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8章 北烽再起
仲夏的阳光灼烤着中都城的琉璃瓦,反射出刺目的光。与南方的震恐和迷茫不同,此时的会宁国都,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乃至隐隐亢奋的气息。
霍府密室内,烛光依旧摇曳,却仿佛比往日明亮了几分。霍炎武指尖轻轻敲击着另一份来自户部的奏报副本,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满意。
“是岁,天佑大金。”
他淡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比评价那“三百换五百”的战果时,多了一丝实在的暖意,“河北、山东、河东诸路,麦粟丰登,仓廪渐实。更难得的是…黄河安澜,未有溃决。”
下首的心腹深知,对于连年征战、又遭逢关中惨败的会宁而言,这一场及时的丰收和一条安澜的大河,其意义远比奇袭明州缴获的战利品更为重大。它意味着饥肠辘辘的军队可以得到补给,惶惶不安的民心可以稍作安定,枯竭的国库也终于能喘上一口气。这是支撑任何宏大战略的、最坚实的根基。
“宗主运筹帷幄,天亦相助。”心腹恭声道。
霍炎武不置可否,目光却投向北方,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那片广袤而躁动的草原。
“粮仓满了,刀把子,就该握得更紧些。漠北诸部…近来情形如何?”
心腹精神一振,立刻禀报:
“依宗主妙策,我朝已正式册封阿史那鹰为‘瀚漠可汗’,赐金印、九白旄纛,并许以河套肥美之地驻牧。此讯一出,漠北诸部震动!阿史那鹰部本就强横,得此名分与大义,更是气焰大涨,已接连吞并了两个不服号令的中等部落。其余大部如克烈、乃蛮等,虽表面恭顺,实则惊惧猜忌,暗流涌动。草原之上,如今是阿史那鹰一家独大,然其麾下亦是鱼龙混杂,新旧附庸彼此倾轧,全赖阿史那鹰强力弹压。”
“很好。”
霍炎武嘴角终于勾起一丝清晰的弧度,那是猎手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表情,“一狼独啸,群犬忌惮。我要的就是他这个‘瀚漠可汗’名不正言不顺,强而不稳。他要想坐稳这个位置,光靠吞并弱小是不够的,他需要一场真正的大胜,来向草原证明他的价值,也来向我大金,展示他的忠心。”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诱惑:
“你说,如果此时,我们给他一个机会,去夺取一片刚刚被银西人占去、水草丰美、且原本就该属于草原人的土地…他那位雄心勃勃的‘可汗’,会不动心吗?”
心腹眼中闪过明悟的光芒:“宗主的意思是…镇荣三州?”
“告诉阿史那鹰,”霍炎武的声音斩钉截铁, “银夏勾结,背信弃义,侵我疆土,掳我百姓。今其主力尽集于关中,镇荣三州防务空虚。本朝念及瀚漠可汗新立,愿以此三州之地,作为可汗的第一份贺礼。我朝将出兵策应,然主攻之事,非可汗麾下虎狼之师不能为也。所得人口、牲畜、草场,尽归可汗所有。我朝只收回名义治权,并…与可汗永结盟好,互市无忧。”
这是一份无法拒绝的厚礼,更是一个将瀚漠部彻底绑上会宁战车的阳谋。阿史那鹰若想巩固地位,就必须打这一仗,也必须依赖会宁的支持。而会宁,则用一片暂时无法控制的飞地和虚名,换来一把直插银银西军肋部的锋利尖刀。
旨意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往草原。
事情的发展,甚至比霍炎武预想的更为顺利。正如饥饿的狼群不会拒绝送到嘴边的肥肉,正处于权力膨胀期、急需战功和地盘来消化内部、威慑外部的阿史那鹰,几乎毫不犹豫地接下了这份“厚礼”。
他亲自集结了三万精锐骑兵,这些来自瀚漠各部的勇士,骑着耐力惊人的草原马,配备着复合弓和弯刀,如同一股压抑已久的钢铁洪流,浩浩荡荡南下,直扑银西军控制的镇荣州边境。他们的战马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声势骇人。
消息传回中都,朝堂之上一片哗然。不少大臣,尤其是以丞相谷清臣为首的老成派,对此深感忧虑。
“陛下!引漠北铁骑入关,实乃驱虎吞狼之策!纵然收复三州,然瀚漠部野心勃勃,其害恐远甚于银西!请陛下慎思!”
谷清臣在金殿之上,痛心疾首。
然而,此时的会宁国主,在接连经历了关中惨败、海上奇袭得手的巨大起伏后,心态已悄然变化。
对霍炎武那神鬼莫测的手段,他既深感忌惮,又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依赖。更何况,霍炎武此次的计划,看起来如此“划算”——不用动用本国疲敝之师,便能收回失地,打击叛盟的银西。
“谷相过虑了。”
会宁国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一种强装出来的决断,“银西背盟,罪不可赦。借瀚漠之力惩之,正当时也。待其两败俱伤,我朝再从中取事,有何不可?此事…便依霍爱卿所议行事。”
皇帝的旨意,最终压下了一切反对的声音。
镇荣州边境。
银西太子唐承晚麾下的守军,根本没有料到攻击会来自北方!他们主要的防御方向是针对东面的会宁残军,以及南面可能的大夏动向。
当漫山遍野的瀚漠骑兵如同狂风般卷过草原,出现在他们防线背后时,仓促组建的防线几乎一触即溃!
瀚漠骑兵来去如风,战术凶狠野蛮。他们并不执着于攻城,而是充分发挥机动力优势,反复蹂躏银西军的后勤线,袭击分散的营寨,掠夺村庄,将恐慌像瘟疫一样散播开来。
银西军装备虽较精良,但兵力分散,且缺乏与大规模草原骑兵野战的经验,顿时陷入极度被动。
战报如同雪片般飞向还在陇西与大夏交割事宜的唐承晚,也飞向了帝京紫宸殿。
紫宸殿内,刚刚经历了水师惨败的大夏君臣,被北疆突如其来的变局再次震动。
“瀚漠部?阿史那鹰?”
兵部尚书孟卫拱看着地图上那支突然出现的强大骑兵,眉头紧锁,“霍炎武竟然说动了他们?还封了什么可汗?真是好手段!”
首辅赵天宠捻着胡须,面色凝重:“北疆局势,从此多事矣。银西若失三州,其东线门户洞开,恐难再与我朝东西呼应,共制会宁。然瀚漠部坐大,亦非帝国之福。”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下意识地投向那玄衣身影。
宗天行站在巨大的北境舆图前,目光深邃。他仿佛能看到霍炎武正站在中都的棋盘前,轻描淡写地落下一子又一子——海上以奇兵挫敌锐气,陆上引外藩以制内患。一手搅乱南海,一手点燃北疆。
“好一招釜底抽薪,驱虎吞狼。”宗天行的声音冰冷,却带着一丝棋逢对手的凝重,“霍炎武…你以退为进,弃子争先,用整个关中的颓势,换来了海上的一击必杀和北疆的这把快刀。现在,压力…又回到我们这边了。”
他的指尖,重重地点在代表镇荣三州的位置上。
那一片刚刚易主不久的土地,再次被战争的阴云笼罩。而这一次,搅动风云的,是来自更北方草原的嗜血狼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