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阵里静了一瞬。
拓跋雄瘫在地上,浑身黑纹密布,像一条条毒蛇在皮肤下蠕动。阴九娘的脸已经烂了一半,青黑色的毒斑正从脸颊向脖颈蔓延。两人内力逆行,经脉寸断,武功算是废了。
玉天宝则蜷缩在石碑旁,昏迷不醒,额头上那个神控印的符文时明时暗,像风中残烛。
王籽丰嚼着琉璃葡,走到陆小凤身边:“这阵法反噬比我想的还猛。”
“毕竟是前朝高人手笔。”陆小凤看了眼那七根石柱,“镇压归墟海眼的东西,拿来对付几个魔教高手,算是杀鸡用牛刀了。”
正说着,地上的玉天宝忽然动了动手指。
王籽丰眼神一凝:“老陆,小心!”
话音未落,玉天宝猛地睁开眼睛——但那眼神空洞、漠然,没有焦点,像两潭死水。他机械地站起身,动作僵硬,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神控印重新激活了。而且比之前更彻底。
“钥匙必须拿到”玉天宝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一步步走向昏迷的沙曼。
陆小凤正要上前阻拦,地上的拓跋雄忽然暴起!
这巨汉明明已经内力尽废,经脉寸断,此刻却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抓起旁边的开山斧,狂吼一声,横劈而来!这一斧毫无章法,纯粹是蛮力,但正因如此,反而更难对付——不按套路出牌。
陆小凤不得不退。他身法如风,在斧影间穿梭,灵犀指连点拓跋雄手腕、肘弯、肩井三处关节。指力透入,发出“咔嚓”脆响,拓跋雄的右臂软软垂下,斧头脱手。
但巨汉像不知道疼痛,左手一拳轰来!拳风呼啸,竟带起隐隐风雷之声。
陆小凤眉头一皱。这不对劲。拓跋雄此刻的状态,不像是活人,倒像是傀儡。
他侧身避开拳锋,余光瞥见阴九娘也站了起来。老妪的脸烂得更厉害了,左眼已经化成一滩脓水,但她挂着藤杖,杖头鬼眼绿光大盛,毒雾再次弥漫!
这次的毒雾颜色更深,腥臭味更浓,所过之处连青石板都被腐蚀出蜂窝状的小孔。
“老王!”陆小凤高喊。
王籽丰已经动了。他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凌空画符,淡金色的能量丝线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大网,将毒雾兜住。但毒雾腐蚀性太强,网刚成型就开始消融。
“蚀船藤壶!”王籽丰左手一扬,袖中飞出十几个黑点——正是培育的海生变种。藤壶落地,迅速爬向阴九娘,想要附着在她身上。
但阴九娘杖头一顿,绿色毒雾倒卷,竟将藤壶包裹起来。藤壶在毒雾中挣扎几下,甲壳开始融化,转眼化成一滩黑水。
“雕虫小技。”阴九娘嘶哑开口,声音像破风箱,“老婆子玩毒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
王籽丰眼神一冷。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在空中与能量丝线混合,编织成一张血金色的符网。这是能量编程的进阶应用——“血符禁制”,以自身精血为引,强度倍增。
毒雾撞上血符网,发出刺耳的“嗤嗤”声,但这次网没有消融,反而将毒雾牢牢锁住。
阴九娘脸色一变——如果她还有脸的话。她杖头鬼眼绿光大盛,更多的毒雾涌出,与血符网僵持。
另一边,陆小凤已经与拓跋雄交手十余招。这巨汉完全不要命,断了右臂就用左臂,左臂断了就用头撞,仿佛一具不知疼痛的死尸。陆小凤渐渐摸清了路数:这不是武功,是某种邪术——将人炼成活尸,保留生前战斗本能,但没有痛觉和恐惧。
“老王,这大块头不对劲!”陆小凤高喊,“像尸傀!”
王籽丰闻言,心中一动。他分出一缕心神,永动核心强化感知,扫描拓跋雄的身体。果然,这巨汉体内没有活人的气血流动,只有一股阴冷的死气在经脉中运行。死气的源头,是脑后玉枕穴的一个黑色符文——与玉天宝的神控印同源,但更霸道、更彻底。
这是“尸傀印”,魔教控尸之术。拓跋雄早就死了,只是一具被操控的尸体。
难怪不怕阵法反噬——死人哪来的内力逆行?
“攻他脑后玉枕穴!”王籽丰喊道。
陆小凤会意,身法一变,如鬼魅般绕到拓跋雄身后,灵犀指直戳玉枕!
但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拓跋雄背后忽然裂开一道口子,喷出腥臭的黑血!黑血如箭,射向陆小凤面门!
