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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长街卧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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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体(过审删减)人民,以及全世界爱好和平与真正音乐的人们,请注意!这是一则关于粉碎米帝国主义及其走狗卑劣阴谋的重大公报!”

画面切换,出现了两张拍摄于审讯室的照片。照片中,弦卷英治和若公子瘫软在椅子上,面色灰败,皮肤上甚至出现了诡异的溃烂斑点,那是弦卷家基因改造药剂断供后的“严重戒断反应”,实际上是丰川清告下的十转亡妻蛊到时间了。但在新闻解说中,这成为了最有利的证据。

主持人的声音激昂顿挫,带着且悲且愤的颤音:

“在我英雄的人民军保卫司令部的铜墙铁壁之下,两名试图渗透我神圣领土的‘生物恐怖分子’——隶属于财阀走狗的弦卷英治,以及背叛了(过审删减)的堕落分子若某,已被我方彻底擒获!”

“然而,经过我方医疗团队的紧急检查,一个令人发指的真相大白于天下!这两个‘人形废料’的体内,早已被米帝国主义和日本反动财阀注入了极不稳定的基因病毒!他们的五脏六腑正在腐烂,他们的血液里流淌着资本主义最肮脏的毒素!这是米帝企图利用‘人体炸弹’,对我共和国进行卑鄙的生物细菌战!”

随后,画面上展示了一叠厚厚的文件——那是丰川清告交给若叶隆文,再由若叶隆文转交的“投名状”。

“根据截获的绝密情报,这两个人渣在东京响町地区,犯下了人神共愤的罪行!他们勾结cia,将贫民窟的无辜少女作为‘音乐实验体’,强行剥夺她们的听觉与痛觉,只为了制造出没有灵魂、只会替资本家数钱的‘行尸走肉乐团’!”

主持人猛地抬起头,眼中含泪,声音哽咽而崇高:

“这是对艺术的亵渎!是对‘少女革命乐队’这一神圣概念的强奸!我们伟大的(过审删减)早就做出过英明指示:‘大少女乐队时代,应当是革命的时代,是年轻人的时代,是牡丹峰那样用歌声化作子弹、射向敌人心脏的时代!绝不是靡靡之音与生物实验的温床!’”

“弦卷财阀,以及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不光彩角色的某大国某些腐败高层,你们背离了人民,背离了音乐的纯洁性!你们是历史的罪人!”

画面再次切换。

这一次,是光之国首都郊外的一处空旷刑场。寒风凛冽,两根木桩上绑着那两个已经奄奄一息的男人。

在他们对面,是一门昂首挺立的zpu-4四联装高射机炮。黑洞洞的枪口,在冬日的阳光下散发着毁灭的寒光。

主持人的声音达到了最高潮,如同雷鸣:

“为了彻底净化这肮脏的生物病毒,为了维护‘大少女乐队时代’的纯洁性,也为了给响町受难的百姓一个交代!经最高司令部批准,我们将对这两名不可救药的战犯,实行革命的炮决!让他们的罪恶,在钢铁的咆哮中灰飞烟灭!”

“开火——!!!”

“砰!砰!砰!砰!”

画面在炮火喷吐之中戛然而止,但在那之前,足以让全世界看到那两具躯体是如何在23毫米口径的穿甲燃烧弹风暴中,瞬间化为虚无的血雾。物理层面的彻底“净化”,不留一丝病毒传染的可能。

镜头切回演播室,支持人正视前方,语气变得冰冷而具有威胁性:

“最后,我们要正告美帝国主义,以及那些在制裁问题上对米帝卑躬屈膝、甚至纵容本国高干子弟与日本财阀同流合污的虚伪大国!”

“看看吧!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盟友’和‘精英’!他们是制造病毒的恶魔,是践踏音乐的野兽!如果你们还妄图用制裁来扼杀我们的生存空间,那么下一次,我们公布的就不会仅仅是这一份资料,而是你们所有肮脏交易的底牌!”

