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隔间里,空气有些不畅,至少千早爱音是这么觉得的,她心虚的朝门外看了看,因无人关注而松了口气。
绘名并没有因为被揪住衣领而恼怒,她只是平静地抬起手,掌心向外,制止了旁边想要冲上来劝架的高松灯和神色复杂的长崎素世。
她那只没被单片眼镜遮住的左眼,直直地望进椎名立希那双燃烧着愤怒与恐惧的眸子里。
“你说得对,立希。”
绘名的声音很稳,如同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把你们卷进这种随时会死人的政治漩涡里,让你们看到那些烂得生蛆的尸体,我对你们是有愧疚。这点我不否认。”
“呵,愧疚?你?”
立希嗤笑一声,嘴角的肌肉抽搐着,眼泪却不争气地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绘名那件并不合身的高定月之森外套上,“如果愧疚有用,响町外面那些人能活过来吗?如果愧疚有用,我们会像老鼠一样缩在这里吗?你嘴上说着愧疚,心里指不定在盘算着怎么利用这份‘愧疚’来控制我们吧?”
“立希,我内心是”
“还有自己的盘算是吧?”立希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逼问,“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你救我们,只是单纯为了救人,没有半点为了你自己,为了你那个该死的计划?”
“这并不矛盾。”
绘名轻轻拨开立希抓着自己衣领的手指。
“人这种生物很复杂,立希。就像我看着你们受苦会心疼,会在深夜里因为把灯卷进来而失眠不安,会因天灾人祸而失语,但这并不妨碍我第二天醒来,继续去和牛鬼蛇神做交易,继续去下那盘可能会牺牲掉卒子的棋。”
她理了理被弄皱的衣领,语气变得有些苍凉,“我会有犹豫,会有不安,甚至会有你说的伪善。但我对于我脚下践行的这条道路,从无后悔。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走,结局会更糟。”
“我就受不了你这种伪善和高高在上!”
立希像是被这两个字刺痛了神经,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什么叫结局会更糟?那是谁定义的结局?是你吗?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是救世主?你有什么资格替别人决定牺牲?替别人的命运做出安排?!”
她指着门外那些挤在走廊里苟延残喘的难民,“那些死掉的人,他们同意你的安排了吗?还是说,这一切都是你嘴里那个该死的‘命运’决定的?去他妈的命运!我不信!”
角落里的千早爱音缩成一团,看着这就差直接动刀子的场面,弱弱地举起手:“额那个,虽然但是这可能是一切都是主的安排”
“爱音你闭嘴。”绘名和立希异口同声地喝道。
爱音立马捂住嘴,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缩回了纸箱后面,“嘤~可恶,神学课我都刷短视频去了,现在没话说”
绘名叹了口气,她看着立希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眼神中闪过一丝名为“慈爱”的情绪。
“立希,你看,这就是你和我的区别。你还在纠结‘资格’和‘正义’,而我在计算‘代价’和‘结果’。”
绘名往前走了一步,逼得立希不得不后退半步,背抵在了冰凉的墙壁上。
“小孩子才讲对错,大人只谈利弊,我不想和你争论什么哲学道理,也不想辩解我是不是傲慢。在这个吃人的世道,只要放手尽自己的努力去做,付出真心,哪怕手段脏一点,黑一点,只要结果是好的”
她顿了顿,念出了一句让在场日本jk们听不懂的诗句:
“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论短长。”
“你”
立希虽然听不懂那句诗,但她读懂了绘名眼里的那种蔑视——那是对她这种还在纠结道德洁癖的“小孩”的蔑视。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地一声断了。
没有任何预兆,立希直接挥拳。
这一拳带着风声,带着她积压已久的委屈、恐惧和对这个荒诞世界的恨意,直奔绘名那张看起来游刃有余的脸砸去。
“立希!”
