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英莲情绪稍稍平复,用帕子拭去泪水,众女关切的重点,便不约而同地转向了那个让她们日夜牵挂的人。
贾探春性子最急,率先问道:“英莲姐姐,沈大哥现在何处?何时能回府?”
英莲忙回道:“爷去皇宫面圣复命了,只说晚些时候回来,并未言明具体时辰,只让奴婢先回来报信,让姑娘们不必挂念。”
薛宝钗则问出了最核心的关切问题:
“英莲,沈郎这数月在外,身子可还康健?东山道那边,一切可还顺利?”
这话问得委婉,但众女都明白,这是询问沈蕴是否安好,以及东山道局势是否真的已定。
英莲认真回想了一下,答道:
“爷身子康健,虽偶有熬夜处理公务,但精神一直很好,东山道起初是有些乱,但爷去了之后,年前便平息了。”
“年后爷忙着选官,劝课农桑,奴婢瞧着,东山道里已经恢复得很好了,当地的百姓们都很感念爷的恩德。”
这话言语朴实,没有丝毫夸大,反而更显真实。
贾惜春眨着清澈的大眼,盯着英莲,好奇地问:“姐夫在外面,也像在府里一样,常常看书到很晚吗?”
英莲和她对视一眼,点点头:“回四姑娘的话,爷常看公文和书信到深夜,有时奴婢睡了一觉醒来,书房的灯还亮着。
邢岫烟则细声问:“那爷的饮食起居可还习惯?出门在外,饮食毕竟粗糙些。”
英莲也回看她一眼,认真答道:“姑娘有心,爷起初确实有些不太习惯,后来我让人找了个本地的厨娘,倒也慢慢适应了。”
连妙玉也难得主动开口,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关切:
“这数月来,沈大人的心境如何?”
英莲想了想,谨慎地回答:“爷多数时候是沉稳持重的,只是有时独自望着窗外,或是收到京中来信时,会沉默良久,似有心事。”
她不敢妄加揣测,只说自己看到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从英莲细致而真诚的回答中,大概了解了沈蕴这数月来的情况:
勤于政务,身体无虞,深得民心,但可能也背负着沉重的压力与思念。
听完英莲的叙述,众女对沈蕴的情况有了更具体的了解,那份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汹涌的思念与期盼。
对于她们来说,沈蕴一切都好,这比什么都重要。
如今,他只差一步,便能真正回到这个温暖的家,回到她们身边。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门外,仿佛下一刻,那个熟悉的身影便会带着风尘与笑意,踏入门槛。
皇宫,大明宫。
殿宇巍峨,森严庄重,金碧辉煌之景尽显皇家威严。
被林黛玉、薛宝钗她们深深挂念的沈蕴,此刻迈着沉稳坚毅的步伐,再度踏入这庄严之地。
于御阶之下站定后,整肃衣冠,随即恭敬地行起大礼,声音清朗而沉稳,掷地有声:
“臣沈蕴,叩见吾皇万岁,托陛下洪福,仰仗天威,臣幸不辱命,已平定东山道逆乱,剿抚并用之下,如今东山道匪患已清,民生渐复,秩序初定,特回京向陛下复命!”
御座之上,靖昌帝并未即刻叫起,而是以审视且锐利的目光,静静地打量着下方这个年轻臣子。
数月未见,这沈蕴似乎又有了显著变化。
面容依旧年轻,甚至因军旅劳顿而略显清减,但眉宇间那份青涩已几乎寻觅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深潭般沉静内敛的气质。
弓腰行礼时,身姿挺拔如松,既不显卑微之态,也不露骄矜之色,仿佛历经血与火的淬炼,已将所有的锋芒都内敛于骨。
靖昌帝知道,沈蕴今年也才刚刚弱冠之龄,可这份气度与沉稳,放眼满朝文武,那些在官场沉浮数十年的老狐狸,恐怕也未必能及。
此子成长之速,实在令人心惊。
越是看得分明,靖昌帝心底那份忌惮便如藤蔓般悄然滋长蔓延。
沉默片刻,方才淡淡开口:
“爱卿平身。”
“谢圣上。”沈蕴依言起身,垂首恭立。
靖昌帝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缓缓说道:
“爱卿在东山道所为,朕已悉知,平定叛乱,安抚流民,恢复秩序,确未辜负朕之期许,有功于社稷。”
这话算是先定了调子,肯定了沈蕴的功绩,接着,语调微转,带着一丝探究与压力,问道:
“不过,朕有些疑问,还需爱卿为朕解惑。”
“首先便是蒋子凝、韩临等将领遇害之事。”
说话间,靖昌帝目光如炬,落在沈蕴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据朕所知,爱卿似乎早已洞察潘有财等人的阴谋,既如此,为何未能及时搭救蒋子凝等人?以致我朝王师损兵折将,良将殒命?”
沈蕴知道这是今日面圣真正的第一道关卡,但他早有预料,并不慌张。
面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沉痛与无奈,语气恳切而从容,缓缓说道:
“回陛下,此事臣每每思之,亦感痛心疾首,臣当时于军中当众劝阻过蒋将军等人,言明潘有财不可信,此事随行诸多将士皆可为证。”
“然蒋将军等人,未听臣言,执意要去赴宴,以至于出现了重大噩耗,所幸,当时臣无意间先行离席,才未被潘有财给拿住,不然,臣此刻也无法站在这里和圣上复命了。”
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靖昌帝一眼,又继续说道:
“至于未能及时搭救他们,还请陛下明鉴,潘有财发难极其突然,臣彼时手中兵权未稳,仓促间整合兵马已耗费时辰。”
“待臣率军赶至,潘贼已然得手,军中大部分将领已惨遭毒手,其后,潘贼更以蒋将军、韩将军二人相要挟,臣投鼠忌器,虽竭力周旋营救,奈何此獠丧心病狂。”
“终究臣无能,愧对圣上信任,愧对蒋将军等同袍!”
这番说辞,有理有据,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将所有责任要么推给蒋子凝的刚愎自用,要么推给潘有财的狡猾残暴,而他自己,则是一个尽力却回天乏术的悲情角色。
靖昌帝听着这滴水不漏的回答,心中那股不满愈发浓郁。
他不想听这些冠冕堂皇的官面文章,他想撕开这层伪装,看看沈蕴内心深处真实的野望与算计。
可眼前的年轻人,已然修炼得如同滑不溜手的泥鳅,言语周密,让人抓不住丝毫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