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咤听完杨戬传音,正擦拭干桌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眼望向厨房里乐呵呵忙碌的陈大牛,眉头紧锁,眼眸里罕见地掠过一丝痛惜的复杂神色。
他是经历过失去至亲痛苦的人,明白这其中的滋味。
他暗中传音道:“要不,我们直接出手?
反正不是什么大事情,是要老君的九转金丹,还是王母的蟠桃?
小爷,我直接上去抢回来就行。”
这陈大牛可是陈江至亲之人,一旦出问题,陈江这小子看似滑头,其实也是一个至情之人。
到时,这小子不得疯魔?
杨戬传音回道,语气凝重:“不可。
我用天眼微察过,他三盏魂火已灭其二,仅馀心口一点微光不散,周身缠绕着一股极诡异气息,向死之气与执念生机相互撕扯。
此非伤病,而是命数将尽、心念强吊的异象。
换作常人,早该魂归地府了。
除非他心愿已了,自己不想活。
更奇的是他见你我,这等天神,眼中无半分敬畏,反有种看自家晚辈的慈和,甚至想上手撸两把。
此等心性,要么,是无知者无畏的至纯。
要么,便是见识过更广阔天地后的返璞归真。
我看,更象是后者。
他这个情况,必须是陈江亲手历经艰险,将灵药采回。
这过程本身,比灵药更能点燃他的求生之念——我孙儿为我拼命求来的生机。
我们若代劳,这份心意便断了,他反而会觉得成了陈江拖累,了无牵挂,自我了断。”
不过,杨戬还是有所隐瞒,那就是陈大牛身上有类似人巫的气息。
哪咤听完之后,微微叹气,低头继续插着他的桌子,杨戬说的他完全明白。
人族老一辈的传统思想,觉得自己人老没用,不想拖累自己的后辈,干脆一死了之。
“那要不要给陈江提醒一二?让他上上心?”
杨戬轻轻摇了一下头,说道“就陈江那小子的机灵劲,你觉得他不知道吗?
他出尽了手段,其实他真实目的,就是为了拿灵药救爷爷罢了。”
就在这时,
赶紧过来摁住羊角,我们再宰一个。”
哪咤在边上忍不住,笑出的声尴尬,咳了两下,说道:“咳咳,二哥,去吧,我任务摆桌子而已。”
哮天犬在边上打了一个冷颤,但他的嘴角莫名的上扬,拉到了后耳根,很明显在憋笑。
陈江先是一愣,嘴角抽搐,心中大喊:我的爷啊!!那可是杨戬!!
但是杨戬的反应,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温和回答:
时间悄悄。
陈家小院,月色如水。
烤全羊、炖鹿肉的香气,弥漫整个小院。
一张方桌,几条长凳,众人围坐。
陈大牛坐主位,左侧杨戬、哪咤,右侧陈江,哮天犬趴在地上啃着大骨。
这时,陈大牛笑呵呵地给杨戬和哪咤碗里,各夹了一大块最好的羊腿肉。
陈大牛语气温和对杨戬,说道:“三眼娃,你得多吃点呐!
看你天庭饱满,就是太板正,得多沾点人间烟火气哩。”
他转头对着哪咤,说道:“还有你,小藕霸,瞧你这身板,瘦了。
当年闹海的那股精神气呢?也得补补,壮实些更帅。”
杨戬看着碗里油亮的肉,身体突然略显僵硬,眼神温和,说道:“多谢陈爷爷。”
他动作一丝不苟,却稍显笨拙,有些拘谨。
哪咤被小藕霸叫得一懵,随即咧嘴笑了,毫不客气地伸手抓起来大嚼,说道:“老爷子好眼力。
小爷,我,唔唔——
不是,我那是修身,不过您这肉烤得是真香,这手绝了。”
此刻陈江眼巴巴看着爷爷,把最好的肉给了外人,自己碗里空空,忍不住咳嗽一声,说道:“咳!爷爷,我的呢?”
陈大牛斜眼瞥了他一眼,随手夹了骨头过去,:“你?天天在家,自己没手啊?
去,给二位……呃,二位哥哥倒酒呐!”
陈江看着碗里的骨头,目定口呆,道:“我……”
这时,杨戬和哪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忍俊不禁,一种受宠若惊的暖意。
这种被长辈理所当然地支使和关照的感觉,对他们而言,陌生又怀念。
似乎已经埋在在遥远的岁月中,那一座叫做家的坟墓里。
最后两人也放开了,开始用餐。
这时,陈大牛抿了口酒,眯着眼回忆,道:“说起来,我家那臭小子陈流(陈江父亲)小时候,也总想着往外跑,觉得外面啥都好。
现在想想,一家子人整整齐齐,热热闹闹吃顿饭,才是顶好的。”
杨戬闻言,眼神微黯,他想起了早已模糊的母亲、大哥、父亲和家。
他沉默地又喝了一口酒,这凡间的浊酒,此刻竟有些灼心。
哪咤这时安静了一瞬,他想起了李靖醉酒后,那个短暂的拥抱,以及早已逝去的童年。
他用力咬了一口肉,含糊道:“老爷子,说得对!”