靠在门口的八幡海玲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前冲想要阻拦,这个女人可太危险了!上次感觉人格不是绘名,而是清告,这才没啥事。
但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然而,预想中骨骼碎裂的声音并没有响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立希的拳头停在了距离绘名鼻尖只有三厘米的地方。不是她收住了力,而是她动不了了。
一股无形却粘稠如胶水般的气场,充斥了整个狭小的隔间。那是丰川清告深厚的内力外放,精准地锁死了立希周身的关节。
立希保持着挥拳的姿势,眼珠剧烈颤抖,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浇筑进了水泥桩里,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人。
“哼。”
绘名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晓山绘名”特有的恶劣和戏谑。她伸手扶了扶右眼的单片眼镜,镜片上闪过一道冷光。
“立希酱,虽然我和义父一体,平时也挺宠你们的,也真喜欢你们。但我这人有个毛病,我不接受家暴。上次在响町排练室你打我那几巴掌,我还没报复回来呢。”
她凑近立希,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立希的脸上,“我可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我觉得吧,你有这力气,得去找那些真正做错了的人出气,比如弦卷家,比如那个抛弃你们的世道,而不是对着自己人挥拳头。”
绘名狡黠地转了转眼珠,目光扫向旁边的灯和素世。
高松灯紧紧抱着笔记本,有些担忧地看着立希,然后对着绘名默默摇了摇头。
绘名叹了口气,耸了耸肩:“算了算了,那就当给义父和灯一个面子,不揍你了。但是”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作为前辈,还是作为把你拖下水的‘恶人’,我还是要教教你一些事情。比如——怎么在这个不讲理的世界里,学会服软。”
话音未落,绘名突然伸出双手,直接捧起了立希僵硬的脸颊。
她的手指修长有力,稍微用了点劲,把立希的脸挤成了金鱼嘴的样子。
“唔?!”立希的瞳孔地震。
下一秒,绘名低下头,在立希左边脸颊上重重地“啾”了一口,发出清脆甚至有些夸张的声响。紧接着是右边脸颊,“啾”!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立希傻了。
那种温热、柔软的触感残留在脸上,像火一样烧了起来。
她的cpu彻底过载,整个人从脖子红到了耳根,头顶几乎要冒出蒸汽。
这这算什么?
报复?羞辱?还是调戏?
“你!”
旁边传来一声怒喝。
八幡海玲,总是把“任务”和“效率”挂在嘴边的雇佣兵,此刻仿佛失去了理智。
看到立希被这样对待,她想都没想,直接从门口冲了上来,手里甚至下意识地摆出了擒拿的起手式。
“放开她!”
“哈哈,急了,还说没有图谋?”
绘名不但没躲,反而松开立希,转身迎向海玲。她眼中的笑意更盛,那是一种恶作剧得逞的快感。
“海玲,你平时装得那么酷,原来也会有这种表情啊?”
海玲的手刚触碰到绘名的衣袖,就感觉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顺着手臂传导过来,借力打力。
绘名内力一扫,脚下画圈,直接化解了海玲的冲势,顺势把这个平日里硬邦邦的女孩也揽进了怀里。
“也给你公平。”
没等海玲反应过来,绘名低下头,以同样的力度和速度,在海玲那张总是面瘫的脸上狠狠亲了两口。
“啾!啾!”
然后绘名又拉扯着两人的身体,也与对方贴面。
“这下扯平了。”绘名笑嘻嘻地松开手,顺便还帮海玲整理了一下歪掉的棒球帽,“不用谢。”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除了角落里还在专心致志用手指逗弄小猫下巴的乐奈,发出一两声“喵”的背景音外,其他人都石化了。
爱音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当绘名的视线带着那种“博爱”的光芒转向她时,这位i6特工吓得连连摆手,整个人都要缩进墙缝里去了。
“我不用!我不用!真的不用!”
爱音疯狂摇头,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你们继续这太超前了,这太硬核了,这就是东京河坝的玩法吗?我还是个孩子啊!”
内力的禁锢解除了。
椎名立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她捂着自己的脸,手指在颤抖。
“你你我海玲”
她语无伦次,看看绘名,又看看同样满脸通红、正在拼命压低帽檐试图掩盖表情的海玲。
那股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怒气,竟然被极其荒谬的两口给亲散了。
她想骂人,但对着那张笑嘻嘻的脸,却怎么也骂不出口那种狠话了。
“那咋了?”
绘名双手叉腰,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嘻嘻,我就是牛逼,就是无敌,你能拿我怎么样?你来斗争我啊?”