“立即解除对光之国的一切不公正制裁!否则,来自主体的铁拳和‘摇滚精神’,将把你们的虚伪面具砸得粉碎!”

新闻结束,雄壮的军乐声再次响起,屏幕下方滚动字幕:

“庆祝牡丹峰乐团新曲《虽然除了元帅我们谁都不认》荣登billboard世界榜单首位。”

1月4日,全球舆论场,来自光之国的新闻,把原本就热闹的东亚舆论场再次攀升热度。

虽然那几秒钟的血腥画面被大多数平台打了码,但主持人那穿透灵魂的控诉、若公子和弦卷英治如同烂泥般的惨状,以及那门高射机炮喷吐火舌的瞬间,还是像病毒一样在全球网络上疯传。

推特趋势榜瞬间爆炸。

弦卷财团总部,危机公关部。

“疯了!都疯了!”

公关部长的咆哮声震得落地窗都在颤抖。几十名精英公关人员满头大汗,键盘敲得劈啪作响。

他们本来已经打点好了一切。n、bbc、法新社、德国之声、路透社、小纪元……那些主流或有点影响的媒体主编们要么收了封口费,要么碍于“美日同盟”的面子,对响町发生的一切选择性失明。至于华国的媒体,本来就对此事保持缄默。

谁能想到,那个平时除了发导弹就是喊口号的邻居,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了这么一出“正义执行”!

“这是什么魔幻现实主义?!”部长抓着头发,看着屏幕上不断上涨的负面评论,感觉世界观崩塌了,“北边家什么时候成了人权卫士了?他们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们?集团可是为全球科技贡献了每年9增长率的巨头!”

“部长,推特上的水军压不住了!”

一名员工惊恐地喊道,“有些账号甚至开始挖我们以前的黑料,说我们用流浪汉做实验……而且,日本各地的地下乐队都在转发那个视频,说这是‘真正的摇滚精神’!”

“那就辟谣!发声明!说这是子虚乌有!是那个地区混乱制造者的恶意诽谤!是ai合成的假视频!”部长嘶吼道,“还有,立刻联系外务省,让他们去找那个该死的胖子谈判!问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多少钱?多少粮食?先给他们一部分,把视频先下了!”

然而,火已经烧起来了。

在涩谷废墟边缘、新宿、甚至大阪和京都的街头,愤怒的年轻人开始聚集。他们举着“反对生物实验”、“释放响町居民”的标语,高唱着反抗的歌曲,与维持秩序的防暴警察发生推搡。

米国国务院的发言人也被记者堵在了发布会上,面对关于“米军协助封锁贫民窟”的质问,只能支支吾吾地表示“正在关注”、“相信盟友的司法独立”。

最终,在联合国的“深切关切”下,日本内阁不得不出来灭火。

内阁官房长官在发布会上,顶着一脸便秘的表情,对着镜头鞠躬:“关于响町地区,确实存在一些……呃,生物安全方面的疑虑。为了防止可能的传染病扩散,我们采取了必要的隔离措施。目前情况已经得到控制,预计两天后……两天后将解除封锁。”

暴风雪的掩护下,看不见的交易正在进行。

光之国方面,几艘满载着紧缺燃油、精密机床零件和某种特殊化学试剂的货船,正悄无声息地驶入南浦港。那是他们用两个“战犯”的命,从中、日、美三方手里敲诈来的“封口费”。

害,光之巨人再刚,也不敢轻易拂了有些人的脸面,况且这两个人的状况确实奇怪,刚来的时候就感觉感染了外星病毒似的,后来发现还有脑损伤,语言中枢受到影响,既无法识别文字信息,也无法说话写字。

不过也能理解,语言能力主要由大脑的语言中枢负责,包括布罗卡区和韦尼克区。这两个区域的位置分别在左半球的前额叶和顶叶,负责语言的产生和理解。两人的这两个区域发生损伤,就会导致不同类型的语言障碍。布罗卡失语症会使患者在说话时表达困难,通常会说出简短的句子,甚至单个词,但能够理解他人的语言。而韦尼克失语症则使得患者能够流利地说话,但内容通常毫无意义,无法理解他人的语言。两个人现在这两个都齐全了,只能既不能理解别人说话,自己也说不出话,文字对于他们已经是光怪陆离的呓语。

