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排档里人声鼎沸,划拳声、酒瓶碰撞声混杂着热油爆炒的滋啦声,汇成一股浓烈的市井烟火气。
陈莱跟在小弟身后,高跟鞋踩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她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香奈儿套装此时皱皱巴巴,裙摆处还沾着灰土,头发散乱,完全没了往日向太雍容华贵的模样。
周围光着膀子的大汉们纷纷停下杯子,几十道视线齐刷刷地扎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戏谑。
楚飞坐在最里面的一张圆桌旁,脚踩着塑料凳的横杠,手里拿着一瓶刚开的啤酒。
他看着这个走近的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随意地指了指对面那张满是红油渍的塑料凳。
“坐。”
陈莱看着那张油腻的凳子,没有任何犹豫,拉开坐了下去。她双手死死抓着那个爱马仕手包,指节用力到发白。
楚飞仰头灌了一口酒,喉结上下滚动,放下酒瓶时玻璃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就是向华胜的老婆?”
他随手抓起桌上的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只是歪着头打量着眼前这个风韵犹存的女人。
“这么晚跑来找我,有何贵干?”
陈莱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太年轻了。看起来和她那个刚死去的儿子向武差不多大。
就是这么一个年轻人,把新义安逼到了绝路,把向家逼到了悬崖边上。
她心里没底。
让仇人去救丈夫,这本身就是一件疯狂的事。如果不成,不仅救不了向华胜,说不定连自己都要折在这里。
但她没得选。
陈莱强压下心里的恐惧,声音有些发颤:“我就是向华胜的老婆。”
“我来,是想请求楚老板出手,救救我老公。”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周围几个正在剥虾的小弟动作一停,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笑意。
“救向华胜?”
楚飞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两指之间把玩。
“向太太,你是不是吓糊涂了?”
他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压迫感扑面而来。
“全港岛都知道,我和你老公是死对头。前几天我还让人扫了他的场子,他也恨不得把我剁碎了喂狗。”
“现在你跑过来,让我这个仇人去救你老公?”
楚飞嗤笑一声,重新靠回椅背上,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这理由,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再说了。”他摊开手,一脸无赖相,“我凭什么救他?他死了,新义安群龙无首,对我来说不是更好?”
陈莱脸色惨白。
她知道楚飞说得没错。向华胜死了,最大的受益者之一就是楚飞。
但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只要筹码足够大,鬼都能推磨。
陈莱颤抖着手,拉开手包的拉链。她从里面拿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放在油腻的桌面上,用力推到楚飞面前。
“这个。”
她的声音虽然还在抖,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这份股份转让协议,能不能换我丈夫的一条命?”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
虽然心在滴血,虽然这是向家几代人打拼下来的基业,但现在儿子没了,如果丈夫也没了,她拿着这些废纸有什么用?
那些道上的饿狼,绝不会放过她一个孤儿寡母。与其被人生吞活剥,不如拿出来搏一把。
楚飞挑了挑眉。
他没说话,伸手拿过那份文件。
翻开第一页。
“港城赛马会股份持有协议书”。
几个黑体大字映入眼帘。
楚飞原本漫不经心的动作猛地停住。他眯起眼睛,视线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几秒,随后快速翻看后面的条款。
百分之十。
整整百分之十的赛马会干股。
这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东西。这是身份,是地位,更是源源不断的现金奶牛。
楚飞把文件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击。
这东西他太熟悉了。
在桂省,他起家靠的就是地下六合彩。那是暴利,是真正的印钞机。
他在邕城、左江市、东兴市铺了那么大的网,建了那么多地下赌庄,每天流水的数字是个天文数字。
但他一直有个痛点。
那就是缺乏官方背书,缺乏一个合法的源头来洗刷那些见不得光的钱。
而且,他现在的盘子主要是收外围。如果能拿下港城赛马会的股份,他就能直接介入源头。
以后在桂省收到的投注,可以直接通过这边的渠道消化。
甚至,他可以利用这个身份,把地下的生意慢慢搬到台面上来。
这不仅是钱的问题。
这是产业链的闭环。
有了这个,他在港岛的脚跟才算真正站稳了。以后谁想动他,都得掂量掂量赛马会董事的分量。
这笔买卖,划算。
太划算。
向华胜那条烂命,在楚飞眼里一文不值。但这百分之五的股份,却是无价之宝。
楚飞把文件随手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着陈莱,脸上的嘲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的精明和冷酷。
“向太太果然是个爽快人。”
楚飞拿起酒瓶,给陈莱面前的空杯子里倒了一杯酒,泡沫溢出来,流得满桌都是。
“这笔生意,我接了。”
陈莱紧绷的身体瞬间瘫软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她大口喘着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憋了回去。
赌对了。
这个大陆仔,果然是个贪得无厌的狼。
“地址在哪里?”楚飞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车钥匙,“我现在就过去提人。”
“在西贡。”
陈莱连忙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膝盖磕在桌腿上,疼得她眉头一皱,但她顾不上这些。
“屠宰厂。”
“葛智穹那个疯子就在那里。”
“他说他说如果我不去,就把老向做成饲料喂鱼。”
说到最后,陈莱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只要你把我老公活着带回来,我现在就签字。”
楚飞点点头,转头看向坐在隔壁桌正在啃鸡爪的徐明。
“别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