她收敛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走近立希,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起来。
“立希,有句话我必须送给你。虽然你可能不爱听。”
她看着立希那双总是充满不甘的眼睛,那是常年活在优秀姐姐阴影下的眼神。
“‘功成必不在你’。”
绘名一字一顿地说道,“很多时候,你要相信别人,也要放过你自己。我们做的事,不论是搞乐队还是搞别的什么,成功了就行,不必非得是你亲手拿下的最后一座城池,也不必非得是你一直站在聚光灯的最中央。”
她伸出手,这次没有搞怪,而是轻轻拍了拍立希的肩膀。
“至少在我心中,现在的你,比你那个姐姐椎名真希要优秀得多。她是在温室里弹钢琴的天才,而你是在废墟里敢对着命运挥拳头的疯子。”
“有这种精神,还怕成不了事?”
立希愣住了。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叫她“那个人的妹妹”。所有人都拿姐姐的标准来衡量她。从来没有人,在这个满是发霉味道的地下室里,如此肯定地告诉她:你比你姐姐优秀。
椎名真希是谁爱音在一旁嘀咕着
“绘名姐姐”
一直坐在沙发上的素世弱弱地开口。
她看着绘名刚才那一套熟练的pua加肢体控制的操作,那种既视感太强了——那种绝对的掌控力,那种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手段,像极了把她母亲和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情况。
这让她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适,却又无可救药地感到安心。
绘名听到这声呼唤,身体僵了一下。她透过单片眼镜看到了素世眼底的那一丝恐惧和依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点玩脱了,这操作确实有点像反派boss。
“咳咳”
她尴尬地咳嗽两声,解除了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场,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回了灯和素世的中间,顺手揽过还有些僵硬的素世拍了拍背。
立希和海玲这才算是彻底缓过劲来。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目光在空中一碰,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脸红着撇开视线,各自盯着地板上的裂缝发呆。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暧昧中夹杂着尴尬,尴尬中又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感。
高松灯一直很安静。
她感受着左边传来的体温——那是“晃”的温度,也是“绘名”的温度。不管外表怎么变,那个灵魂是热的。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绘名的脑袋。
“晃”
灯的声音很轻,在拥挤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还是想在这里。”
地下室浑浊的空气里,尘埃在昏黄的灯泡下飞舞。
“别以为大难不死就有后福。”
绘名抬手扶了扶单片眼镜,“这件事并没有结束,或者说,真正的‘清洗’才刚刚开始。之前是大雪帮了忙,让那些人不敢做得太绝。但现在雪停了,舆论也造起来了,永田町那帮老爷们的脸面挂不住,很快就会动真格的。”
爱音正想松一口气,听到这话差点没背过气去,她抓着头发哀嚎:“啥?还来?有完没完啊!我这还是正在休假的jk啊!”
“正因为出了人命,内阁才必须给个说法。”
绘名无视了爱音的崩溃,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分析道,“就在刚才,厚生劳动省的一位局长引咎辞职了,这只是个弃子。为了平息‘生物恐怖’的谣言,也为了即将到来的奥运会场馆建设,内阁会把响町彻底定性为‘真正的重大安全隐患区域’。接下来进场的不会是只会扔催泪弹的机动队,而是森下地产的推土机,还有弦卷家为了回收土地而派出的私人安保部队。
素世的身体僵了一下。她太清楚母亲背后集团的手段了。为了所谓的“大少女乐队时代”的蓝图,为了股价和地皮,他们是可以微笑着切断这里的水电,把几万人逼上绝路的。
“那我也要留下。”
高松灯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在这浑浊空气里敲响的一记钟声。
她指了指这个连转身都困难的地下室,目光扫过那些挤在一起互相取暖的陌生人。
“虽然很挤。虽然很难闻,全是汗味和发霉的味道。”
灯的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透过了这层层叠叠的绝望,看到了某种本质,“但是大家都在。只要在这里,我就不是一个人。我想我想和工人们站在一起,和那些失去家的人站在一起我想,为他们唱歌。就算声音很小,也要唱。”
“我要找猫”
要乐奈缩在角落里,怀里紧紧护着那只还在睡觉的幼崽,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棍,含糊不清地嘟囔,“外面的猫还没找完。不能让它们变成灰。”
丰川清告看着灯那双不再迷茫的眼睛,心里某块坚硬的地方软了一下。他知道这很危险,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把这些女孩打包送回安全区,但他无法违抗。
“听你的。”
他轻声说道,“既然想唱,那就唱到他们听见为止。”
“我也不走!”