“结合这两人的情况,可能是由于某种外部因素,如神经病毒感染或化学物质暴露,导致了这些区域的损伤,使他们的语言能力受到严重影响。”这是光之国祭司给出的判断。

弦卷家的实验室里,离心机在疯狂旋转。趁着封锁的最后两天,他们加大了搜捕力度。那些因为饥寒交迫而走投无路的人,被以“提供温暖住所和高薪工作”的名义,一批批骗进了那栋白色的大楼,签下了自愿进行医疗实验的协议书。

同时,那几个趁乱逃跑的“失败实验体”,也在特种部队的地毯式搜索下被一一抓回,重新塞进了充满营养液的培养舱。

一切都在按照大人物们的剧本进行。

外面的世界因为平壤的一声炮响吵翻了天,而封锁线内的响町,安静得像口即将结冰的深井。

不幸总是叠加,东京下了罕见的大暴雪。鹅毛般的雪片像不要钱的白纸钱一样往下砸,把整个响町盖得严严实实,掩盖了那些不体面的污泥和血迹。

气温骤降至零下十五度。呼出的气还没散开,就在睫毛上结成了白霜。

对于那些还能挤在“月下狂想曲”公寓或者教会地下室里的人来说,哪怕拥挤,哪怕霉味熏天,至少还能勉强苟活。但对于那些刚被赶出家门、露宿街头的底层劳工和流浪汉来说,这就是一场无声的生死劫。

“咳咳……咳咳咳……”

剧烈、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帐篷区此起彼伏,像是某种会在低温下传播的瘟疫。

高松灯裹着件以前最后那次拾荒来的,来明显大了两号的旧军大衣,手里提着一个装满热水的铁皮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雪里。她的脸被冻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呼出的白气结成霜花,挂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让她看起来像个落难的雪孩子。

“大叔,喝喝点水。”

她在一个用瓦楞纸板、塑料布和几根生锈钢管搭成的简易窝棚前停下,小心翼翼地把热水倒进那人伸出来的破碗里。

那人哆哆嗦嗦地捧起碗,热水的蒸汽模糊了他浑浊的眼睛。他喝了一口,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谢……谢谢……小姑娘……”

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又给他加了一勺。

她能感觉到,帐篷区里那股死气越来越重了。这两天,已经有好几个人在睡梦中再也没醒过来,变成了硬邦邦的冰雕。每当这时,那些穿着白色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像外星人一样的自卫队生化班士兵就会过来,一言不发地把尸体装进黑色的裹尸袋,像扔垃圾一样扔上卡车拉走。

新闻播出之后,看守的士兵稍微松了一点口子,允许她们出教会大门活动,但也就仅限于教会外围这几百米的区域。虽然还是一直有戴着耳麦的便衣在不远处监视,但ygo!!!!!的几人已经顾不上这些,只能拼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以此来对抗那股无力感。

“灯,过来帮个忙!”

不远处,椎名立希正费力地拖着一袋标着“救援物资”的大米。她穿着单薄的卫衣,为了干活方便,袖子撸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青筋暴起,皮肤被冻成了青紫色。

“来、来了!”灯赶紧放下水桶跑过去,和立希一起喊着号子,把那袋沉重的大米抬进了临时搭建的粥棚。

棚子里,千早爱音正对着一口直径一米的大锅发愁。她手里拿着个大号的木勺子,那姿势倒像是在挥舞魔法棒施法。

“我这……这也太难了吧!”

爱音一边搅一边抱怨,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明显的鼻音,“为什么米放进去了还是这么稀?简直是清汤寡水!连筷子插进去都立不起来,这让我们怎么发给人家吃啊!”

