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法律的意志!”
粗粝的咆哮在充满刺鼻化学气味和腐烂气息的下巢通道中回荡,压过了远处零星但顽强的脉冲武器射击声。
身着黑色重型防弹甲,头戴全覆盖式防毒面具与护目镜的法务官突击队,如同钢铁楔子,稳步推进。
他们手中的战斗霰弹枪和伐木枪每一次轰鸣,都伴随着通道前方拐角处,通风管道口,或是堆积如山的工业废料后面,某种东西被击碎、撕裂的闷响。
无需辨别目标轮廓是人形还是异形,是绝望的钛族溃兵还是趁机作乱的本地暴徒,变种生物。
在确认敌方单位混入平民区或复杂地形后,任何未经识别,主动暴露或潜藏的可疑目标,皆可视为即时威胁予以清除。
枪声成了唯一的语言,奏响着帝国法律在黑暗角落最铁血的执行乐章。
“轰!!!”
一声格外沉闷的爆响,来自队伍侧翼一堆由腐烂有机物,破损机械和未知粘液组成的巨大垃圾山。
就在两名法务官刚刚经过的瞬间,那堆令人作呕的废弃物中猛地探出一只,或者说数只覆盖着增生的角质和脓疱的肢体。
紧随其后的是一张勉强能辨出五官,却布满额外眼睛和蠕动口器的面孔。
变种人。
或许是长期暴露在莱克斯星未经处理的工业废料和辐射下的产物,或许是更古老,更黑暗的遗传污染的显现。
它发出一种非人的嘶嚎,试图扑向最近的法务官,但它的动作凝固在了半途。
一道精准的爆弹枪声几乎在它露头的同一刹那响起。
来自队伍后方那个沉默的黑色巨人,一发标准的爆弹不偏不倚地命中了变种人躯干中心,那混杂着畸形骨骼和变异组织的部位。
“噗——哗啦!”
没有太过剧烈的爆炸,但冲击力足以将这具扭曲的身体从垃圾堆里“挖”出来,并在空中就将其大部分结构震碎。
变种人残破的躯体重重摔在污秽的地面上,五只长短不一的手臂和三条扭曲的腿无意识地抽搐了片刻,最终归于平静,只剩下一滩缓缓扩散的诡异粘稠液体。
黑暗天使雷蒙德,缓缓垂下了手中那把保养得一丝不苟的爆弹枪。
枪口一缕青烟迅速被下巢污浊的空气吞噬。
得益于那艘名为晴岚号的巡洋舰提供的补给,他暂时不必像过去许多年里那样,近乎吝啬地计算每一发爆弹的消耗。
这种“奢侈”让他可以更果断地处理战场上的突发威胁,尽管这种果断背后,是征战中沉淀下来的近乎本能的效率判断。
“凡人。”雷蒙德的声音透过外部扬声器传出,在封闭的通道内显得格外低沉,“彻底扫描这一区域,变种人的巢穴往往不止一个出口,也可能污染水源和通风系统,不要放过任何可能藏匿威胁的孔洞,管道或结构空隙。净化必须彻底。”
“是,大人!立刻执行!”旁边一名头盔侧面漆有红色条纹的法务官军士立刻挺直身体回应,随即对着小队频道快速下达命令。
星际战士的存在本身,就是权威和效率的象征,他的指令无人质疑。
就在法务官小队开始使用手持扫描仪和探杆对垃圾堆及周边区域进行细致检查时,雷蒙德头盔内置的加密通讯频道,传来了一个特定频率的脉冲信号。是苏正。
没有多余的问候或情景说明,禁军的声音直接切入,言简意赅,却瞬间改变了任务的走向:
“雷蒙德,任务优先级变更,残余钛族单位已确认放弃有组织抵抗,正分散逃往更深层的底巢,你们不用去管他们了。
至于你的个人请求,我只给你三天时间。”
雷蒙德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禁军继续道,话语中的含义重若星辰:“利用这段时间,寻找并尝试集结你失散于此星区,或可能响应特定召唤信号的……堕天使同胞。”
“……”
通讯频道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加密载波轻微的嘶嘶声。
“收到,任务已更新。”雷蒙德的回应同样简洁,没有任何情绪流露。
他关闭了通讯频道。
转向身旁一脸疑惑的法务官军士,雷蒙德用他那平稳无波的声音说道:“追剿残敌任务已取消,我有其他帝国事务需即刻处理。”
“啊?是,大人!祝您顺利!”法务官军士虽然满心疑问,但他依旧毫不迟疑地接受命令。
不过他心中也有些许好奇,什么样的“帝国事务”能让一位阿斯塔特大人在战斗未完全结束时突然脱离?
