的生平就呈现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