椎名立希回过神来,她狠狠擦了一把脸,站到灯的身后,“灯在哪里,我就在哪里。那种抛弃同伴自己逃跑的事我做不到。而且,我也想看看,那些大人物到底能把我们怎么样!”
“我去跟妈妈说一下”
长崎素世低下头,手指死死攥着还没恢复信号的手机,她还是不敢说这个计划最初是自己母亲提出的。
绘名看着素世那颤抖的背影,又在精神世界里狠狠白了丰川清告一眼。
【绘名:你看看,把人家母女逼成什么样了?这缺德冒烟的剧本也就是你写得出来。】
【清告:不破不立。素世需要走出那个温室,才能真正成为ygo的贝斯手。】
“呵呵大家都在啊”
爱音看着这一圈燃起来的队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最后无力地瘫软在纸箱上,“行吧行吧,都在都在。我是上了贼船下不来了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我就想混点流量啊”
丰川清告没理会爱音的碎碎念,他转头看向一直守在门口的八幡海玲。
“爱音,你父亲那里,我会让家里运作,尽量保他周全。”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至于海玲,我不管警视厅那边给了你什么任务,也不管他们拿什么威胁你。现在,我来当你老板。”
他伸出两根手指,“以前的三倍。而且,我能保你不被清算。”
海玲愣了一下,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她看着立希坚定的背影,又看了看灯,最后目光落在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身上。
她摘下帽子,重新扣上,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好的boss。”她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台阶,“定金稍后打我卡上。”
立希猛地转头,瞪着海玲:“你还掺和进来?为了钱连命都不要了?外面可是真的会开枪的!”
海玲把玩着手里的战术匕首,嘴角极其罕见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我当然不止为了钱”
她没说下半句。
为了什么?
“啊啊啊”爱音双手扶额,绝望地闭上眼,“我的命咋那么苦全是疯子,全员恶人啊!”
响町教会。
暴风雪后的冬夜,寒气顺着裤管往骨头缝里钻。
渡神父回到他忠诚的教会时,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那双磨破了皮的皮鞋里灌满了雪水,早就冻成了一坨冰疙瘩。
这几天简直是地狱行军。又是协调那少得可怜的物资,又是组织青壮年去废墟里挖人,还要在那帮趾高气扬的自卫队军官面前赔笑脸,只求他们能少抓几个人。
好不容易,随着丰川清告的介入和国际舆论的爆发,那些杀气腾腾的士兵暂时退到了外围。神父这才得了空,拖着那副快要散架的身躯,带领响町剩下的一百多号老弱病残,在四面透风的礼拜堂里进行感恩祷告。
“阿门”
祷告结束,人群散去,只有几个还在咳嗽的老人缩在角落里。
老修女玛丽亚端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走了过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忧虑。
“神父大人,我们的物资彻底用完了。”
玛丽亚叹了口气,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最后一袋米已经在昨天煮了粥。教会账上的资金也早就赤字了。就连那点储备的灯油,也撑不过今晚。”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神父那张惨白的脸,勉强挤出一丝安慰:“不过,这次确实拓展了不少信徒。那些原本不信主的孩子,看到那些姑娘们拼命的样子,都愿意进来听一听福音了。”
渡神父苦笑一声,伸手扶住冰凉的祭坛边缘,才勉强站稳。
“那还真是得感谢那几个姑娘尤其是那个叫高松灯的孩子,还有那个那个‘魔鬼’”
神父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转过身,面向那尊斑驳的受难耶稣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
“主啊,请宽恕我”
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浓重的鼻音,“这几天,我忙于俗务,忙于和魔鬼做交易,忙于计算粮食和人命我甚至没有时间向您好好祷告一次。我有罪,我”
话没说完,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猛地袭来。
眼前的烛光突然炸裂成无数光斑,接着便是无边的黑暗。
“咚!”