“我的天,这种东西怎么吃啊!我想念我家楼下的罗森便利店,我想念加热即食的照烧鸡肉饭团,我想念那个充满防腐剂但是温暖的世界……”

“别废话了,有的吃就不错了。”

八幡海玲从外面走进来,拍了拍肩上的雪,带进一股冷风。她手里提着两只不知从哪抓来的野猫,那两只猫正张牙舞爪地想挠人,显然也是饿急了。

“在乐奈那拿的?”立希看了一眼,也没停下手里的活。

“嗯。”海玲淡淡地说,把猫放进角落的一个笼子里,“她快饿疯了,刚才眼睛冒绿光,说再不给她吃东西就要去咬那些美国大兵了。她叫我把猫从她眼前拿开,怕自己忍不住。”

“……也是个办法。”爱音居然认真思考了一下,“说不定能把他们吓跑,毕竟狂犬病……啊不对,狂猫病很可怕的。”

角落里,长崎素世默默地切着几根蔫吧的胡萝卜。

她的动作很机械,眼神空洞,每刀切下去都像是在完成某种不得不做的赎罪仪式。自从那天在教会门口被特工拦住,被迫目睹了外面的惨状后,她就一直处于这种半游离的状态。

“大家……都还在努力。”

灯看着她们,在心里默默想着。虽然很冷,虽然很饿,虽然每个人都到了极限,但在这里,大家还在努力活着。

下雪了……至少有干净水了,不用再去喝核废水了。

晃在外面吗?

他也会冷吗?他还在计划什么呢?

就在这时,高松灯远远望去,风雪中,一个颇为让人熟悉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粥棚走来。那个身影有些佝偻,步履蹒跚。

灯眨了眨眼,确认不是幻觉,小声叫道:“渡神父?”

只见响町教会的渡神父穿着标志性的蓝色大袍,上面沾满了雪花和泥点。他以往和煦如春风般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沧桑和疲惫。那张还算英俊的脸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爱音听到声音,猛地回头,看到是他,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搓着冻僵的手迎上去:“领导!您出院了!现在身体如何?哎呀,您不在的这几天,我们可是没了主心骨啊,这很多事情还要您掌舵。”

渡神父的眼神有些涣散,听到爱音的声音才慢慢聚焦,看着眼前这群狼狈的少女,声音沙哑:“anon酱,还有几位姑娘……你们辛苦了。主会保佑你们的。”

爱音苦笑了一下,指了指那锅稀粥:“嘿嘿,我就只能干点这事。话说领导,上面到底想干啥啊这是?是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吗?”

渡神父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到大锅前,拿起锅铲,对着那锅几乎全是水的“粥”搅了一搅。看着那稀薄的米汤,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忍无可忍,猛地转身,朝着旁边负责监督物资分发的警视厅人员发出了咆哮。

“这是粥吗?!啊?!”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破音,平日里的修养荡然无存,“这清汤寡水的能照出人影!你们是想把人饿死吗?!每锅再加五斤米!立刻!马上!”

那名警视厅的人员正缩在火炉边取暖,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他站起来,有些尴尬又有些恼怒地看着这个不知好歹的神父:“神父撒嘛,这……这上面的配给就是定量的,我们也没办法……”

“加米!”

渡神父上前一步,死死盯着那人的眼睛,像是一头发怒的狮子,“我说,加米!出了事我负责!”

“这……”警员还在犹豫,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推开了他。

“让开。”

八幡海玲冷着脸,直接扛起一袋备用的大米,“撕拉”一声撕开袋口,毫不犹豫地往锅里倒去。白花花的大米落入沸水中,激起一片水花。

“让你们加米就加米,哪那么多废话。”海玲拍了拍手上的米粉,转头看向神父,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不过领导,咱们这米确实不够几天了。我们也不知道还要封多久,这么吃下去……”

“已经解了!”

渡神父大声说道,声音传遍了整个粥棚,“上面的命令已经下来了,封锁解除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难民,又落在那边几个正围着无烟烤炉、吃着自热军粮、用高科技取暖设备取暖的自卫队士兵身上。那种强烈的对比让他眼中的怒火更盛。

他大步冲过去,一脚踹翻了那个精致的烤炉。

“咣当!”

