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一阵疾风劲卷中原,一度屏蔽半边苍穹的夜幕,宛如燃尽的纸灰,破碎中飞逝。
月光随夜幕凋零,来自东方的明媚阳光重归大地,映得满地凋敝,四目苍凉。
之后,废墟中的人们,才各自从断瓦残垣中走了出来。他们战战兢兢地仰头望天,确信夜幕已尽,才嗟叹着四散而去,走向田间。
那片被血肉与灰浇灌过的田地,固然凝聚着悲戚不详,却也是这些亡国奴们仅存的生机所在了。然而过不多时,人们才刚刚踏上泥泞,大地就忽而颤斗起来,轻微而密集,仿佛有千万人在远方齐齐擂鼓,又如冰雹乱降田地中的人们顿时色变,哭嚎着四散奔逃。
地平在线烟尘升腾,不计其数的狼骑,在以惊人的速度迫近过来。前一刻还在天边,下一刻就赫然近在眼前。那肉垫踏地,利爪扬沙的纷乱声响,顿时令人窒息。
过去一年间,苍国的铁骑,就是以这般声势横扫了正国全境。纵使仙府升格,天地渐宽,苍国铁骑仍能无情地收割到每一处隐秘角落。
然而,就在田间的人们或疯狂,或绝望时,却见那一队队狼骑,竟与这废村中的幸存者们擦肩而过。相距最近时,一头突然离队横跃,以越过乱石的苍狼,险些踏到了一名跪伏田垄间的女童。巨狼惊诧,发出一声沉闷咕噜。
换作以往,紧接着必是那骑兵收腿夹紧狼腹,同时回头射毙碍事的女童。但这一次,一众狼骑却仿佛对这碍眼之物视若无睹,只以最快的速度向前方进军。
军令如山,不得有丝毫延误。
同样的画面,在周遭多个废村同时上演,若能从云端俯瞰,可以清淅地看到数万狼骑,引领着数倍的正国轻骑,自四面八方,向一处云集。
而军势所向,更牵动国运流转。纵使夜幕已逝,国战中断,但苍国大军却仍紧绷着精神,如临大敌。很快,众多骑兵的先锋便抵达了目的地一一那是一处被反复收割,彻底凋零的村子,时至今日空气中仍弥漫着些许血腥腐败。
而在村外一条并不清澈的小溪旁,一位身披银甲,甲胄间流淌火光的少女,正斜倚着泥泞,气息奄奄。当先赶制的骑兵将领,毫不尤豫地抬起右手,向身后人传下无声的军令。而几息之后,便有一队轻骑离队而出,各自都在肩上扛着以粗绳捆扎好的男女老少。
这些都是各地狼骑精挑细选的,原正国将士及其家眷,在苍国的传统中,败军之将,可谓最上等的活祭!
之后,战刀银光闪耀,刀锋染血,这数十名活祭被割开喉咙,当即毙命。而喉间的热血,却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逐渐汇向司清岚。
血雾未至,司清岚便似有了共鸣感应,身体轻轻抽搐,甲胄间的火光变得炽烈而躁动。
不远处,断瓦残垣的阴影中,江芸粉拳紧握,忍不住想要上前,却被江无澜用力拉住。
“娘!?”
江无澜冷声道:“司清岚被乌名以特殊暗器所伤,伤势迟迟难复。你我刚刚已试过各种符药术法,均不能奏效。可见国运神通造成的伤势,唯有国运能解。”
“可是”
江无澜又道:“若任由司清岚在被污染的情况下固入晶石,后果不堪设想!”
江芸仍不能释怀:“但是越是这般,污染就越重啊”
江无澜冷声道:“我应该教过你:生死之际,即便饮鸩止渴,也不能有丝毫尤豫!”
江芸说道:一定有其他办法的。”
听闻这等幼稚的话语,江无澜终于生出一丝怒意:“江芸!你已经早不是小孩子了,不要总说这些孩子气的话!有些事,你即便做不到,至少也不要碍事!别忘了你下界到底是来做什么的!?”…”江芸顿时无言以对,却不由将目光眺望向遥远的南方。
是啊,有些事,自己真的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而娘她如此疾言厉色,又何尝不是在暗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所以,小乌名啊,你能做到吗?
再之后,更多的骑军,挟着涛涛军势和大批活祭而来,在鲜血的旋涡中,司清岚的气息迅速回归,甚至更胜巅峰!
自泥泞的河岸,少女轻轻浮起,来到一众骑军面前。
“嗬,多谢各位及时赶来相助。”
声线轻灵通彻,仿佛不染凡尘。只是,面甲之下,那双一度清澈无瑕的眼眸,却已全然变作狼的模样。而一众狼骑们,则纷纷斗擞精神,七嘴八舌地回礼,更不敢对这位仙帅有丝毫轻慢。
尽管司清岚刚刚才打了败仗,甚至露出重伤垂死的不堪模样但每一位拥有狼眸的仙人,在苍国境内都有着对凡人生杀予夺的大权。
哪怕是迁怒凡人,当场将一众目击者碎尸万段,亦是理所当然这是国君苍九亲自赋予一众仙人,尤其仙帅本人的特权。
而即便是苍九最信赖的心腹乃至她本人,都无有例外。
“想要在仙人迁怒之下保命,那就凭自己的刀与弓吧,哈哈哈!”
这甚至是苍九的原话。
而纵使仙府升格,凡间力量随之水涨船高,“仙凡”差距仍是显而易见。有信心在仙人迁怒下自保的,怕只有苍九自己。
好在一众下界的仙将仙帅们,固然有高冷孤傲之处,却至少不残忍嗜杀以至于在一众嗜杀成性的苍国人之中,反而显得有些不合群。
此时,又有一队狼骑终于姗姗来迟,领队见了场上情形,不由暗恨来得晚了,领不到救驾之功。但一路辛苦行军而寸功未立,实在不甘心,便干脆咬了咬牙,上前吆喝道。
“仙帅大人,可还需要更多活祭?”
司清岚闻言一怔,摇了摇头,但下一刻,却见她摇头的动作越发缓慢,面甲后更是隐隐绽放出红色的光芒。
终于,随着身躯微微颤斗,仿佛有一团全新的火焰从银甲中点燃。
司清岚再无抗拒,仰头笑道:“嗬嗬,好啊!此类大补之物,正该多多益善!”
废屋中,便是主张饮鸩止渴的江无澜,此刻都倒抽一口凉气。
然后,目光不由自主,也偏向南方。
小家伙,所谓仙迹,会在你身上发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