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一木大佐和他的精锐特工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彻底失去了音讯。
这把冈村宁次寄予厚望的“尖刀”,尚未触及国际纵队的皮毛,便已折断在太行山之下。
这一失败,彻底击碎了日军在晋西北采取任何主动攻势的最后幻想。
战局急转直下,主动权完全落入八路军之手。
独立团,这个番号如今已成为华北日军闻之色变的噩梦代名词。
他们的每一次出击,无论规模大小,目标为何,其上空总会出现那遮天蔽日的阴影——“百臂巨人”重型空中管制巡航机。
它并非每次都发动毁灭性的攻击,更多时候,它只是沉默地悬浮在战场制高点,如同一位冷酷的监工,用其庞大的身躯和无形的雷达波束,宣示着绝对的制空权。
在这种绝对的天空统治下,日军的任何调动、集结、增援都变得无所遁形,且脆弱不堪。
日军士兵感觉自己就像被圈定在荒野上的羔羊,头顶时刻盘旋着无法理解的钢铁秃鹫。
士气彻底瓦解,许多部队一听到空中传来异于寻常的引擎轰鸣,有时甚至只是心理作用,便会产生恐慌性骚动。
“百臂巨人恐惧症”如同瘟疫般在华北日军中蔓延。
然而,与前线绝望现实形成荒诞对比的,是来自日本本土大本营源源不断的“捷报”。
电台广播和内部战报上,充斥着“我英勇航空兵/防空部队于xx空域/地点,成功击退/重创敌方巨型飞行器”、“敌‘空中巨兽’在我皇军顽强抵抗下无功而返”、“新型战术初见成效,击落匪机指日可待”之类的字眼。
这些报道言之凿凿,甚至附带有“目击者”含糊的证词和模糊不清的所谓“战果照片”。
只有前线官兵和少数高层心里清楚,所谓的“击退”,绝大多数时候不过是那艘空中巨舰在完成对地面目标的“清理”或展示存在后,按预定计划悠然离去。
它来去自如,日军的步枪、机枪、乃至幸存的高射炮,对它那遥远的高度和坚固的装甲来说,无异于隔靴搔痒。
所谓“再坚持一会就能击落”,不过是维持面子,欺骗国内民众,甚至是高层自我安慰的虚幻口号。
这种官方谎言与现实惨状之间的撕裂,进一步加剧了前线与后方的隔阂,也磨损着冈村宁次最后的心力。
他既要面对节节败退的战局,又要应付大本营那些脱离实际,甚至反过来指责他指挥不力的电文。
崩溃,已非迫在眉睫,而是正在进行时。
据点一个个丢失,控制区一片片萎缩,兵力在无休止的被动挨打和恐慌中不断耗损。
终于,局势恶化到了极点,华北方面军能够有效控制的核心城市,只剩下了太原。
这座古城,如同惊涛骇浪中最后一块即将被淹没的礁石。
而直到此时,即便将华北全部残存的防空力量和偶尔从其他战区挤来的老旧战机都算上,日本帝国仍然未能对“百臂巨人”造成任何一次可以确认的有效伤害。
那艘巨舰依然如幽灵般巡弋在天际,沉默地见证着帝国的颓势。
太原,城内满是败退下来的残兵和惶恐的侨民,城外八路军的活动日益频繁,压力与日俱增。
冈村宁次坐在地下指挥部里,面对着一张几乎被红色箭头包围的太原防御地图,眼中只剩下疲惫的漠然。
大本营最新的“激励”电文还摊在桌上,内容依旧是老调重弹。
就在这时,他的副官罕见地没有敲门,而是带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丝几乎被遗忘的兴奋神情,冲了进来。
“大将阁下!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副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冈村宁次没有抬头,依旧低沉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声音沙哑而麻木:“怎么?又是大本营通报,说我们在某个角落又‘击退’了百臂巨人一次?”
他对这类“捷报”已经彻底麻木,甚至带着嘲讽。
连“百臂巨人”这个称呼,都是从八路军那边流传过来,最终被他们无奈接受的。
“不!不是那个!”副官连忙摇头,脸上因为兴奋而泛红,“是本土!本土派来了新式的战斗机!最新锐的机型!据说就是为了对抗敌人的空中优势专门研制的!第一批已经抵达满洲,正在转场,不日即可投入华北战场!”