雷蒙德不再多言,转过身,漆黑的动力装甲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迈着沉重的步伐,独自一人朝着与法务官部队推进方向相反的岔路走去。
临时总督府内灯火通明,与外界废墟遍地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空气中弥漫着蜡烛,净化熏香,以及简单食物混合的气味。
人们在残破但已被粗略清理的大厅内奔走忙碌,清点所剩无几的物资,登记幸存者名单,修补破损的通讯设备,脸上虽然带着疲惫和劫后余生的痕迹,却也洋溢着一股近乎亢奋的轻松气氛。
持续数日的绝望围困终于解除,异形的空中威胁被粉碎,甚至开始了局部反击,这一切都值得用任何方式进行庆祝,哪怕只是短暂的喘息。
岬明乃却有些格格不入。
她站在相对安静的角落,看着那些忙碌却带着笑容的人们,听着他们用粗粝的嗓音说着“神皇保佑”,“帝国万岁”,心中却盘旋着一个挥之不去的疑问。
她找到了一直如同金色磐石般伫立在窗边,似乎对外界喧嚣毫无所动的苏正。
“苏正先生,”她斟酌着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有个问题不太明白。”
苏正覆盖着天鹰浮雕的头盔微微转向她,猩红的目镜光芒在略显昏暗的角落稳定地亮着。
“之前,无论是太空中的战斗,还是地面上的推进,您和雷蒙德大人……还有那些星界军,不都是要求对敌人赶尽杀绝,不留任何余地吗?”明乃回忆着那些冷酷的命令和高效的杀戮,眉头微蹙,“为什么……当那些剩下的钛族士兵逃进底巢之后,追击的命令就停止了?法务官们也只是封锁入口,没有深入清剿。这……和之前的做法好像不太一样。”
在她看来,放任敌人消失在复杂的地下环境,岂不是留下了隐患?
苏正的头盔似乎微不可察地偏了一下,那猩红的光芒闪烁了一瞬。
当他的声音响起时,明乃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笑意,但那感觉稍纵即逝,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追击?赶尽杀绝?”苏正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一贯的平稳,但话语内容却让明乃心头一跳,“岬明乃舰长,你如何能够确定,那些逃进底巢的异形……能够活下去呢?”
“活……下去?”明乃愣住了。
在她的概念里,敌人逃脱,自然就是保存了力量,伺机反击。
“底巢……就算环境恶劣,但他们有装备,有组织……”
“底巢。”苏正转过头,面甲重新朝向窗外。
“你对帝国巢都的底巢,了解多少?”
明乃诚实地摇了摇头。
她所知的只有粗略简报,巢都星球,巨大无比的垂直城市,上层是统治者和富裕阶层,中层是工人和市民,下层……简报语焉不详,只说环境恶劣,人口复杂。
苏正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不远处庆祝的喧哗,落入明乃耳中,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冰冷:
“这么形容吧,舰长,在银河系无数巢都世界的底巢,那些被遗忘的深渊,堆积着成百上千年来的垃圾,变异废料,工业毒浆,且完全脱离正常社会秩序与光照的区域,你有可能遇到银河中已知或未知的、绝大多数,事物,而其中一些事物,对于闯入者而言,其危险程度远超你的想象。”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让明乃消化这个说法。
“那些钛族,装备着脉冲步枪,遵循着所谓的上上善道,甚至可能还残存着基本的战术纪律……”苏正的语气里那种微妙的、近乎“笑意”的感觉又隐约浮现,“与他们即将在底巢深处可能遭遇的存在相比,他们很可能是那片黑暗中……最无害的组成部分之一。”
明乃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升。
她顺着苏正“目光”所向,望向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无害?那些能跟帝国陆军打得有来有回,甚至一度差点攻破防线的外星士兵,在底巢的事物面前,只能用无害来形容?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之前战斗中瞥见的那些扭曲变种人的残肢,想起数据板上关于某些星球“基因窃取者”,“混沌变异体”,“午夜幽魂”之类的恐怖记载,还有苏正和雷蒙德偶尔提及“净化”时那绝对冰冷的语气。
停止追击并非仁慈,也非疏忽,而是一种更残酷的判决。
将败兵驱赶进一个吞噬一切的深渊,让那片黑暗本身成为行刑场。
欢庆的喧闹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明乃看着苏正那金色的背影,又看向窗外象征着巢都无尽深度的黑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所踏足的这个世界,其黑暗与危险,远不止于星空中的战舰与地表上的异形军队。
有些恐怖,深埋于脚下。
它们且等待吞噬一切不请自来的访客,无论他们是人类,还是异形。
“我……我有点明白了。”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干涩。
“去一趟国教吧,明乃,晴岚号上现在缺少国教成员。”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