一声闷响,渡神父一头栽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再也没了动静。
其实神父的身体底子并不差,之前被丰川清告下了降头在医院躺着,虽然看着凶险,但实际上是被强行“关机”休养,并没有伤及根本。坏就坏在回来这几天。
那是真正的熬干了心血。
几天几夜没合眼,水米不进,全靠一口气吊着。现在这口气一松,加上这透骨的奇寒,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
“神父大人?神父大人?!”
玛丽亚修女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煤油灯差点摔在地上。她扑过去想要扶起神父,却发现神父的身体烫得吓人,那是高烧。
迷迷糊糊之中,神父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火海里,又像是坠入了冰窟。
耳边隐约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不慌不忙,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服从的威严。
“去准备几样东西。”
玛丽亚修女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破旧工装、满脸胡渣的高大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
“什、什么东西?”
“把你们这里的棉被都拿来。”那人吩咐道,声音低沉。
玛丽亚虽然不认识这人,但被他的气场震慑,下意识地转身吩咐几个闻声赶来的教会人员:“快!快去拿棉被!”
另一个教会人员慌慌张张地跑了下去。
那人蹲下身,两根手指搭在神父的脉搏上,眉头微皱:“再拿个电热炉来。没有的话,火盆也行,生一盆大火,要旺。”
玛丽亚看着神父那烧得通红的脸,眼泪都要下来了:“他今年也要奔五十了,从来没有过这样这几天太苦了,太苦了啊”
“修女桑也不要太过担心。”
那人一边说着,一边用一种奇怪的手法按压着神父的太阳穴和颈部穴位,“渡神父原是个极阳之体,性格刚烈,平日里不知疲倦,本身极能抗受风寒。可这次”
他叹了口气,“骤然到了这极寒的日子,又因为心力交瘁,几日几夜不食不睡。这叫‘极阳尽而极阴生’。那一身正气耗光了,外面的风寒邪气就趁虚而入,直透肌骨,这才发作得如此凶猛。”
玛丽亚听得一愣一愣的,什么极阳极阴的,她只听得懂上帝和圣经。
“您说的我听不太懂我只想问,要紧吗?会会死吗?”
那人呵呵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自信:“有我在,阎王爷也得给个面子。不打紧。先让他发一身热汗,把寒气逼出来。再准备一碗热粥,要有米油的那种,喝下去。我再用内力慢慢给他调理经络。”
玛丽亚大喜过望:“厨房还有最后一点米煮的粥,一直温着呢,我这就去端!”
这时,那个教会人员抱着一床薄薄的被褥跑了回来,一脸尴尬:“那个能盖的都发给外面的难民了,库房里现在就剩这床了”
那人看着那床甚至有些破洞的薄被,愣住了。
他环顾四周,这偌大的教堂,竟然穷得连给神父盖的一床厚被子都找不出来。这就是那个在外面为了难民敢跟自卫队拍桌子的渡神父啊。
那人沉默了片刻,深深地叹了口气。
“渡神父如此清寒,把肉都割给了别人倒是我这个姑且算是合作者的,显得有些小气了。”
说完,他站起身,三两下脱掉了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甚至还带着体温的防寒工装大衣。
他只剩下一件单薄的衬衣,在零下的气温里却面不改色。他将大衣严严实实地盖在神父身上,又把那床薄被压在上面。
丰川清告无奈地摇了摇头,这神父,真是个犟种。
他重新蹲下,单手抵住神父的后心,【十转亡妻蛊】那醇厚的内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护住了神父的心脉。
旁边的教会人员看得目瞪口呆,小声问道:“这病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是风寒?”
