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9章 铁壁合围
时值隆冬,腊月才过,关中大地的积雪未及消融,呵气成霜。然而,比这物理严寒更刺骨的,是战争带来的肃杀与沉寂。自凤翔府易主,陇右新省初立,京兆府(长安)这座千年帝京,便如同一艘暴风雨中孤悬的巨舰,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涌来的、愈来愈近的冰冷潜流。
正月里的京兆城,早已没了往昔上元灯节的半分喧腾。城门紧闭,垛口后哨兵的眼神惊惶如受惊的雀鸟,城内市井萧条,偶有行人,亦是缩颈疾走,面带菜色。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慌,如同瘟疫,在严寒中无声蔓延。
新任陕西路统军使完颜赛不,裹着厚重的貂裘,站立在冰冷的城楼上,极目远眺。他所见的,是城外原野上星罗棋布、日益增多的夏军游骑斥候,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逡巡不去。更远处,烟尘隐隐,预示着更大规模的调动。他的心,比身上铁甲更冷。
“报——!”一名副将气喘吁吁奔上城楼,声音发颤,“统军使!渭水、灞桥方向,发现大队夏军骑兵!看旗号,是周不凡所部!兵力…恐不下万五!”
完颜赛不瞳孔骤缩,猛地抢过亲兵手中的千里镜望去。镜筒中,只见渭水冰封的河面上,如蚁群般的黑甲骑兵,正从容不迫地踏冰而过,马蹄敲击冰面,发出沉闷而令人心颤的隆隆声响。旌旗招展,刀枪映着冬日惨淡的阳光,寒芒刺眼。他们并未立即扑城,而是迅速沿河展开,建立简易营寨,显然是要彻底锁死京兆东、北两面通往外界的通道。
“正月十…果然来了…”完颜赛不放下千里镜,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早已接到零星密报,夏军将有大规模行动,却没想到来得如此快,如此精准!渭水冰封未化,天堑顿成通途,周不凡这头猛虎,竟直接将军队开到了家门口!
“再探!多派斥候,务必摸清其具体部署和意图!”完颜赛不强自镇定下令,声音却难免一丝干涩。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果然,未等渭水方向的详细军情送回,正月十二,西、南两门外,大地再次震动起来。
这一次,来的不再是轻捷的骑兵,而是如山岳般沉稳推进的步炮大军!
曾少山的帅旗出现在西门外视野尽头。黑压压的步兵方阵,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缓缓逼近至距城五里处方才停下,开始就地构筑营垒。更令城头守军胆寒的是,那一尊尊被骡马拖拽、闪烁着幽冷金属光泽的火炮!粗大的炮口,如同巨兽的眼瞳,森然指向长安雄峻的城墙。
多达四十门的火炮阵列,在曾少山的亲自督促下,迅速构筑起发射阵地。曾少山本人甲胄鲜明,按刀立于阵前,冷峻的目光扫过长安城头,如同打量一座即将被剖开的猎物。
当日卯时正刻(清晨五点),天色未明,寒风凛冽。
突然——
“轰!!!”
“轰!!!”
“轰!!!”
三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三门重炮率先发出怒吼,炽热的炮弹划破昏暗的天空,带着凄厉的呼啸,重重砸在西城门外廓的冻土上,激起冲天的泥雪烟柱!
炮击并未持续,仅此三响,便戛然而止。
但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一击,其震慑效果远超实际杀伤。城头上,不少新募的守军吓得瘫软在地,尖叫出声。老兵们亦是面色发白,紧紧攥住了手中的兵器。
完颜赛不脸色铁青。他明白,这不是真正的攻城,这是警告,是示威,是心理战的开始!夏军在告诉他,他们拥有随时将京兆化为齑粉的能力,此刻按兵不动,非不能也,实不为也!
接下来的日子,京兆城仿佛被放入了一个缓慢收紧的绞索中。
每日卯时,夏军炮营准时轰击三响,不多不少,雷打不动。炮弹或落在壕边,或砸在瓮城外,精准地控制着距离,既不轻易攻城,又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城内军民,毁灭近在咫尺。
而到了夜间,当寒风卷着雪花掠过原野,西、南两个方向的夏军大营里,竟会传来隐隐约约、粗犷苍凉的秦腔唱和!
“……为国家……我何曾……半日闲……”
“……臣尽忠……子尽孝……封妻荫子……”
一声声,一句句,顺着风飘入城头守军的耳中。那是故土的乡音,是记忆深处的调子,唱的是忠孝节义,思的是家国田园。在这被围困的孤城里,听着敌方营中传来的家乡戏曲,守军士卒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思乡之情,厌战之意,以及对未来的恐惧,如同毒草般在心底滋生蔓延。军心,在无声无息中悄然瓦解。
与此同时,天枢院隐卫司早已布下的暗桩,开始在城内悄然活动。
“听说了吗?夏军围而不打,是要困死咱们!”
“可不是!城外运粮的道全被掐断了!”
“官府粮仓里根本没多少存粮了!最多撑个把月!”
“唉,这仗打的……早知道不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流言蜚语,如同鬼魅,在坊间市井、甚至军营底层快速传播。恐慌情绪急剧发酵,粮价应声飞涨。正月二十,不过短短数日,城内粮价已较围城前暴涨三倍!且有价无市!
逃亡开始了。起初是零星的兵卒或百姓铤而走险,趁夜缒城而下,试图穿越封锁线。后来,每日逃亡者竟达百余人!完颜赛不虽下令严惩,抓住即斩首示众,却依旧无法遏制这股绝望的潮流。
正月十五,上元节。本应是团圆喜庆之日,京兆城却愁云惨淡。
这一天,北路再传警讯。银西野利部的八千铁骑,如约出现在渭水北岸,旗帜鲜明地扼守住了通往鄜延地区的要道。他们并未积极参与攻城,甚至与夏军营地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但其存在本身,便彻底断绝了京兆最后一条可能获得外来援助的通道,也像一块沉重的砝码,压在了京兆本已脆弱的心防之上。
完颜赛不站在城头,望着北岸那一片黑压压的异族骑兵,又回头看看城内惶惶的人心,以及城外夏军森严的壁垒和那每日准时响起的炮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知道,自己守的已不是一座城,而是一座孤岛,一座正在缓慢沉没的孤岛。夏军的“围而不攻”,比疾风暴雨般的猛攻更令人窒息。他们是在用时间和恐惧,一点点磨掉京兆的抵抗意志,抽干它的鲜血。
“宗天行…毕万全…好手段…”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这种阳谋,他看得分明,却无力破解。出击?城外夏银联军兵力占优,以逸待劳,无疑是送死。固守?粮草…人心…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冰凉的城墙垛口,仿佛想从中汲取一丝力量。
寒冬依旧,京兆城的命运,似乎已被冻结在这“正月十五围城”的铁壁合围之中,只剩下绝望的倒计时。
而城外,曾少山听着营中隐约的秦腔,看着每日送来的城内情报——粮价、逃亡人数、军心浮动程度,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
“唱吧,唱吧…唱到他们自己开门为止。”
他转身对亲兵道:“告诉弟兄们,戏要唱足,炮要打准。咱们…不急。”
冰冷的月光洒在连绵的营寨上,泛着铁灰色的光泽。一场以整个京兆城为棋盘的耐心博弈,正按着既定的节奏,冷酷而精准地向前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