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2章 黑水逆波
八月初五,帝京临安,夜雨渐沥。
天枢殿内烛火通明,却照不透愈发凝重的气氛。
宗天行负手立于巨大的陇西舆图前,玄青七星服上的银线在光下流转如活水,紫金面具遮掩了他所有表情,唯有那双透过孔洞的眼睛,锐利如即将出鞘的“水火锋”。
军师虞正文静立一侧,眉头微蹙,手中一份刚译出的密报尚带着隐卫司特有的药水气味。
“院主,”虞正文声音低沉,“隐卫司‘寒鸦’传来密讯。会宁黑水司似有异动。其司主揆散三日前秘密离京,方向……似是西行。”
宗天行指尖在沙盘边缘轻轻一点,声音透过面具,无波无澜:“揆散?会宁国那条老狗麾下最狡猾的狐狸终于忍不住要出洞了。他去西面,只能是冲着陇西,冲着我们来的。”
“黑水司成立虽不久,但揆散此人心机深沉,手段酷烈,且深得会宁国主信任,授予权柄极大。其突然西行,必是嗅到了什么风声,或是……我方的行动已有所泄露?”
虞正文分析道,目光扫过殿内肃立的各司主事。
皇城司罗宪立刻上前一步:“禀院主,帝京之内,近日官员往来皆在监控之下,未见异常。与陇西、会宁有关联的几家商会、驿馆,也无异动。”
“未必是帝京。”
宗天行缓缓摇头,“川陕之地,大军调动,粮草汇集,纵然再隐秘,也难保万无一失。又或者,问题出在银西那边。”
他转向隐卫司安正南:“安正南,银西落日城,近日有何消息?”
安正南躬身:“回院主。银西国主唐天武,三日前于宫中设宴,款待我大夏使节,言谈甚欢,再次重申将派铁骑两万助战。但其太子唐承晚所掌的无双殿,近日活动频繁,多名好手离落日城而去,方向不明。此外,黑水司亦有密使于五日前抵达落日城,秘密觐见了唐天武,具体内容不详。”
“唐天武……”宗
天行冷嗤一声,“笑里藏刀的老狐狸。一边收着我的好处,信誓旦旦,一边却又私下接见会宁使者。他这是想待价而沽,左右逢源,等着看我和会宁谁出的价更高啊。”
右护法钱占豪眯着眼,胖脸上笑容可掬,话却带着刀锋:“院主,要不要让秘勤司给那唐天武送份‘薄礼’?让他清醒清醒,脚踏两条船,容易翻。”
宗天行略一沉吟,却摆了摆手:“暂时不必。此时动他,反而可能将他彻底推向会宁。唐天武贪婪,但只要价码合适,他仍是最有用的那把刀。关键,在于让他相信,我们出的价,远比会宁高,而且,我们一定能赢。”
他目光扫向虞正文:“正文,你如何看?”
虞正文略一思索,道:“学生以为,唐天武之心,绝非真心助我,亦非真心助会宁。他所求者,无非是陇西之地,以及战后能制衡我大夏。其子唐承晚,英武睿智,执掌无双殿,实力不容小觑,其态度或与其父略有不同,但现阶段,仍会以银西国利益为重。当下关键,一在速战,以雷霆之势拿下陇西,让唐天武来不及反复;二在…盯死黑水司揆散,绝不能让他搅乱大局。”
“不错。”
宗天行颔首,“揆散西行,目的无非几个:刺探我军真实意图与部署;联络陇西境内会宁旧部,煽动叛乱;离间我与银西关系;甚至,可能策划针对我军将领或银西关键人物的暗杀。此人,是条毒蛇,必须在他咬人之前,打碎他的七寸。”
“孟冲。”宗天行声音骤冷。
“属下在!”秘勤司孟冲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嗜血的兴奋。
“你亲自带一队‘夜不收’,即刻西行。任务只有一个:找出揆散,盯死他。查明他的一切计划,然后……”
宗天行做了个抹喉的手势,“不惜一切代价,让他永远留在陇西的土地上。记住,我要的不是过程,是结果。若事有不谐,你知道该怎么做。”
“属下明白!必提揆散之头来见院主!”孟冲躬身,身影悄然后退,迅速融入殿外夜色。
“安正南。”
“属下在!”
