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7章 利州援军
农历七月十四,午时刚过,天色阴沉如暮。
高原独有的寒风卷着,抽打在每一个艰难前行的人马身上。这支从绝境中挣扎而出的大夏队伍,正经历着最后、也最为痛苦的蜕变——从超过三千米的苦寒高原,骤然降入这海拔不足500米的利州盆地。
剧烈的海拔变化带来的不仅仅是气候的转换,更是身体上翻天覆地般的折磨。
许多久经沙场、筋骨强健的老兵,此刻也只觉得天旋地转,耳鸣不止,胸口仿佛被无形的巨石死死压住,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吸入的不再是高原稀薄干冷的空气,而是盆地湿重沉滞、仿佛能拧出水来的闷气。
他们脚步虚浮,面色苍白,有人甚至忍不住扶着一旁喘着粗气的战马干呕起来。龙驹和河西骏马同样不适,喷着响鼻,不安地踩着泥泞的地面,它们敏锐地感知到环境的骤变和身体内部气血的翻涌。
就在这片生理与心理的双重煎熬中,那座饱经风霜、深刻着“利州”二字的青石界碑,如同迷雾中的灯塔,终于穿透雨幕,撞入了所有人的视线。
希望!近在咫尺的希望!
然而,劫后余生的哽咽和几乎脱口而出的欢呼,尚未在喉咙里成型,便被另一种更加沉重、更加酷烈的现实硬生生碾碎——后方,那如同梦魇般挥之不去的方向,说不定追兵已至!
追兵!而且是主力重骑!他们竟真的如跗骨之蛆,在这最后关头追了上来!
绝望的情绪还未来得及蔓延,所有人的目光便被界碑前方的景象牢牢吸住,瞬间化为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巨大的震撼!
界碑之前,并非空无一物,而是一片肃杀的钢铁丛林!
整整两千名甲士,依着缓坡地势,列成了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严密阵势。这些士兵与他们常见的大夏军有所不同,虽披着大夏军制式的札甲底色,但细节处无不透着一股锐意进取的革新之气。
最前方的重步兵,手持的并非普通木盾,而是近乎一人高、表面铆钉加固、边缘包铁、显得异常厚实坚固的旁牌,牌底尖锐,显然可插入地面以增强抗力。
牌与牌之间的缝隙中,探出的不是寻常长枪,而是带有锋利铁钩和倒刃的特制钩镰枪,寒光闪烁,专为撕扯切割而设计。
阵型中段,三排弩兵沉默伫立,他们手中的并非轻便的手弩,而是需用脚踏铁环、全身之力才能上弦的蹶张劲弩,弩臂以复合材质强化,弩机闪着冷硬的光泽,粗大的三棱弩箭已然搭弦,箭簇直指远方烟尘起处,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亡气息。
更有数百轻骑游弋于两翼,盔甲相对轻便,却人人背负强弓,腰挎利刃,机动性极强。
阵列侧方,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已然卸下,数十口行军大锅正熊熊燃烧,熬煮着滚烫的粟米粥和马料。浓郁的食物香气混合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钢铁的冷味,弥漫在空气中,对于饥肠辘辘、濒临极限的夏军将士而言,这气味无异于仙醴神肴,许多人眼眶瞬间就红了,几乎落下泪来。
军阵之前,一员将领勒马而立。年约三十五六,面容刚毅,目光如电。他身披一副做工极其精良的山纹铁甲,甲叶闪烁暗光,护心镜锃亮,盔枪上的红缨虽被雨水打湿,却依旧显眼。其周身散发出的沉稳气度与麾下军队的肃杀之气融为一体,令人望之心安。正是镇守利州的南宋总兵官,曾少山。
宗天行强压下因海拔骤降带来的强烈不适和翻涌的气血,催马迎上。两人目光一触,便知皆是百战之将,无需虚礼。
曾少山走下马来,双手抱拳,跪倒在地:“昨日得毕督将令,言院主从此而来,接应来迟,请院主恕罪!
“曾总兵!”
宗天行声音因疲惫和缺氧而略显沙哑,但语速极快,直切要害,“后方追兵,最多一个半时辰必至!观其声势,绝非游骑,必是会宁主力铁浮图重骑!其冲阵之威,不可小觑!”
曾少山抱拳回礼,声音沉稳有力,穿透雨声:“宗大人放心!曾某在此等候多时,专为恭候这些北地‘贵客’!我铁壁军操练已久,今日便叫他们尝尝钩镰弩箭的滋味!院主人马可速速于侧后休整,补充体力!”
他目光扫过宗天行身后那些虽然狼狈不堪、却依旧眼神锐利、保持着基本阵型的大夏军残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宗院主一路壮举,曾某已有耳闻,真乃豪杰!”
时间紧迫!宗天行毫不犹豫,立即转头厉声下令:“蓝山蔚!”
“末将在!”
同样面色苍白但眼神坚定的蓝山蔚立刻上前。
“马队乃国本,重中之重!和人一起,速速进食,然后,你即刻率领所有战马、伤员、牧民及非战斗人员,由曾总兵派向导引路,火速退入利州城内!确保马队安全!不得有误!”
“遵命!”蓝山蔚深知责任重大,重重抱拳,立刻转身前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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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粥、豆饼、干净的饮水被迅速分发给夏军士卒和马匹。许多人几乎是狼吞虎咽,滚烫的食物下肚,才感觉冰冷的身体恢复了一丝暖意和力气。
这短暂的喘息,珍贵得如同救命甘泉。
一个半时辰,在紧张的等待和快速的休整中,转瞬即逝。
当蓝天蔚带人离天后,不到一个时辰,那沉闷如雷的铁蹄声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如同巨锤不断敲击着每个人的心脏。地面的震颤感也越来越明显。
终于,在地平线的尽头,一片移动的、闪烁着湿冷寒光的钢铁丛林出现了。
千余会宁铁浮图重甲骑兵!
他们排列着密集的冲锋阵型,人马皆披挂厚重的冷锻铁甲,甲叶在阴郁天光下泛着幽暗的死亡光泽,只有眼部露出狭小的缝隙。
骑士们身体低伏,手中的长槊放平,槊尖汇聚成一片令人胆寒的金属荆棘。战马喷吐着浓浓的白汽,硕大的马蹄沉重地敲击着地面,溅起混着血水的泥泞,汹涌而来!那磅礴的压迫感,几乎让人窒息。
“铁壁军!全军——戒备!”曾少山的声音如同洪钟,炸响在阵地上空,瞬间压过了风雨和蹄声!
令旗挥动!
训练有素的铁壁军阵型瞬间发生细微调整。最前方的重步兵齐声怒吼,将加厚的旁牌以标准角度重重顿入泥地,牌底尖刺深深插入土中,士兵们以肩顶盾,身体前倾,构成了一道道看似单薄却异常坚韧的防线!
“哐当!”一片金属摩擦声,钩镰枪从牌隙中猛地探出更长,枪尖斜指向上,等待着嗜血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