炭火四溅,吓得那几个士兵跳了起来。

“你们在干什么?!这里的人在喝水充饥,你们在这里吃烤肉?!”渡神父指着那些士兵的鼻子骂道,“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吗?!把你们的物资都拿出来!分给孩子们!”

“你疯了吗?!”士兵们想要发作,但看到神父那双通红的、仿佛要吃人的眼睛,以及周围围上来的、眼神不善的难民,最终还是没敢动手,只能悻悻地退开。

“必须要保证后面的粥立筷不倒!”渡神父站在风雪中,大声喊道,“然后所有人都能住到军营里去!那里有暖气,有热水!已经解封了!我们不需要再像老鼠一样缩在这里了!”

喊完这些,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身子晃了晃。

他转过身,看着ygo!!!!!的五个少女和海玲,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悲伤和歉意。

“姑娘们,走吧。”他轻声说道,“我带你们出去。你们回市区吧,回学校去。这里的事情……我来就好。这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

几人互相看了看。这几天的相处,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冰冷孤岛上,这几位性格迥异的姑娘之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战友情谊。

“神父桑……”立希向前一步,看着这个明显已经强弩之末的男人,“我们跟你一起走走吧。或许……或许还能帮一些忙呢?有些事情,女孩子做起来更方便。”

渡神父深深地看了这些姑娘们一眼,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仿佛要记住她们此刻的模样。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高松灯身上。

“高松晃呢?”他忽然问道。

灯的身体颤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破旧的鞋尖,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他……不在……”

“不在啊……”

渡神父闭上眼,似乎是叹了口气,又似乎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那走吧。”

渡神父转过身,那件洗得发白、沾染了泥点与煤灰的蓝色祭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他只是挺直了脊背,迈步走向那扇通往“另一个世界”

的大门。那背影在漫天飞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像是一根钉在冻土里的楔子,透着一股近乎悲壮的倔强。

“我去叫乐奈。”椎名立希吸了吸通红的鼻子,转身冲进教堂。不一会儿,她便拉着那个一脸还没睡醒、嘴里机械地嚼着最后一根pocky的猫系少女跑了出来。

少女们跟了上去。

教堂大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重的呻吟。

门外,那些全副武装的自卫队士兵和眼神阴鸷的便衣警察,如同两排黑色的雕塑。他们看着这支由神父带领、成分复杂的奇怪队伍——有修女、有穿着名校制服的学生、有背着乐器的少女——并没有阻拦。他们只是默默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那防毒面具后的眼神中,既有对这些拥有“特权”之人的忌惮,也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对这片即将被死亡吞没的土地的麻木与回避。

尽管在走出教会大门前,ygo!!!!!的几人和海玲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极力在脑海中勾勒封锁线外的惨状。但当她们真正踏足这片被世界遗忘的冻土时,现实的残酷依然像一记裹挟着冰渣的重锤,狠狠砸碎了她们所有的心理防线。

所谓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曾经喧闹的黑市摊位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灰白。

街道两旁,密密麻麻地挤满了用废弃纸板、塑料布、生锈铁皮甚至是广告牌搭建起来的简易窝棚。它们像是一块块丑陋的癞疮,附着在这座城市的肌肤上,在狂风中摇摇欲坠,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路边的积雪并非纯白,而是呈现出一种肮脏的灰黑色。几具僵硬的躯体被随意地堆在一起,上面只盖着一层薄薄的新雪,露出一截青紫色的手脚,或是半张灰败的脸。有的尸体甚至还维持着生前蜷缩取暖的姿势,双手抱在胸前,仿佛只是太累了,睡着了。

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周围徘徊,它们的皮毛脱落,露出红色的疮口,眼中闪烁着饥饿的绿光。它们贪婪地嗅着空气中的味道,却因为畏惧那几具尸体上残留的最后一点人类气息,而迟迟不敢上前,只能发出低沉的呜咽。