陆小凤急退,黑血擦着衣角飞过,落在青石板上,竟将石板腐蚀出一个深坑。
“嘿嘿嘿”阴九娘怪笑,“小娃娃,你以为尸傀这么好破?”
她杖头鬼眼一转,绿光射向拓跋雄。巨汉身体一震,背后伤口迅速愈合,转身又扑向陆小凤,速度比之前更快!
王籽丰见状,知道必须先解决阴九娘。这老妪才是操控者。
他深吸一口气,永动核心全速运转,双手同时画符。左手维持血符网锁住毒雾,右手则编织另一道符文——这次是针对能量源的“断流禁制”。
淡金色的符文在空中成型,像一张大网罩向阴九娘。老妪察觉不妙,杖头急挥,毒雾分出三股,一股对抗血符网,一股袭向王籽丰,一股护在身前。
!但王籽丰要的就是她分心!他咬破左手食指,一滴精血弹出,融入断流禁制的符文。符文光芒大盛,强行突破毒雾屏障,印在阴九娘胸口!
“噗——!”老妪喷出一口黑血,杖头鬼眼绿光骤然黯淡。她体内的死气运行被强行中断,那些毒雾失去控制,开始反噬自身。
“不不可能”阴九娘低头看着胸口发光的符文,满脸难以置信,“这是道门的镇尸符?你怎么会”
她话未说完,整个人像漏气的皮囊般瘫软下去,皮肤迅速干瘪、发黑,转眼化成一具焦黑的干尸。
操控者一死,拓跋雄的动作立刻僵硬。陆小凤抓住机会,灵犀指连点他脑后玉枕穴,将尸傀印彻底击碎。巨汉轰然倒地,这次再也没起来。
解决了两个,但还有一个——玉天宝已经走到沙曼身前,右手成爪,抓向她咽喉!
王籽丰距离太远,来不及救援。陆小凤也被拓跋雄的尸体挡住去路。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如惊鸿般掠入石阵!
那白影快得看不清身形,只觉眼前一花,已挡在沙曼身前。衣袖一展,如流云舒卷,轻飘飘拂在玉天宝手腕上。
这一拂看似轻柔,玉天宝却像被千斤巨锤砸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石柱上,“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白影落地,现出真容——一身月白长衫,面容温润,嘴角含笑,正是花满楼。他虽目不能视,却精准地“看”向王籽丰的方向,笑道:
“王兄,你出海竟不叫我?太不够朋友了。”
王籽丰先是一愣,随即苦笑:“花兄,你怎么来了?”
“叶城主飞鸽传书,说你们去了黑水洋,可能有麻烦。”花满楼走到沙曼身边,俯身探查她脉象,“我在泉州等了三天,不见你们返航,便租了条小船跟来。刚才在岛外听见打斗声,就上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王籽丰知道,在茫茫大海上跟踪一艘船,还要准确找到这座岛,绝不容易。花满楼的感知能力,果然超凡。
陆小凤也松了口气,走过来拍拍花满楼肩膀:“老花,你来得太及时了。再晚一步,这姑娘就没了。”
花满楼摇头:“她体内那股力量很不稳定,像是被强行激发过。王兄,你做了什么?”
王籽丰将刚才用石阵之力压制魔教高手的事简单说了。花满楼听完,眉头微皱:“太冒险了。她的身体承受不住这种程度的共鸣。”
“我知道。”王籽丰走到沙曼身边,重新探查她的脉象,“但当时没有别的办法。好在她体质特殊,加上阵法之力护持,没有伤及根本。”
他顿了顿,看向被花满楼拂飞的玉天宝。此刻玉天宝已经爬起来,但眼神依旧空洞,额头的符文越来越亮,像要燃烧起来。
“他体内的神控印被彻底激活了。”王籽丰沉声道,“施术者应该就在附近,而且很愤怒。”
话音刚落,玉天宝忽然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整个人皮肤开始龟裂,裂缝中透出诡异的红光。他的身体像吹气球般膨胀,肌肉贲张,青筋暴起,转眼变成一个丈许高的怪物!
“尸变?”陆小凤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燃血禁术’。”花满楼面色凝重,“以燃烧生命为代价,短时间内获得数倍力量。这是魔教同归于尽的招数。”
变成怪物的玉天宝仰天长啸,声浪震得石柱嗡嗡作响。他双脚一蹬,地面青石板碎裂,整个人如炮弹般撞向花满楼!
这一撞势不可挡,速度快到极致。花满楼却似早有预料,身形微侧,流云飞袖展开,如绵绵春水,将撞击之力层层化解。同时左手食中二指并拢,点在玉天宝胸口膻中穴。
指力透入,玉天宝身体一僵。但仅仅一瞬,他就挣脱束缚,双臂横扫,要将花满楼拦腰斩断!