“动用你隐卫司在会宁西京(大同)、陕西路所有最高等级的‘暗桩’,全力配合孟冲,我要知道揆散每一刻的动向,见过哪些人,说过哪些话。同时,加强对银西无双殿的渗透,尤其是太子唐承乾的动向,我要知道这位太子爷,到底是想做朋友,还是敌人。”
“是!属下立刻去办!”安正南领命,快步离去。
宗天行又看向武卫司叶向阳:“叶司主,你派往陇西的人手,再加一倍。重点监控各险要关隘守将,以及境内那些与会宁关系密切的部族头人。若有异动,或收到黑水司策反迹象,准你临机决断,先斩后奏!必要时,可借用江湖力量,制造‘匪患’或‘仇杀’。”
“得令!”叶向阳抱拳,声如铁石。
一道道指令发出,天枢院这座庞大的机器以更高的效率运转起来,一张无形的大网反向撒向会宁黑水司与银西。
殿内暂时恢复寂静,只剩下雨打屋檐的声音。
虞正文轻声道:
“院主,黑水司介入,银西摇摆,局势比预想更复杂。是否需将此事禀报陛下与首辅?或请五军都督府…”
宗天行抬手打断:“师老都督身体抱恙,不宜以此事扰他清静。陛下与首辅处,我自会呈递密奏说明。眼下,尚在掌控之中。”
他语气虽淡,却透着强大的自信与掌控力,“兵者诡道,谍战更是如此。揆散想来搅局,正好,我便借此机会,将他黑水司刚刚伸出来的触手,一并斩断在这陇西之地!”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轻微脚步声,一名镇抚司缇骑快步而入,单膝跪地,呈上一封密信:“禀院主!川陕镇抚司李司主密报!”
宗天行接过密信,验看火漆后拆开,目光迅速扫过。紫金面具下,唇角似乎微微绷紧。
“好个李剑,动作倒快。”他将密信递给虞正文。
虞正文接过一看,面色亦是一凝。信上言简意赅:已查获会宁潜伏于川陕军中之细作三人,职位最高者竟为一名副总兵官,皆已“密裁”。另,银西使者团中混有黑水司眼线,已处理。大军内部,暂安。
“看来,揆散的手,伸得比我们想的还长。”虞正文沉声道。
“无妨。”宗天行语气森然,“来多少,斩多少便是。李剑做得很好。告诉罗宪,帝京之内,也给我再筛一遍,尤其是与川陕、银西有往来的一切人等,宁严勿纵!”
“是!”一旁侍立的左护法王锋立刻应道。
雨势渐大,敲击着琉璃瓦,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仿佛金铁交鸣的前奏。
宗天行踱步至殿门,望着外面漆黑的雨夜,忽然开口:“正文,你说,那揆散此刻,会在何处?”
虞正文略一思索:
“若我是他,必先至京兆府,坐镇指挥,整合陕西路现有谍报力量,同时派出得力干将,分头行动:一往银西,加深离间;一往陇西,煽风点火;或许还会派死士,行刺我军前锋大将或银西主战派将领。”
宗天行轻轻颔首:“与我所料不差。所以,孟冲的第一站,也应是京兆府。”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这是一场藏在阴影里的战争。胜负,或许比明面上的刀光剑影,更能决定陇西的归属。”
他转过身,面具下的目光扫过殿内诸人:“告诉所有弟兄,陛下新政六年,富国强兵,等的就是这一刻。天枢院承平六年,磨砺锋芒,为的也是这一刻。此战,许胜不许败。任何阻碍王师收复故土者,无论来自会宁、银西,还是内部,皆是我天枢院之死敌,当以雷霆手段,彻底碾碎!”
“谨遵院主之令!”
殿内剩余众人齐声应喝,杀气盈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