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
顾昀一手托住周星星的下巴,一手扶住他的后脑勺。
微微一转,猛地发力。
“咔哒!”
一声清脆的骨响。
周星星浑身一震,紧接着,那股折磨了他许久的剧痛,就象潮水一样迅速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顺着颈椎直冲脑门。
世界清静了。
那种仿佛有人拿着钻头钻脑仁的感觉,彻底消失了。
周星星猛地坐直身子,不可思议地摸着自己的后脑勺,眼神里的阴郁瞬间消散。
真的————好了?
“行了。”
顾昀接过湿巾擦了擦手,重新瘫回椅子上,语气依旧毒舌。
“回去好好睡一觉,别整天想着你的电影,再把自己逼疯了,下次就不是几根手指能解决的了。
“到时候得开颅。”
周星星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个懒散的年轻人。
这一次,他没有生气。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怪异,仿佛发现了新大陆的眼神。
他在顾昀身上,看到了某种特质。
那种对庸人的不屑,对专业的极致自信,还有那份不被世俗理解的狂傲与偏执。
在这个满是虚伪客套的娱乐圈里,人人都在演戏。
唯独眼前这个人,真实得让人————讨厌,却又让人忍不住想探究。
这种目空一切,在自己的领域里就是王的感觉————
太熟悉了。
这不就是另一个领域的自己吗?
是个疯子。
也是个天才。
周星星没有再说一句客套话,甚至连“谢谢”都没说。
深深地看了顾昀一眼,仿佛要通过那件旧军大衣看穿他的灵魂。
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但他离开时的那个眼神,所有人都看懂了。
那是遇到同类时,才会有的眼神。
门关上。
顾昀重新坐回麻将桌前,把刚才推倒的牌又立了起来。
“来来来,继续继续。”
“刚才那把不算啊,重新来!”
刘亦非站在旁边,看着顾昀那副赖皮的样子,忍不住抿嘴偷笑。
这就是她的顾哥哥。
嘴上说着最狠的话,手里干着最暖的事。
哪怕是对那个传说中的暴君周星星,也照怼不误。
真帅。
那一晚的麻将打到了深夜,周星星离开时的背影虽然依旧孤僻,但脚步明显轻快了不少。
第二天,雨过天晴。
半岛酒店的露台上,空气格外清新。
顾昀正对着维多利亚港吞云吐雾,享受着难得的清静。
门铃又响了。
还是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
只是这一次,他只有一个人,手里多了一瓶用旧报纸包着的陈年茅台。
他脸上的阴郁散去了大半,却依旧绷着脸。
或许只有拍戏的时候,才能笑出来吧。
“来了?”
顾昀头也没回,指了指对面的藤椅。
“坐。”
周星星没客气,把酒往桌上一放,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
两个男人,一老一少,一冷一热,就这么坐在露台上,看着维港的船来船往。
直到一根烟燃尽,周星星才开了口,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歉意。
“昨天————抱歉。那时候头太疼,控制不住。”
顾昀没说话,只是拿起那瓶茅台看了看,年份不错,随手给自己倒了一杯。
周星星看着他,突然冒出一句:“其实,我觉得我们是一类人。
“都和这个圈子格格不入,都被人说是疯子,是怪胎。”
他眼神里带着一丝遇到同类的欣慰:“你懂那种感觉,对吧?那种站在高处,看下面全是垃圾的孤独感。”
“打住。”
顾昀抿了一口酒,嫌弃地摆摆手,直接打断了他的自我感动。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是懒,你是独,这能一样吗?”
他转过头,眼神犀利,直刺周星星的内心。
“你觉得孤独,是因为你把镜子擦得太亮了。”
“你眼里容不下一粒灰尘,所以你看谁都象垃圾。”
“你不是在拍电影,你是在洁癖发作,想把全世界都擦干净。”
“结果擦到最后,发现只剩下你自己,这就叫活该。”
“至于我?”顾昀嗤笑一声。
“我是真觉得他们是垃圾,所以我懒得擦,绕着走就行了。”
“别把你的强迫症和我的咸鱼道混为一谈。”
周星星愣住了。
这番话很难听,甚至可以说刻薄。
但他却没生气,反而愣神了许久,最后竟笑了起来。
笑得有些苦涩,却又无比通透。
“洁癖发作————哈,形容得真贴切。”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知己。”
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了。
聊到正在筹备的《功夫》,周星星叹了口气,眉头又皱了起来。
“男主角我自己来,反派找了梁晓龙,包租婆我也想好了。”
“就是那个哑女————”
他摇了摇头,一脸烦躁。
“试了几百个,都不对。”
“我要的那种感觉,是一种未经雕琢的纯净,是那种在淤泥里开出的小白花。”
“现在的女演员,眼里全是欲望,太脏。”
顾昀晃着手里的酒杯,通过琥珀色的酒液,看了一眼客厅。
落地窗内。
刘亦非正穿着一套卡通睡衣,盘腿坐在地毯上。
她手里拿着把水果刀,正在笨拙地给章国荣削苹果。
大概是技术太烂,苹果皮断断续续,汁水溅得到处都是。
她也不恼,只是皱着鼻子,一脸憨笑,眼神无比专注地跟那个苹果较劲。
“灯下黑啊。”
顾昀努了努嘴,示意周星星往里看。
“这不就是现成的?”
