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游喘匀了气,赶紧爬过去,伸手探了探赵俊的鼻息。
还好,还活着。
他松了口气,双手结印,调动体内所剩不多的真元,凝成一道淡青色的护体法力,缓缓渡入赵俊体内,护住他的心脉和残存的生机。
然后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颗丹药——不是刚才给林发的那种高级货,是普通的疗伤丹,但也够用了。
他撬开赵俊的嘴,把丹药塞进去,用真元帮着化开,顺下去。
做完这一切,周游才真正放松下来。
然后,他就感觉不对劲了。
身体里那股一直被他强行压制的虚弱感,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自己身上的气息……也在往下掉。
四境三阶、四境二阶……三境三阶!
一直跌到三境三阶,才勉强稳住。
周游苦笑。
两相同参功,一体两面。
赵俊的魔功被废,修为散尽,他这个“同参”的师弟,自然也受到了反噬。
而且反噬得比想象中更狠——直接跌了一个大境界还多。
但他不后悔。
他喘了口气,盘膝坐下,调息了片刻,勉强稳住体内紊乱的气息。
然后抬起头,看向林发。
林发还在那儿。
御剑悬着,看着他们忙活,从头到尾没插手,但也没走。
这会儿见周游看过来,他才开口。
声音依旧很淡。
“对了,”林发说,“你刚刚说的,他被人蒙骗……是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这其中,还有其他人参与?”
周游闻言,脑门上瞬间又冒出一层虚汗。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话——
“师弟。”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赵俊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他躺在地上,眼睛睁着,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很清明。
他看着周游,摇了摇头。
“我来说吧。”
周游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没再吭声。
赵俊缓缓转过头,看向半空中的林发。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可身体不听使唤,试了两次都失败了。
最后只能放弃,就这么躺着,仰头看着林发。
“林道友……”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其实是这样的……”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过了几秒,才重新睁开。
“十年前,我爹还在世的时候。”赵俊说着,眼神里闪过一丝痛楚。
“有一天,他……他当着我跟师弟的面,提了一嘴,说等他不在了,掌门之位……想传给师弟。”
他顿了顿,喉咙动了动。
“我当时……心里就不舒服。”
“赵俊摇头,苦笑,“只觉得我爹偏心,明明我才是他儿子,可他却将掌门之位传给其他人。”
他吸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些。
“那天之后,我心里憋着火,就一个人跑到后山……一处很偏的山谷里练功。”
“那地方叫‘鸣风谷’,常年刮着阴风,没什么人去。
我本来只是想静一静,可不知道为什么……越练,心里那团火就越大。”
赵俊的眼神开始变得有些恍惚。
“好像……好像那山谷里的阴风,不光是吹在身上,还吹进了我心里。
把我心里那点不满、那点委屈、那点怨恨……全都吹起来了,吹得越来越大,越来越邪。”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困惑。
“然后……然后我就看到了一面山壁。”
“那面山壁上突然浮现出一套功法。”
赵俊说到这里,周游脸色变了。
林发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功法……很邪门。”赵俊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抖。
“我看着看着,就……就移不开眼睛了。
脑子里好像有个声音在说:练吧,练了它,你就能变得更强,比师弟更强,比掌门更强……到时候,整个玄虚门,都会是你的。”
他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下来了。
“我……我鬼使神差地,就把那套功法记下来了。”
“然后,我毁掉了那面山壁震塌,碎石把刻字的地方全埋了。”
赵俊睁开眼睛,看向林发,眼神里满是悔恨。
“我以为……我以为这是我‘机缘巧合’得到的‘奇遇’,可现在看来……那根本就是个陷阱!”
林发沉默着,听完。
“那处山谷的位置给我。”
赵俊愣了一下,赶紧报了个位置。
“玄虚门往西一百里,黑风山脉深处,有一处三面环山的谷地,谷口朝北,入口处有三棵枯死的歪脖子柏树……就是那儿。”
林发点了点头,记下了。
然后,他看向周游。
“这个镇上的罪孽,是你们留下的。”林发说,语气没什么起伏。
“后面的事,留给你们来处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超度亡魂,安抚生者,修补地脉——该做的,一样都不能少。”
周游连忙点头:“是是是,林道友放心,我一定处理干净!”
林发截留了他的一道气息和武器。
赵俊面露不解,林发看着他说:“我要回去上报了。”
林发不再说话。
他脚下钟馗宝剑轻轻一转,剑尖调向东南方。
然后,剑身一震。
“咻——!!”
一道紫电破空,月白色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夜色里。
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来。
很轻,但清晰地钻进周游和赵俊耳朵里。
“好自为之。”
周游站在原地,看着林发消失的方向,久久没动。
赵俊躺在地上,也看着那个方向,眼神复杂。
夜风吹过,卷起坑边的飞灰。
远处天边,那股遮住月亮的血煞终于消尽。
东方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天光从东边山脊线后面透出来的时候,林发正好御剑落到那片山谷的入口处。
他收了钟馗宝剑,踩在实地上的时候,脚底感觉有点软,像是踩上去像踩在什么腐烂的东西上,让人心里膈应。
他抬眼看了看四周。
三面环山,谷口朝北,确实跟赵俊说的一样。
入口处那三棵歪脖子柏树也还在,枯得连片叶子都没有,枝杈扭曲得像垂死之人的手指,在晨风里微微摇晃。
但林发眉头皱起来了。
因为谷口不止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