空气中不再是清冷的雪味,而是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复杂的混合气味——那是排泄物发酵的臭味、腐烂垃圾的酸味、燃烧废旧轮胎的焦油味,以及掩盖在这一切之下的,某种甜腻而沉重的腥味。

那是死亡的味道。这种味道在极低的温度下变得粘稠而凝滞,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每个人的喉咙,往鼻腔里钻。

“呕……”

长崎素世再也忍不住,她猛地弯下腰,捂住嘴干呕起来。

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吐出来的只有酸水,但那股生理性的排斥感却像潮水般淹没了她。她那双总是保养得宜、弹奏着贝斯的手,此刻正死死抓着昂贵风衣的领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溢出。她不敢相信,仅仅是一墙之隔,仅仅是几公里外,竟然就是生与死的界限。那些她在历史书里读到的、在新闻里看到的关于“第三世界”的悲惨画面,此刻就活生生地展现在她眼前,甚至比新闻更加赤裸、更加绝望。这真的是东京吗?是那个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光鲜亮丽的东京吗?

千早爱音原本想要像往常一样,用几句俏皮话来缓解气氛,比如“这环境也太硬核了吧”、“这是什么废土生存游戏吗”。但此刻,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沉重的铅块,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看到不远处的一个窝棚口,一个衣衫褴褛的母亲正呆滞地坐着,怀里抱着一个不再啼哭的婴儿。那位母亲机械地解开单薄的衣襟,试图用自己干瘪的乳房去喂养孩子,但那孩子已经一动不动了。

爱音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了。她引以为傲的“读空气”能力在这里毫无用处,因为这里的空气里只有绝望。眼泪无声地滑落,瞬间就被寒风吹冷,挂在脸颊上。

“这……这就是……东京吗?”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难以置信的破碎感,仿佛在质问这个世界,又仿佛在质问自己。

高松灯没有说话。她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急救箱,指甲几乎嵌进箱体的蒙皮里。那是她能为这些人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柱。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如枯井的人们。他们有的在瑟瑟发抖,有的已经停止了动作。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悲伤。她想为他们写诗,想把这种痛楚记录下来,想为他们呐喊。但此刻,任何文字在死亡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任何语言都像是多余的装饰。

渡神父走在最前面。他显然已经看过了这副场景,但每一次目睹,依然让他的心在滴血。他的步伐沉重,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他停在一个即将被积雪压塌的窝棚前,毫不犹豫地跪在雪地里,弯下腰,用那双经过病痛粗糙的大手,握住了一个老人冰冷如铁的手。

“乡亲们,兄弟姊妹们!”

神父深吸一口气,用混合着日语、英语和蹩脚的中文大声喊道。他的声音沙哑,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试图穿透这漫天的风雪,“粥啊,很快就熬好了!大家听我说,都坐起来!能站的站起来!千万别再躺着了!再躺着……就真的起不来了!”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回荡,带着近乎哀求的急切。

“等大家都喝完了粥啊,我们一起到军营里面去!那里有暖气,有热水!那里有活路!大家有能力的互相帮忙扶一下,都起来……都起来啊!求求你们了!”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微弱的呻吟。

渡神父抹了一把眼角。

许多人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们的眼神麻木而浑浊,仿佛已经接受了这就是终点。

饿死,冻死,就是这么十天半个月的事情。

素世以前在历史书上读到过大饥荒,她总是奇怪为什么世界上有些地方能够饿死那么多人,为什么大家不去反抗,不去逃荒,为什么会像待宰的羔羊一样安静,明明村口就几杆枪,明明产的粮食自己够吃。但现在,站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看着那些连呼吸都变得奢侈的人们,她突然有些明白了。

比起死亡,人们很多时候更害怕反抗。

当几杆枪变成了武装到牙齿的装甲车和直升机,当生存的空间被压缩到只剩下这一隅之地,当寒冷和饥饿一点点抽走了体温和尊严,反抗就成了一种奢侈的妄想。

他们不是不想冲,是不敢冲,更是冲不动了。生命力在严寒中流逝,剩下的只有等待死亡降临的平静。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只有雪花还在无情地飘落,试图掩埋这世间的一切苦难。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冻结的死寂中。