周星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太漂亮了。”
“而且太娇气,一看就是蜜罐里泡大的,没有那种苦味,哑女是个苦命人,她演不出来。”
“演不演得出来,试试才知道。”
顾昀放下酒杯,站起身,拍了拍周星星的肩膀。
“等着。”
他推开落地窗,走进客厅。
“茜茜,别削了,那苹果都快被你削成核了。”
顾昀走过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残次品苹果,顺手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星爷想考考你。”
“啊?”
刘亦非一脸懵,擦了擦手上的果汁,看着走进来的周星星,有些紧张。
“星————星爷好。”
周星星没废话,直接进入导演模式。
“就一个场景。”
他盯着刘亦非的眼睛,语气严肃。
“你是个哑女,从小被人欺负,刚才有一群混混抢了你的糖,还推了你一把。”
“你很委屈,很无助。”
“这时候,你抬头,看到了你童年的恩人,那个曾经救过你的大英雄。”
“演吧。”
没有剧本,没有台词,全是情绪。
刘亦非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她试着皱眉,试着做出委屈的表情,但怎么看怎么象是在撒娇。
但她从小生活优渥,被保护得太好,那种表情怎么看怎么象是在撒娇要糖吃。
太假。
周星星看了一分钟,摇了摇头,转身要走。
果然不行。
这丫头被保护得太好了,根本不懂什么叫人间疾苦。
顾昀突然走上前,站在刘亦非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他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冷得象冰。
“刘亦非,你以为你妈去美国是干嘛的?”
“她不要你了。”
“她觉得你是个累赘,把你扔在香江,自己去过好日子了。
“从今天开始,你没钱,没家,没人管,下一顿饭在哪,你自己去垃圾桶里翻吧。”
刘亦非先是一愣,大眼睛眨了眨,看着顾昀,小声说道:“妈妈不在————但我还有顾哥哥呀。”
她伸手想去拉顾昀的袖子,眼神里带着一丝讨好和依赖。
只要顾哥哥在,没钱也没关系的。
顾昀心里一软,差点破功。
但他忍住了,直接翻了个白眼,一脸嫌弃地后退一步,狠狠甩开她的手。
“想什么呢?”
“我也烦了,带着你个拖油瓶,我还怎么找富婆?怎么花天酒地?”
“我也不要你了。”
“以后你就自己一个人,自生自灭吧。”
刘亦非瞬间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
全世界都不要我了。
连顾哥哥也不要我了。
那种巨大彻骨的孤独和恐惧,瞬间淹没了她。
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在眼框里打转,却因为不敢相信而倔强地没有落下。
她站在那里,孤零零的,像只被全世界遗弃的小猫。
就在这时。
周星星回头了。
他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清澈,却盛满了破碎。
泪水挂在长长的睫毛上,欲落未落。
而当刘亦非通过模糊的泪眼,看到周星星回头的那一瞬间。
她仿佛看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种在绝望中迸发出的惊喜,依恋,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啪!”
周星星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就是这个!”
“我要的就是这个眼神!签!马上签!片酬随你开!”
顾昀看着瞬间入戏的周星星,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他走过去,从兜里掏出纸巾,轻轻给已经哭成泪人的刘亦非擦眼泪。
“行了,骗你的。”
“你妈没走,我也没走,刚才那是试戏,傻丫头。”
刘亦非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哇——!”
她再也忍不住,扑进顾昀怀里,把鼻涕眼泪全蹭在他那件军大衣上,哭得更凶了。
“顾哥哥你坏蛋!呜呜呜————吓死我了————”
顾昀一边嫌弃地拍着她的背,一边对周星星挑了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