此刻陈江心中无比的感慨:“在人情世故这方面,自己还得向自家爷学,聊聊两句,就把这两位给聊成这个样子了。
或许看准了他们的神性,太多人性太少。”
而在下边啃着骨头的哮天犬,停下来看了一眼杨戬,眼眸中露出一抹温情,他主人在哪,他的家就在哪。
陈江看着几人喝酒那么开心,自己又不能喝,想去盛饭,陈大牛一把抢过碗:“坐着!
让藕霸去,他离锅近!”
哪咤屁颠屁颠去了,瞬间就让陈江傻眼,哪咤,你的傲气呢?
我感觉你也是我爷爷的孙子一样。
三人酒过三巡,开始聊起一些行兵打仗布阵的事情,陈江在边上看着热闹。
陈江想显摆刚领悟的神文心得,刚起个头,说道:“我发现法术穿透——”
陈大牛边上抬手一巴掌扇到他的头上,就打断:“吃饭呢,显摆啥?
你看人家三眼娃,本事多大,多稳重!
多听听怎么打仗,这世道随时可能会乱。”
杨戬见状,罕见地有些不好意思,他也不知道怎么在这老人的面前,他总觉得,有一种亲情的魔力,在控制着他。
这时陈大牛喝得高兴了,看着脚边的哮天犬说道:“这大黑狗,真威风!
来,让我摸摸。
改天我给你找几条母狗,让你享受齐狗之福。”
哮天犬闻言一僵,看向杨戬,杨戬微微点头。
哮天犬只好把脑袋凑过去,被陈大牛揉得一脸生无可恋。
陈江内心吐槽:那是我的狗!爷爷,你的手弄脏他了,虽然它不承认——
很快,
陈大牛酒意微醺,看着杨戬和哪咤,语气格外温和,说道:“我不知道你们在天上是多大的官,管多少事。
但在这儿,就是家里。
累了、烦了,就下来,爷爷这儿别的没有,粗茶淡饭管饱,羊也管够——”
杨戬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低声道:“恩。听陈爷爷。”
哪咤眼圈有点热,别过脸,大声道:“老爷子,就冲你这句话,以后这村子……
不,陈江这小子,小爷我罩定了!
谁惹他,先问过我火尖枪!”
哮天犬边上趁机小声道:“汪!还有我!”
宴席尾声,杯盘狼借。
陈江看着爷爷带着满足的笑容,拉着杨戬和哪咤絮絮叨叨说些陈年旧事,那两人竟也听得认真。
陈江忽然不觉得酸了。
陈江内心暗道:“爷爷是故意的吧?
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帮我笼络人心,给我铺路?
还是他真的只是,热闹热闹,多认两个孙子?”
陈江看着月亮高挂,夜已深。
陈江站起身,劝说说道:“爷爷!别光顾着说,我们明天还要早起进山呢!
二郎哥,藕霸哥,我给你们收拾房间去。”
杨戬和哪咤都微微一怔,他们光顾着享受着老爷子带来的亲情感受,忘了老人家休息。
陈大牛恍然大悟,说道“哎呦,人老了,不记得时间哩!
小藕霸,早点睡,我觉得你的身子,还能再长一长。
我家三眼娃,赶紧睡,熬夜出眼圈就不够酷了。”
哪咤:……
杨戬:……
夜深人静。
陈江在自己的房间,安静的打磨今天所获,把这些经历当成柴烧给了薪火,继续巩固自己的法界。
杨戬和哪咤躺在屋顶上,望着星河。
哪咤轻声开口说道:“二哥,这感觉挺不赖。”
杨戬望着星空的月亮,缓缓道:“恩。所以,明日采药,不容有失。”
哮天犬叼着骨头,看着星空,狗眼里也映着暖光。
他内心暗道:今晚的烤羊,格外的香。这家,好象也不错,就是能不能不给他找母狗?
清晨,薄雾未散。
此刻陈江于院中站定,闭目凝神片刻,随即缓缓起手,一套养生太极拳。
他的动作看似极慢,柔和绵软,仿佛只是在舒展稚嫩的身躯。
但在杨戬的天眼之中,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陈江的每一次抬手、移步,周身那独特的薪火法力,便随之自然流转,并非奔涌。
而是如同阴阳二气,在其划动的轨迹中自发地交汇、缠绕、融合。
一臂前推,似有暖阳初升的生机勃发的生,一臂回揽,又带月落星沉的宁静归藏的灭。
一进一退间,脚下尘土无风自动,绕着他的足尖形成一个缓缓旋转模糊的太极虚影。
最令杨戬心神震动的是,竟隐隐透出一股道法自然的韵致——
动静相宜,刚柔互济,阐述着天地初开时最本源的阴阳之理。
这绝非寻常武技,其内核理念,竟与太上老君道祖的某些至高法理,隐隐相通。
“呼——”
陈江徐徐收势,院中无形的韵律,随之平息。
他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气息离体竟化作一白一灰两道细流,盘旋一周方才散去。
杨戬看得有些出神,直到陈江走到他面前,笑嘻嘻道:
“二郎哥,看呆了?想学呀,我教你呀。”
一旁的哪咤吃刚刚厨房拿出来的饼,嗤笑一声:“嗤~打的这么软绵绵,跟摸鱼似的,象个小娘们!
二哥,别看了,赶紧把你的八九玄功教他两手,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顶天立地金刚不坏!!”