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区政府,调查报告带来的滞涩感还绕在心头。林默刚坐下,便伸手从堆积的文件中抽出那份关于社区养老服务体系建设的方案,试图通过审阅具体工作驱散心头的烦闷。方案里详细罗列了宝山现有社区养老服务的短板——诸如老旧小区助老设施缺失、专业护工配比不足、居家养老上门服务覆盖面窄等问题,还附了几个试点社区的改造初步设想,计划整合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与养老驿站资源,增设日间照料床位和智能监测设备。他指尖划过“独居老人紧急呼叫系统全覆盖”这一条,正准备标注修改意见,内线电话就响了——是陈为民的秘书:“林区长,陈书记请您现在过去一趟。”
该来的躲不过。林默放下笔,整了整西装,走向书记办公室。陈为民的办公室更宽敞,墙上挂着“实事求是”的横幅,他正背对着门看楼下的梧桐树。听到敲门声,陈为民转过身,指了指沙发:“林默来了,坐。”
秘书送进两杯热茶就退了出去,办公室里只剩暖气片的轻微嘶嘶声。
陈为民吹了吹茶沫,打量着林默:“调查组的报告,看过了?”
“看过了。”林默点头。
“有什么想法?”
林默摩挲着杯沿,沉默几秒开口:“报告确认了直接涉案事实,追回部分文物,提了整改意见,程序上似乎无可指责。”他特意加重了“似乎”二字。
陈为民笑了笑,像是早有预料:“只是‘似乎’?”
林默胸膛微微起伏:“书记,我尊重调查组的权威,但马德明提供的线索,那些疑点重重的文物流失记录,报告只用‘证据链不完整’一笔带过。更深层的系统性问题、可能的保护伞,都避而不谈。这对得住被盗的文物,对得住马德明这样的老同志吗?”
陈为民放下茶杯,身体前倾,语气凝重:“林默,你年轻有冲劲,想求真相讨公道,这很好。但你要明白,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水至清则无鱼,维护大局稳定、平衡各方关系,有时候比追绝对真相更重要。”
他顿了顿,语气沉实:“这次调查规格不低,定了性、追了赃、处理了人,已经能对上对下对舆论交代。你再揪着陈年旧账不放,想把天捅个窟窿?牵扯的人和面,是你我能掌控的吗?到时候影响稳定,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宝山还要发展,民生还要顾。”
“我不是想搅乱,只是不想糊弄过去!”林默忍不住提高声音。
“糊涂!”陈为民低喝,眼神锐利,“调查组没做事吗?没抓人没追文物?你要学会接受无力改变的事,这是成熟,是政治智慧。保护好自己,才能做更多事。一味蛮干,只会头破血流,连做事的平台都没了。”
这番话像冰水浇头,林默瞬间冷静,也感到刺骨寒意。他明白陈为民说的是实情,自己在更高层面的权衡面前,太过渺小。
办公室沉默良久,只剩呼吸声和暖气片的嘶响。林默慢慢抬头,眼中的锐利褪去,多了几分清醒,不甘却被深深埋藏:“书记,我明白了。”
陈为民脸色缓和下来,翻了翻日程本:“明白就好。这件事到此为止,精力转去发展上。下周末三亚有个泛珠三角与海南自贸港联动招商会,省里点名宝山参加,让你带队去,介绍高端制造和产业升级规划,争取合作机会。”
海南!林默心中一动,苏清璇、赵承宗都在布局这里,这机会来得正好:“是,书记,我一定完成任务。”
林默心领神会,这是默许他借招商为苏氏布局提供便利,也是对苏氏之前付出的回应:“我明白。”
离开书记办公室,林默心情复杂,文物案的憋闷未散,但新任务已在眼前。
回到办公室,他立刻安排:让招商局、文旅局赶制推介材料,同时给苏清璇打了电话。
“林默?怎么样?”苏清璇的声音清亮。
“刚跟书记谈完。下周末三亚有个招商会,我带队去。”
苏清璇立刻懂了:“我们前期工作组已经组建,尽调报告这几天出来,我原本也打算去海南。这个招商会正好,苏氏会报名参加,我们可以有默契互动。我爸说介绍个海南本地商会的老朋友给你,帮你熟悉情况。”
挂了电话,林默将手机放在桌角,重新拿起那份社区养老方案,目光彻底聚焦。他不再被文物案的情绪牵绊,逐字逐句审阅起来,笔尖在纸上不断标注:在“护工培训”部分注明“需联动人社局争取专项培训资金”;在“智能监测设备”条目旁写下“优先对接宝山本地智能制造企业,降低采购成本同时带动本土产业”;针对方案中提及的资金缺口,他圈出后备注“拟在下次政府常务会上提议,从年度民生专项预算中调剂部分资金倾斜”。一页页看下来,原本略显粗糙的方案框架在他的批注下逐渐清晰。无论旧案未决还是新征程开启,把眼下这些关乎百姓福祉的民生实事做好,才是最扎实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