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俊躺在地上，他看着周游手里那柄递过来的破铁剑，看着剑身上那些熟悉的、锈迹斑斑的纹路。
然后他笑了。
“你……你在说什么梦话？”
赵俊咧开嘴，露出两排被血染红的牙。
他努力想抬起脖子，可胸口塌陷的那块骨头压着肺，每动一下都疼得他眼前发黑。
“老头子……早就死了。”他喘着粗气，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他盯着周游，“他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赵俊嗤笑一声，“难不成那老东西是假死？躲在坟里憋着劲，就等着今天跳出来恶心我？”
周游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赵俊，眼神很复杂，有痛，有恨，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那种眼神，让赵俊心里莫名其妙地毛了一下。
周游还是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柄剑。
然后，他伸出左手食指，在剑锷处——那个刻着八卦图的地方，轻轻一按。
指尖带着真元，点在八卦图正中央的阴阳鱼眼上。
“嗡……”
剑身轻轻一震。
很轻微，但赵俊感觉到了。
他躺在地上，离剑不到三尺，能清楚感觉到那股从剑身上荡开极其细微的温暖气息。
像是里面的什么东西，醒了。
“你……”赵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周游没给他机会。
剑锷处的八卦图，亮了。
一股柔和的乳白色灵光从八卦图的纹路里渗出来，一开始只是一点点，像萤火。
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后凝成一道拇指粗细的光柱，从剑锷处亮起。
光柱在夜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猛地调转方向，朝着赵俊的眉心，直射而去。
赵俊瞳孔骤缩。
他想躲，可身体不听使唤。
重伤加上刚才那通折腾，他现在连动根手指都费劲，更别说躲开这种几乎是贴脸射来的灵光。
“你——！！”
你字刚出口，灵光已经钻进了他眉心。
“噗。”
一声极轻的、像是水泡破裂的声音。
赵俊浑身猛地一僵。
像是被点了穴，又像是被冻住了。
他整个人保持着张嘴骂人的姿势，眼睛瞪得老大，可眼珠子一动不动，连眨都不眨一下。
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林发御剑悬在半空，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没动。
甚至都没说话。
只是看着周游手里的剑，看着那道钻入赵俊眉心的灵光，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若有所思的光芒。
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天边那轮已经开始西斜的血月。
像是在等。
等一个结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夜风吹过坑边的焦土，卷起一缕缕黑烟。
远处山林里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凄厉又瘆人。
赵俊还僵在那儿。
但他的脸，开始变了。
一开始是愤怒——那种被算计、被偷袭的愤怒。
他额头上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在抗拒。
抗拒那道钻进他脑子里的灵光，抗拒灵光里带来的东西。
可抗拒没用。
灵光像是温水，一点点渗进他识海最深处，渗进那些被他刻意遗忘、刻意扭曲、刻意用仇恨和嫉妒覆盖住的记忆角落。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从愤怒，变成了错愕。
像是听到了什么完全出乎意料的话，看到了什么完全想象不到的画面。
他眼睛里的火慢慢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一种“这怎么可能”的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接着，是痛苦。
他整张脸开始扭曲，眼眶瞬间红了，他闭上眼睛。
可眼泪还是流下来了，混着脸上的血污，在焦黑的皮肤上冲出两道清晰的泪痕。
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像是野兽受伤后的呜咽声。
很低，但在这死寂的夜里，清晰得刺耳。
周游握着剑的手，开始发抖。
他看着赵俊，看着赵俊脸上那些痛苦到极致的表情，看着赵俊那两行混着血污的泪，他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但他咬着牙，没动。
只是握着剑，维持着那道灵光的输出。
又过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
剑锷处八卦图的灵光，开始慢慢变淡。
像是烛火燃到了尽头，光芒一点点收敛，一点点黯淡。
那道连接剑和赵俊眉心的光柱，也从拇指粗细缩成了筷子粗细，最后变成一丝细线。
然后，“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剑，恢复了原样。
还是那柄破铁剑，锈迹斑斑，毫无光泽。
周游手一软，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像是脱力了一样，踉跄着后退两步，差点摔倒。
他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汗珠子跟下雨似的往下淌。
激活这道传承灵光，耗掉了他近三成的真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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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顾不上自己。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赵俊。
赵俊还僵在那儿。
但那双眼睛，睁开了。
眼睛里没有光了——不是刚才那种邪气冲天的幽绿鬼火，也不是愤怒的血丝，是一种……空洞。
他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周游。
看了很久。
然后，他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他顿了顿，像是在找词，又像是在消化脑子里那些刚刚被灵光强行灌进来的记忆和画面，“我误会你们了……”
他闭上眼睛，眼泪又涌出来了。
这次不是压抑的呜咽，是彻底崩溃的痛哭。
他像个孩子似的，蜷缩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破碎的抽泣声。
“我入魔已深……我……我犯下了这么大的罪过……”
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那双被雷劈得焦黑、几乎不成形的手，看着手上那些干涸的血污，看着周围那片被炸得一片狼藉的焦土和深坑。
“我……我罪有应得……”
最后一个字落下，赵俊脸上忽然浮起一抹决绝。
他猛地抬起右手——那只还能勉强动的手，五指并拢，掌心凝聚起最后一丝残存的真元，朝着自己的天灵盖，狠狠拍去。
他是真的想死。
不是演戏，不是做样子，是彻彻底底地想用死来结束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