丰川清告顶着“高松晃”那张沧桑的脸,眼神深邃:“刚才我跟修女只说了一半的病因。风寒是表,心病是里。这病,多半是因为心病而起啊”
他对这世道的愤怒,对无力救人的愧疚,对未来的迷茫这些才是压垮这个男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刻钟后。
随着内力的滋养和体温的回升,渡神父的呼吸渐渐平稳,苍白的脸上也有了一丝血色。他慢慢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
修女正好端着热粥过来。在丰川清告的示意下,她扶起神父,一勺一勺地将那碗救命的米粥喂了下去。
喝完粥,神父消化系统启动,分泌出了一身透汗,眼神终于聚焦。
他看着身上盖着的那件充满机油味的大衣,又看了看只穿着衬衣蹲在旁边的“高松晃”,眼神复杂。
“修女,扶我起来。”神父的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威严,“你们都退下吧。我想和高松先生单独聊聊。”
玛丽亚有些犹豫,但在神父坚定的目光下,只能带着其他人退到了后堂。
空荡荡的礼拜堂里,只剩下受难的耶稣,虚弱的神父,和强壮的“魔鬼”。
神父靠在床头,看着丰川清告,苦笑一声:“高松先生看来上次在你对我下那个什么‘东西’,下手还是轻了。应该让我多躺一下,直接睡过去,也就不用看这几天的人间地狱了。”
丰川清告也不客气,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随手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想了想这里是教堂,又塞了回去。
“呵呵神父这话说得。”
清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也带着一丝无奈,“事到如今,你还觉得我在害人?你还想问我,拿响町的人命来干什么?”
神父的眼神冷了下来:“难道不是吗?若不是你在幕后推波助澜,若不是你把这里变成了国际博弈的棋盘,自卫队会封锁这里吗?那些冻死的人难道不是你的筹码吗?”
“是。”
丰川清告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回避,“他们是筹码。我也是。你也是。”
他站起身,走到破碎的窗前,指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但神父,你要搞清楚。要不是我想法子,把这桌子掀了,把事情闹大,闹到让全世界都不得不看这里一眼响町现在还在国际上没声呢!”
他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没有那两声炮响,没有那些媒体的聚光灯,这会儿内阁早就悄无声息地把这里推平了!那些人会死得无声无息,连个数字都算不上!现在至少全世界都知道这里有人,有人在挨冻,有人在受苦。政府被迫要给交代,被迫要开放军营,被迫要给物资。这就是代价,神父。”
教堂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有那盏快要燃尽的煤油灯,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发出“啪”的轻响。救主受难像在昏暗的光影里低垂着头,仿佛也在聆听这人世间最不堪的秘密。
渡神父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良久,神父闭上了眼。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慢慢合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姿态像是在向命运低头认命,又像是在积蓄着某种决绝的妥协。
“高松先生,还有何事教我?”
丰川清告看着这位风烛残年的神职人员,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盒被压扁的香烟,这次他没再顾忌这里是圣所,抽出一根点燃。
青灰色的烟雾腾起,模糊了他那张易容后的脸。
“教不敢当。只是有些消息,神父你躺着的时候不知道,现在得听听。”
清告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读一份天气预报,将刚才在永田町发生的、关于“首都安全隐患大排查”的决定,连同那二十天的期限、断水断电的手段,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
随着他的讲述,渡神父原本合十的双手开始微微颤抖,紧接着是肩膀,最后连带着那张病榻都在咯吱作响。
“二十天零容忍清理”
神父猛地睁开眼,那双原本慈悲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血丝,燃烧着一种名为“金刚怒目”的火光。
“东京都尚且如此,这普天之下,还有多少涂炭之生灵?还有多少像响町这样,被他们视为‘脓包’、欲除之而后快的地方?”
他掀开身上的被子,挣扎着想要下床,却因为虚弱差点跌倒。丰川清告伸手扶住了他。
“我要去见他们。”神父死死抓着清告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我要去内阁,去永田町,问问伊藤,问问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要个说法!”
“说法?”
丰川清告嗤笑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神父,你一把岁数了,还这么天真?要说法有什么用?他们既然敢下这个令,就早就准备好了一万种理由来堵你的嘴。消防隐患、治安死角、非法滞留哪一条不是冠冕堂皇?”
“那也要去!”
神父推开清告的搀扶,扶着床沿勉强站直了身体。他身上那件单薄的衬衣在寒风中晃荡,却掩盖不住那股如枯松般挺拔的气势。
“即使不能为天下苍生普降甘霖,我也要在万马齐喑的日本朝野,响他一击惊雷!”
神父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清告:“这不就是你们想要的吗?把我架在火上烤,用我的血去溅他们一身?”
丰川清告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眼神坦诚。
“是的。上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病。神父,我知道你想救响町,但你现在只有一副残躯。你是想要医国、医人,还是仅仅医好这几千人的贫病?”