在响町那如迷宫般错综复杂的深处,一条被冻土和垃圾堆填满的巷道里。

老田村紧紧裹着那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散发着霉味的粗呢大衣,手里死死攥着半个已经冻得硬如石块的红豆面包。那是他今天的战利品,也是他明天的希望。

他佝偻着身子,像一只警惕的老鼠,在这个所谓的“大少女乐队时代”的阴影里穿行。寒风像无数把钝刀子,割着他皲裂的脸颊,往他单薄的衣领里灌。

“还得再走一段……回到那个变电箱后面……那里有风挡着,那里还有昨天捡来的半瓶烧酒……”老田村在心里默念着,试图用这点微薄的念想来驱动已经快要失去知觉的双腿。

他不敢停下,也不敢抬头看远处那些高楼大厦上闪烁的霓虹灯——那里在播放着当红少女乐队的最新单曲,那是属于上面的世界,属于那些穿着光鲜亮丽打歌服、拿着昂贵乐器的孩子们的世界。

而这里,只有雪,只有无穷无尽的灰白。

走着走着,他感觉脚下的路变得有些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视线里的雪花不再是冰冷的白色颗粒,而是变成了漫天飞舞的樱花瓣,或者是舞台上喷洒出的彩带。

老田村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发热,一种久违的、奇异的温暖从胃部升起,扩散到四肢百骸。

“是春天到了吗?还是我也终于要那个……‘出道’了?”他迷迷糊糊地想着,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他想起了年轻时,他也曾背着吉他,站在涩谷的街头,对着来往的人群嘶吼着梦想。那时的他也相信,只要有吉他,就能改变世界。

可现在,吉他早就卖了换酒,梦想变成了这半个冻硬的面包。

他想起了隔壁窝棚的阿婆,前天还在念叨着要去教会领粥,昨天就被自卫队的运尸车拉走了,像扔一袋垃圾一样。

他想起了那些和他一起在工地搬砖的伙伴,有的为了给女儿买一把入门级的贝斯,没日没夜地干活,最后累死在脚手架上;有的为了在这个城市活下去,去做了“志愿者”,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我们这样的人,就像琴弦上的灰尘,手指一弹,就飞了,甚至不用弹,风一吹就散了……”

咚。

老田村的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雪地里。那半个红豆面包滚落出去,沾满了污泥。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手指却僵硬得像枯树枝,怎么也合不拢。

这一刻,他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花,堵得他喘不过气来。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发出“呼哧、呼哧”的破败声响。

视线开始模糊,周围那些原本熟悉的窝棚、垃圾堆,都在扭曲变形,变成了无数张嘲笑他的脸孔。

“我就要死了吗?在这个该死的冬天,在这个充满了歌声却没人听得见我哭泣的城市里……”

就在这意识即将坠入永恒黑暗的边缘,在这万籁俱寂、只有死亡在窃笑的绝望时刻。

一阵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的旋律。

突兀地,毫无征兆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那好像不是电子合成的偶像歌曲。

也不是livehoe里震耳欲聋的失真音效。

那是人的嗓音。

是一个女孩,在用她并不完美、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嗓音,在清唱。

“aazg grace how sweet the sound”

老田村那已经有些涣散的瞳孔,艰难地聚焦了一点。

在漫天风雪的尽头,在那个简陋的窝棚前,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那个经常来送热水的小姑娘,那个叫曾经拾荒的,名叫高松灯的孩子。

她站在雪地里,没有麦克风,没有聚光灯,身上穿着那件并不合身的、显得有些滑稽的旧军大衣。她闭着眼睛,双手交握在胸前,像是捧着一颗易碎的心脏,又像是在向这残酷的苍天祈求着什么。

她张开嘴,白色的哈气随着歌声溢出,消散在寒风中。

“that saved a wretch like ”

起初,声音很小,像是风中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像是被积雪压弯的枯草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