冈村宁次敲打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重新聚焦起一丝微光,尽管那光芒深处,仍盘踞着挥之不去的怀疑和更深的疲惫。
新式战斗机?在这个关头?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是仿造猩红恶魔的新式战机!”副官高兴地说道。
“什么!快带我去看看!”冈村宁次站起身来,快步走向副官。
“哈衣!”
当那批被大本营寄予厚望,誉为“帝国旭日之翼”的新式战机,终于在太原郊外一处经过严密伪装的残存野战机场上揭开蒙布时,亲自前往视察的冈村宁次,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被称作“橘花”的喷气式战斗机,安静地停放在粗糙的夯土地面上,机身线条带着一种勉强的流线型,灰绿色的涂装掩饰不住工艺的仓促。
乍一看,它确实脱离了螺旋桨的桎梏,机翼的喷口也预示着一种新的动力形式,足以让从未见过喷气机的普通士兵发出敬畏的惊叹。
但落在冈村宁次的眼中,这“橘花”却处处透着一种……“不对”。
首先,是体型。
“橘花”太小了,小得近乎寒酸。
它那狭窄的机身、局促的座舱,与记忆中那些从百臂巨人阴影中低空掠过时带着沉重压迫感的敌方战机相比,简直如同雏鸟面对成年的鹰隼。
那些敌机庞大的身躯,宽阔的翼展,以及挂载的琳琅满目的武器,都散发着工业时代的暴力美学,而“橘花”,更像是一件匆忙模仿的粗糙玩具。
其次,引擎也是最刺眼的一点。
冈村宁次清楚地记得,敌方战机的喷气引擎是深深地埋在机身尾部,与机体融为一体,流线顺畅。
而眼前的“橘花”,两台明显是临时拼凑的喷气发动机,像两个肿瘤一样突兀地吊挂在机翼下方。
仅存的兴奋如同被冰水浇灭,一股混合着荒谬、愤怒与更深的无力感的寒意攫住了他。
这就是本土呕心沥血、让他苦苦支撑所等待的“制胜兵器”?一种明显落后了不止一个时代,甚至在设计理念上都显得古怪的“仿制品”?
然而,副官接下来的汇报,多少带来了一丝苦涩的“安慰”。
由于“橘花”的研发启动时间颇早,加之其结构相对简单,生产数量确实积累了一些。
更关键的是,海军在发现这种轻型喷气机居然有上舰潜力后,罕见地投注了部分资源和生产线参与制造。
这才使得此时此刻,竟能凑齐足足五十架“橘花”,千里迢迢运抵这风雨飘摇的太原。
数量,成了冈村宁次手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他立刻下令,将过去几个月里如同保护火种般小心翼翼保存下来的最后一批陆航精华,包括少数侥幸未在前次灾难中起飞、或因故障维修而逃过一劫的零战、隼式、以及一些侦察机全部集中起来。
七拼八凑,竟然又重组了一支百机编队。
尽管这支队伍里,真正的喷气机只有那五十架令他信心不足的“橘花”,其余皆是老旧的螺旋桨飞机,但至少在纸面上,帝国陆军航空兵在华北似乎又复活了。
站在临时搭起的土台上,望着下方跑道和停机坪上新旧杂陈的战机,以及那些被重新召集起来、脸上混杂着茫然、疲惫与被重新点燃的狂热的飞行员,冈村宁次深吸了一口充满尘埃和机油味的空气。
他知道,这很可能是华北方面军,甚至是他个人军事生涯最后一次有组织的空中出击。
所有的筹码都已押上,所有的退路都已断绝。
哪有赌徒天天输!
他举起手,用尽全身力气,让声音压过引擎试车的噪音,传向那些即将奔赴一场结局几乎可以预见的空战的飞行员:
“诸君!帝国兴废,在此一举!敌军倚仗妖机,肆虐皇土已久!今日,我等手握帝国最新锐之橘花,秉承七生报国之忠魂,目标摧毁敌空中指挥节点!板载!”
“板载!!!”台下的回应声浪参差不齐,却竭力表现得山呼海啸。
有些飞行员望着那些造型古怪的“橘花”,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更多的被绝境和军国主义教育催生出的赴死决心所笼罩。
冈村宁次放下手,目光掠过那些即将升空的飞机,最后落在那五十架“橘花”上。
“出击!”
命令下达。
引擎的轰鸣骤然加大,螺旋桨与喷气发动机的噪音扭曲地交织在一起。
一场以卵击石、代差悬殊的最终空战,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