“国因人病,医人就是医国!”
渡神父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带着雷霆般的怒意,“什么是国?国不是永田町那几栋石头房子,不是东京证交所里跳动的数字,更不是那个虚无缥缈的‘大少女乐队时代’!国是这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人病了,被逼得活不下去了,这国能不病吗?!”
他指着窗外,手指颤抖,指向那片被霓虹灯染红的东京夜空。
“看看这世道吧!以弦卷家为首,各大财阀把持朝政,视国库如自家私产,置万民若猪狗奴仆!自当年的广场协议以来,他们上下其手,对外勾结,对内搜刮,侍奉中美如侍奉亲爹,却对自己的国民敲骨吸髓!”
神父越说越激动,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怨气此刻如火山爆发。
“半年前东海大败,我们的舰队沉了,可那些将军和议员依然在银座夜夜笙歌!吏贪将弱,甚至连举办奥运会的经费都要从老百姓的牙缝里抠!那么多灾民、流民,冻死在街头,他们说‘财政困难’无钱安抚。可转头呢?那个所谓的‘大少女乐队时代’,那么大的泡沫还在膨胀!”
他喘着粗气,眼神中满是痛心疾首的悲凉。
“一把限量款的吉他,能炒到几百万日元,那是响町一个家庭十年的口粮!为了捧红一个所谓的‘天才少女’,事务所敢砸下去几亿的宣传费。满大街都在喊着‘kirakira’,‘dokidoki’,可那些光芒照得进下水道吗?那些心跳声里,听得见底层人的哀嚎吗?!”
“现在的女孩子,为了买一块效果器,为了凑够livehoe的入场费,居然要去援交,去出卖身体!音乐本来是灵魂的救赎,现在成了吃人的资本游戏!livehoe成了名利场,琴弦成了上吊绳!”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还要趋奉资本,驱逐所谓的‘低端人口’,只为了给那个建立在废墟上的vr乐园腾地方!”
神父猛地拍向床头柜,震得药碗叮当作响。
“我想问问,这些民选出来的内阁阁员在干什么?这些拿着高薪、号称精英的六部九卿堂官还在做什么?他们在忙着剪彩!忙着给偶像颁奖!忙着把我们像垃圾一样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丰川清告静静地听着,直到神父的情绪稍稍平复,才掐灭了手中的烟头。
“神父,既然你看得这么透,那我就直说了。”
清告的声音低沉有力,“你要带头反抗,要搞游行,要冲击永田町,我和我身后的人都会支持你。钱、物资、舆论,甚至安保,我们都能给。但是”
他看着神父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要想好。你这不仅仅是示威,这是在打那帮人的脸,是在动摇他们的根基。这一去,你多半要g。”
“g?ga over?”神父惨笑一声,“你是说死吧。”
“差不多。”清告没有否认,“他们有枪,有监狱,还有无数种让你‘意外身亡’的手段。甚至,他们会给你扣上‘勾结境外势力’的帽子,让你死后都不得安宁。”
“境外势力?”
渡神父看着清告,看着这个明显有着外国背景、行事诡秘的男人,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鄙夷,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和决绝。
“高松先生,我知道你是谁的人,也知道你在利用我。”
神父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破旧的祭袍,动作庄重,似乎在进行弥撒。
“但这可真是境外势力挑动了?若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你就算有通天的本事,能挑动得起谁?”
他转过身,面向祭坛上的十字架,背影萧索而坚定。
“我不只为了响町教会,我要为所有主的羔羊。主说,哪怕是最小的一个弟兄,我也要看顾他。我们在祂面前都是平等的。那些大人物觉得我们是草芥,是低端人口,但在主眼里,我们的灵魂和他们一样重!”
“要争,就要为他们争!就要为所有受到不公对待的国民争!”
神父的声音逐渐低沉,却蕴含着千钧之力。
“没有出道又如何?不会弹吉他、不会唱歌又如何?难道我们就不配活着?难道我们就是该死的‘非玩家角色’?我要带他们去找内阁,去站在那些豪车和红毯面前,问问那些衣冠楚楚的大人——”
“这大少女乐队时代的繁华,到底有没有我们的一席之地?”
“问问他们,到底还管不管人民了!还管不管天下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