花满楼飘然后退,袖中飞出三枚白玉棋子,打在玉天宝膝弯、肘弯、肩井三处。棋子蕴含巧劲,打得他动作一滞。
趁这间隙,王籽丰动了。他咬破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画了个复杂的血符,一掌拍向地面!
“地缚禁制,起!”
血符融入青石板,地面顿时泛起红光。红光如蛛网蔓延,缠住玉天宝的双脚,将他牢牢定在原地。
玉天宝拼命挣扎,地面石板寸寸碎裂,但红光像有生命般不断再生、缠绕。他怒吼连连,却动弹不得。
王籽丰脸色苍白——这地缚禁制消耗极大,他撑不了多久。
“花兄,老陆,攻他额头神控印!”他咬牙道。
花满楼和陆小凤同时出手。花满楼流云飞袖卷向玉天宝头颅,陆小凤灵犀指直取眉心!
但就在两人即将得手时,异变再生——
整个石阵忽然剧烈震动!
不是打斗引起的震动,是地动。七根石柱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柱身上的符文疯狂流转,光芒大盛。地面青石板一块块翻开,露出下面漆黑的土壤。
最惊人的是阵心处——那座石碑缓缓下沉,地面裂开一道口子,口子不断扩大,形成一条向下延伸的台阶通道。通道深不见底,有阴风从里面吹出,带着海水的咸腥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古老气息。
震动持续了约莫十息,渐渐平息。玉天宝身上的红光黯淡下去,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囊,瘫软在地,恢复了原状。额头的神控印符文彻底消失,只留下一个焦黑的烙印。
王籽丰收起禁制,踉跄一步,被陆小凤扶住。
“没事吧?”
“死不了。”王籽丰摸出颗琉璃葡塞进嘴里,看向那条突然出现的通道,“这应该是阵法的第二层入口。”
花满楼走到通道口,俯身感知:“下面有很强的能量波动,还有水声。很深。”
陆小凤也凑过来看:“这台阶是人造的,石板切割得很整齐。看来前朝那些人不但在地面建了石阵,还在地下修了东西。”
王籽丰走到石碑下沉处。那里现在是个方形的坑,坑底有块青铜板,板上刻着字:
“监测站下层,直通海眼观测台。非守密人血脉,不得入内。违者,死。”
字迹凌厉,透着杀气。
“沙曼姑娘就是守密人血脉。”花满楼转向昏迷的沙曼,“但她现在这样子”
“必须下去。”王籽丰打断他,“石碑上说,这里是监测站。监测什么?监测海眼状态。下面一定有关于归墟之眼的更多信息,甚至可能有控制海眼的方法。”
他顿了顿:“而且,魔教右使白玉京一定也知道这条通道。说不定他已经在下面了。”
陆小凤和花满楼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那就下去。”陆小凤拍板,“来都来了,不见识见识怎么行?”
王籽丰看向花满楼。花满楼微笑:“我既然来了,自然要跟到底。”
“好。”王籽丰点头,“老陆,你背上沙曼。花兄,你走中间,我断后。赵铭他们留在上面守着,万一有变,发信号。”
他走到玉天宝身边,探查脉象。神控印确实消失了,但人也废了——燃血禁术耗尽了他的生命,现在只剩一口气吊着。
“带他一起下去。”王籽丰做了决定,“说不定还有用。”
三人整备妥当,踏入通道。
台阶很陡,一直向下延伸。两侧石壁湿滑,长满青苔,每隔十阶就有一盏青铜灯台,但灯油早已干涸。通道里很暗,只有从入口透进的微光。
走了约莫百阶,前方传来水声,越来越大。再往下,台阶尽头是一处平台,平台外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
空间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三十丈的圆形水池。池水漆黑如墨,水面平静无波,但能感觉到水下有庞大的能量在缓缓流动。
水池周围有七根石柱,与地面石阵的排列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号。每根石柱都连着一条青铜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沉入池底,不知拴着什么。
最引人注目的是水池对岸——那里有个石台,台上盘膝坐着一具枯骨。枯骨穿着前朝官服,胸前挂着一面铜镜,手里捧着一卷竹简。
王籽丰走到池边,永动核心剧烈震动。他感应到,这池水深处,就是归墟海眼的入口。
而那股庞大、古老、令人心悸的能量,正从池底源源不断地涌出。
花满楼也感觉到了,轻声道:“王兄,这下面的东西很危险。”
“我知道。”王籽丰看着那具枯骨,“但有些事,必须弄清楚。”
他迈步向石台走去。陆小凤背着沙曼跟上,花满楼留在池边警戒。
就在王籽丰的手即将触碰到那卷竹简时,水池中央,忽然冒起一串气泡。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池底传来:
“守密人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