但这声音里没有技巧,没有那些花哨的转音和修饰,只有最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悯。那是对这片土地上所有苦难的共鸣,是对像老田村这样卑微生命的抚慰。

歌声在寒风中飘荡,它不像那些流行金曲一样高高在上,而是贴着地面,穿过了窝棚漏风的缝隙,落在了那些冰冷、脏污的脸庞上,渗进了那些已经冻结的血管里。

渐渐地,另一个声音加入了进来。

千早爱音用力擦了一把脸上混合着鼻涕和眼泪的污渍,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她虽然还在抽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甚至有些走调,但她努力地张开嘴,用她那在卡拉ok里练就的原本只为了讨好别人的嗓音,坚定地跟上了灯的旋律。

“i once was lost, but now a found”

那是迷途者的合唱,是被遗弃之人的共鸣。

接着是“笃、笃、笃”的有节奏的敲击声。

椎名立希从口袋里掏出了鼓棒,她找不到鼓,便蹲下身,轻轻敲击着路边那一截生锈的铁栏杆。

是心跳,是这片死寂之地重新复苏的脉搏。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风雪中为这首无伴奏的合唱打上了稳健的节拍。她的眼神专注而狂热,仿佛她面前不是一截废铁,而是武道馆的舞台,仿佛她正在为这世界上最伟大的乐章伴奏。

八幡海玲站在最后,她没有开口,只是低沉地哼唱着贝斯线。那浑厚的低音像是一双温暖的大手,又像是大地深处的震动,稳稳地托住了那些飘忽的旋律,让它们有了根基,不再被风吹散。

就连要乐奈,平时只关心抹茶和香烟的猫系少女,此刻也停下了咀嚼。她歪着头,看着灯,看着爱音,那双异色的眸子里倒映着风雪中的微光。然后,她轻轻地、断断续续地哼出了几个音符,像是野猫在回应同伴的呼唤,又像是本能地在寻找着和声的缝隙。

“was bld, but now i see”

音乐,在这个地狱般的角落里,在这个被上帝和财阀都遗忘的废墟上,奇迹般地构建起了一座临时的、无形的避难所。

它挡住了风雪,挡住了恐惧,挡住了那令人窒息的死亡严寒。

老田村原本已经停止知觉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感觉那股虚假的温暖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真实随着歌声频率震动的热流,从耳膜传导进心脏。

他费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的眼珠,缓缓转向了歌声传来的方向。

不仅仅是他。

周围那些原本麻木、僵硬,仿佛已经变成尸体的人们,眼皮都开始颤动。

一个被冻僵在母亲怀里的孩子,原本已经发紫的小脸动了动,发出了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啼哭。

那个一直握着神父手、已经快要咽气的老人,干枯如柴的手指微微用力,回握住了神父的手掌。

在那歌声中,他们仿佛看到了一丝久违的光亮。

那不是霓虹灯的虚假繁荣,不是从高楼大厦漏下来的残羹冷炙。

那是比太阳更温暖,比火焰更炽热的,名为“活着”的希望。

风还在吹……老田村一边流着泪,一边努力地伸出手,抓住了那个沾满泥土的红豆面包,重新塞进怀里。

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这就是……我们的歌吗?”

响町外围一处隐秘的安全屋。

“好的,高松同志,感谢你的帮助。”

华国驻日大使馆的王参赞放下手中的加密电话,转过身,神情肃穆地看着面前这个身穿沾满油污工装、一脸胡渣的男人。

此时的丰川清告(高松晃),眼神清明锐利,哪里还有半点痴傻的样子。

“这是我应该做的。”清告的声音低沉平静。

王参赞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敬意。他整理了一下衣领,郑重地伸出手:“有了这些,我们在接下来的谈判桌上,就掌握了更多的主动权。”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保重。”王参赞低声说道。

“保重。”

丰川清告点了点头,随即后退一步,身形一晃。

下一秒,他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安全屋的阴影中,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机油味,和窗外越来越大的风雪声。

王参赞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停在门口的黑色红旗轿车。

“去首相官邸。”他对司机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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